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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庙会 ...

  •     从大伯家报喜回来的路上,木逢春拐去了木逢安家。

      钱青正在院子里晒被子,蓝布围裙在腰上打了个利落的结,看见他就笑:“春哥儿,稀客,快来坐。”

      “青哥儿,我来求你办事。”木逢春开门见山,把怀里那匹红布搁在石桌上,“婚期定在三月初三,赶得很。嫁衣……想请哥夫郎帮我做。先昭那身,我自己来。”

      红布在春日底下一摊,红得正,红得暖。钱青眼睛一亮,手指捻着布角摸了摸:“好布!这事包在我身上。”

      他拉着木逢春在石凳上坐下,掰着指头算计,“领口袖口给你绣并蒂莲,取个百年好合的彩头;前襟缀缠枝纹,同你那只银镯正好配成一套。你的腰细,腰身收一分半……”

      木逢春听得脸红,心里却美。

      正说着,大伯娘端着一簸箕豆角从灶屋出来,二伯娘沈荞也在,是来说婚宴菜目的。几个哥儿夫郎凑在一处,你一言我一语,比过年还热闹。

      沈荞嗑着南瓜子,瞅着钱青手里的红布笑:“青哥儿,你这针线一上手,春哥儿可就有福了。哎——说起来,你娘家人的针线是不是也好的很?你出挑的针线,可是你阿娘教的?”

     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。钱青笑了笑,手上理着布纹没停:“日头好,先紧着春哥儿的布裁,别叫晒跑了色。”一句话轻轻巧巧岔了开去,转身回屋取针线笸箩去了。

      没人留意这个小岔口。木逢春也没留意,他满心都是并蒂莲和百年好合。

      嫁衣的事落了地,地里的活不等人。

      接下来几日,木逢春把芋子和雪薯种了下去。向阳的坡地,一垄一垄挖沟,种块埋进去,覆土,浇透水。

      又在后院辟了块育苗床,撒上冬瓜、南瓜、茄子、黄瓜、豆角的籽,每年秋天都会留的种,粒粒饱满。

      盖上薄薄一层细土,早晚浇一回水,不几日,嫩绿的芽尖就顶开土,一棵挨一棵,精神得很。

      裴先昭也没闲着。抄书的间隙,他用新砍的竹片在后院角落搭了个鸭窝,竹片编得密实,顶上铺茅草,底下垫干草,四四方方,能遮风能挡雨。

      “怎么想起搭鸭窝?”木逢春蹲在一旁看。

      “你不是说想养鸭子。”裴先昭手里的麻绳穿梭不停,声音淡淡的,“腌咸鸭蛋,出油多,下饭。腌多了还能拿去镇上卖。”

      木逢春愣了愣。那是他前几日随口说的一句话,这人记下了,还一声不响地搭好了窝。

      “我想养鸭子,你就搭鸭窝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裴先昭头也不抬,“你想做的,我都支持。”

      木逢春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心里又暖又软,软得发酸。这个人总是这样,不声不响,就把事做到了他心坎上。

      夜里,两人在灯下各忙各的。裴先昭抄书,木逢春缝裴先昭的喜服。钱青裁好了样子,教他怎么上袖怎么锁边。

      他的针线远不如钱青灵巧,一针一线却缝得认真。裴先昭抄完一页,抬眼看他——低着头,眉心微蹙,指尖捏着针,一下一下,专注得有些笨拙。

      “笑什么?”木逢春察觉到目光,抬头瞪他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裴先昭垂下眼继续抄,声音里带着笑,“你认真做事的样子,好看。”

      “读书人专会哄人。”木逢春耳根一热,低下头去,针脚却乱了半分。

      日子一晃,二月二十八的庙会就近了。

      庙会是青山坳一年里数得着的热闹。前一日,木逢春天麻麻亮就起了,端着陶盆去裴先勇家买了八块豆腐,先勇家的豆腐嫩滑,逢集才做,炸豆腐泡离不了。

      又约上裴先昭一道去镇上,买了红蜡烛、三炷粗线香、一挂鞭炮,零零碎碎花了二百多文。路过糖摊,他摸出十文钱买了五块麦芽糖。

      “虎子、大囡、石头、麦子、山山,一人一块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脸上带着笑,“家里孩子都乖得很。”

      “熙岭下回该嚷着叫我小叔了。”裴先昭接过他手里的香烛,低声提醒,“婚期过了,该改口的。”

