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0、芋子包 ...
-
食朝吃罢,木逢春冇得一刻闲。
供桌上的斋菜收了,红蜡烛掐灭,香灰拢进香炉。
他挽起袖子,把堂屋、灶屋、三间卧房挨着扫了一遍,窗台上的红纸屑用指尖一点点拈干净,攥成一团丢进灶膛烧了。
又去喂鸡喂猪,芦花鸡围着他哒哒地啄食盆,小花猪崽哼唧哼唧拱槽沿,小尾巴摇得欢实。
都拾掇停当,日头也爬高了。
东屋里静悄悄的,木逢春放轻脚步走过去,从窗往里瞧。
裴先昭坐在窗前抄书,背脊挺得笔直,手腕悬着,笔尖一顿一顿地走。晨光斜斜落在他侧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。
“先昭,歇歇笔。”他屈起手指敲敲窗框,“今日嫁出去的姐姐姐夫都回门,食昼在大伯家吃。咱们这会儿过去,去晚了伯娘要念叨。”
裴先昭”嗯”了一声,搁笔,镇纸压平,干布盖住砚台,起身整了整衣襟:“走。”
两人闩了院门往村东头去。家家户户门口还留着昨日迎菩萨的炮仗纸屑,风一吹,打着旋儿贴到墙根。
迎面碰上两个挎篮子的妇人,笑着打趣:“哟,春哥儿,带你家相公上哪去?”
“去大伯家呢!”木逢春大声答,耳根子却红了,拽着裴先昭的袖子快步走。
还没进院门,就听见里头的说笑声。槐树底下拴着一头叫驴,慢吞吞嚼草料,是二伯家良哥儿同他夫婿从县城赶回来的车。
院子里,大伯娘陈禾沏了一大壶粗茶,人都到齐了:长房的逢月、逢秋挨着坐,二房的逢良、逢秀也来了,个个带着夫婿。
冬哥儿怀着娃,前儿才来过了,今日便冇来,早早捎了信儿。
“春哥儿来了!”木逢良眼尖,先瞧见他们,目光随即落在裴先昭身上,上下打量一圈,啧啧两声,“这就是先昭吧?果然周正。回村一路都听说春哥儿招了个读书人,今日才见着真人。”
逢良身边的汉子站起身,冲两人拱了拱手。身量不高,穿一件干净的靛青直裰,眉眼沉静,正是逢良的夫婿徐正曦。
在县城里开了间药铺,平日里也坐堂看病。他话不多,只淡淡说了句”久闻”,目光在裴先昭脸上停了一停,又在他走路的姿态上停了一停,便收回去了。
裴先昭拱手还礼。他礼数周全,却也问什么答什么。
几个哥夫原本想逗逗他,见他这般稳当,反倒不好意思太闹。
逢月的夫婿周久是个黑红脸膛的泥瓦匠,嗓门大,一坐下就同大伯讲镇上起屋的行情。
逢秋的夫婿吕颔明在邻村种田,也不是个话多的,捧着茶碗听,逢秀的夫婿罗光耀做点小买卖,嘴最甜,一口一个”大伯”叫得亲热。
木逢春被姐姐和哥儿们围着,听他们说谁家新添了娃、谁家水田今年多收了两成、冬哥儿害喜可还厉害。
小嬷凌桑在旁边笑着答:“娃心疼他小爹呢,闹了几日便好了,一顿能吃得下两碗饭了。”众人一阵笑。
坐了会儿,逢秋忽然笑道:“我说今儿家里怎的这般清净,原是虎子他们不在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钱青从灶屋探出头来,手上还沾着粉,“这几个猴崽子,一早饭都冇吃安生,虎子领着弟弟妹妹,呼啦啦全跑去九龙寺山脚下等庙会了。”
大伯木喜承磕了磕烟杆,朝木逢春他们摆手:“你们也去看看。难得今日人齐,逛够了再回来食昼,不耽误。”
“去去去!”逢月头一个站起来,“我正想去呢。”
一行人呼啦啦出了院子。他们一走,院子里静了些。
二伯娘沈荞望着门口,忽然感慨:“早些年,逢安也是虎子这般大的时候,一到庙会,就拉着几个弟妹往山脚下跑,去晚了还哭鼻子。一晃眼,都是当爹娘的人咯。”
“所以啊,”凌桑慢悠悠接话,“咱们哪能不老。”
三伯木喜茂拍拍凌桑的手,抬头看了看天,声音低下来:“眼瞅着,咱家春哥儿也要成亲咯。喜德他们两口子要是还在,该是多好。”
一句话,院子里的气氛倒是冷了些许。
“行了行了!”大伯娘回过头,拍了两下巴掌,脆生生的两声,“大好的日子,说这些做什么。都听好了,食昼吃裹包子!一个两个的,回来都得来灶屋帮忙,谁也别想躲懒!”
“哎哟,裹包子!”沈荞欢呼一声,“正月里才吃过,平日里一不舍得二麻烦,今日倒是有口福了!”
伤怀的气氛”哗”地散了,众人说说笑笑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九龙寺山脚下是一片空场,说是庙会,也就十来个小摊子,沿路摆开。
卖香烛的,红蜡烛一捆捆扎着;卖荷包帕子的,竹架上琳琅满目;卖米包子的,蒸笼冒着白汽;卖饴糖的,糖块黄澄澄摆了一板;最边上是个甘蔗摊,紫皮的、青皮的,摊主拿刀”咔咔”地砍成小节。
虎子领着几个娃围在甘蔗摊前,一人挑一小节。虎子要紫皮的,说紫皮的甜;山山非要青皮的,说青皮的水多;大囡人小,不纠结青皮紫皮,抱着比胳膊还粗的甘蔗,汁水糊了半张脸。
“吃吧吃吧,今日不搭理你们,任你们耍。”钱青掏出铜板付了钱,又抽出手帕给大囡擦脸。
几个孩子欢呼着,蹲在树荫底