      “怎么都好,叫惯了。”木逢春嘴硬,耳根却红了。

      回到村里,整个村子已经浸在油香里。家家户户灶屋都开着火,炸薯饼的、炸豆腐泡的、炒地豆的,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,笑声传出老远。

      木逢春系上围裙开炸。马铃薯蒸熟剥皮,在大木盆里拿擀面杖碾成泥,拌上红薯粉、盐巴、花椒粉,揉成面团,揪成小剂子搓成饼坯,一排排码在竹篾盘里。

      “先昭,烧火,小火。”

      油锅热了,泛起细细的波纹。饼坯贴着锅边滑进去,“滋啦”一声,油花四溅,薯饼在油里打着滚,一点一点镀上金黄。

      一锅接一锅,油香混着薯香,满灶屋都是。炸好的薯饼码在竹筛上控油,金黄酥脆,冒着热气。

      木逢春拣了一个,吹了吹,递到裴先昭嘴边:“尝尝,小心烫。”

      裴先昭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,眯起眼睛,含糊道:“好吃。”

      “那是。”木逢春自己也拿了一个。外皮酥得掉渣,里头糯得拉丝,红薯粉的弹牙裹着花椒的微麻,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。

      薯饼炸完,油锅接着下豆腐块,炸成金黄滚圆的豆腐泡;最后下地豆,小火慢慢?,噼啪噼啪的细响,待地豆衣裂开、颜色转深红,捞出来撒盐晾凉。

      整个村子都笼在油炸的香气里。木逢春看着灶膛前添柴的裴先昭,火光一跳一跳,映在那张清俊的脸上。

      他低下头,嘴角弯了弯,转身去炸最后一锅地豆。

      二月二十八,天还没亮透,窗纸外一片青灰,木逢春就醒了。

      他先去正屋。牌位前的香炉里积着香灰,他重新上了一炷香,点两支红蜡烛,烛火在熹微的晨光里一跳一跳。

      “阿父,小爹,今日庙会。”他对着牌位低声说,“再过三日,我就成亲了。你们在天有灵,保佑我和先昭,平平安安,白头到老。”

      磕了三个头,起身把堂屋和院门都打开。清晨的凉风灌进来,带着露水和泥土气。

      院子中央搬出小木桌,擦得干干净净,摆上斋菜:一碗清炒豆腐,一碗昨儿炸的薯饼,一碗泡发的香菇木耳,一碗豆腐泡,都是素的,不沾荤腥,这是迎菩萨的规矩。

      桌子正中立一段粗壮的白菜帮,两支红蜡烛插在菜帮两侧,三炷线香插在中间。晨风大,他拢着双手护住火苗,嘴里念念有词:“菩萨保佑,菩萨保佑。”

      供桌安置好,才回灶屋张罗食朝。今日破例舀了白米。

      白米平日里可舍不得吃,今日是菩萨出行的日子,得吃顿好的。白米淘净下锅,水比平日多一倍,小火慢熬,粥里和进切碎的荠菜,熬到米粒开花,翠绿渗进白粥,清爽得很。

      最费工夫的是荠菜水煎包。面是昨夜和的,盖湿布醒了一宿,发得暄软,按一个坑慢慢回弹。

      荠菜焯水挤干切碎,拌上炒碎的鸡蛋和粉条末,撒盐巴花椒粉,淋一勺猪油,香味就出来了。

      擀皮包馅,褶子捏得歪歪扭扭,馅却塞得实在。锅里刷层薄油,包子摆进去,小火煎到底部微黄,倒进半碗水——“嗤”的一声,白汽腾起,赶紧盖锅盖。先煎后焖,底酥上软。

      灶屋里热气腾腾,粥香、面香、荠菜的清气混作一团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远处一声炮响。

      噼——啪——

      木逢春心头一跳,探头往窗外看。天边刚泛鱼肚白,村东头隐隐有火光。又一串鞭炮,接着锣鼓声,由远及近。

      “开始了!”

      他把水煎包捡出来装盘,粥盛好温在锅边,抓起鞭炮和线香就往外跑,站在院门口伸长脖子望。

      晨雾里影影绰绰。等着等着,雾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,蓝直裰,大步流星,衣摆在晨风里轻轻摆。

      “裴先昭!”木逢春用力挥手,“快来啊!”

      裴先昭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跟前,微微喘着气:“队伍快到了,我来同你一道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锣鼓声就近了。先是几个裴家族老捧着香炉打头,锣鼓手跟在后头敲得震天响,再往后是四个壮丁抬着的菩萨轿子。

      红漆的轿身,四角挂铜铃,走起来叮当作响。菩萨金身红袍,端坐轿中,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轿子四周围满了人,老的少的,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。

     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。

      “来了来了!”木逢春激动得直跺脚。轿子经过门口,他把线香插进供桌香炉,鞭炮往地上一放,拿香头一点,噼里啪啦炸开了,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。

      他捂着耳朵往后跳,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顶越来越近的轿子。

      “裴先昭!快去摸轿子!摸了轿子,菩萨保佑一年好运!”

      裴先昭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轿子,二话不说一弯腰,双手掐住木逢春的腰,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。

      “啊——”木逢春猝不及防。

      “快摸。”裴先昭举着他往人群里挤。

      木逢春脑子还没转过来,手已经伸出去了。指尖触到轿子的木框,冰凉光滑,带着铜铃震动的微微颤意。

      “摸到了!摸到了!”他兴奋得大喊,双手抱住裴先昭的脖子,“我摸到了!”

      裴先昭叫他搂得微微一晃,耳边是热乎乎的呼吸和欢喜的喊声,忍不住低低笑了,自己也抬手在轿框上摸了一把。

      轿子抬过去了,人流跟着往前涌。两人追上队伍,跟着菩萨游村。

      家家户户门口放鞭炮、点线香,炮仗时不时在脚边炸开,砰的一声,震得人头皮发麻。

      木逢春”呀”地一缩脖子,裴先昭伸手捂住他的耳朵,掌心温热,把震天的声响隔在外头,又用身子把他护在内侧。

      “别怕。”

      木逢春仰起头,从指缝间看他。晨光里的侧脸,清俊的轮廓在硝烟里若隐若现。心口没来由地漏了一拍。

      他没挣开,乖乖靠在那人身侧,跟着队伍往前走。身边是熟悉的乡邻,耳边是热闹的锣鼓,鼻尖是硝烟混着泥土的气息。可这些好像都远了,近的只有身边这个人。

      游神的队伍绕着主路走了一圈,把菩萨送回祠堂。锣鼓停了,鞭炮稀了,村子里的热闹劲却没散,家家敞着门,炊烟袅袅,笑声不断。

      往回走的半道上,迎面撞上木逢安和钱青、木逢禾和李梅、木逢明和白兰,说说笑笑,也是刚从队伍里回来。

      “哟,这不是春哥儿和先昭吗?”钱青眼尖,先笑了。

      几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,哟手还牵着呢~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。

      “你俩快些成亲吧。”钱青嘴快。

      “是了,这般要好。”白兰捂着嘴笑。

      搁往常,木逢春早羞得抬不起头了。今日他心情好,胆子也肥,挺直腰板:“左不过三日的事,你们还好说我——”他朝钱青和木逢安牵着的手瞟了一眼,挑眉,“倒是先把手松开了再开口。”

      “哎哟!”李梅笑得前仰后合,“伶牙俐齿的,说起哥嫂来了!”

      木逢春做了个鬼脸:“不同你们说了,回去吃朝食,跑一圈早饿了!”说完拉着裴先昭就跑,衣角都飞了起来。

      身后,白兰望着两人的背影轻声道:“春哥儿这回,是真高兴。”

      “可不是。”李梅感慨,“自打他阿父走了,好久没见他这样孩子气了。”

      回到家,供桌上的蜡烛烧了大半,线香燃到尽头,青烟袅袅。灶屋里菜粥还温着,水煎包的香气还没散尽。

      “快吃快吃。”木逢春把裴先昭按在小桌旁,盛一大碗菜粥推过去,又夹两个水煎包搁在他碗里,“尝尝我们这的水煎包。”

      裴先昭咬了一口。底部金黄酥脆,上头松软饱满,荠菜的清香混着鸡蛋的鲜,汁水在嘴里漫开。

      “好吃。”他的眉毛都舒展了。

      木逢春端起碗大口喝粥。白米熬的粥浓稠滑润,荠菜的清气渗进每一粒米里,就着酥脆的水煎包,一顿朝食吃得浑身暖洋洋的。

      窗外,村子里隐隐还有笑声和说话声,庙会的余韵散不尽。阳光从窗缝照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碗里,落在两个人之间。

      “先昭,”木逢春放下碗,眼睛亮晶晶的,“今年的庙会,比过年也不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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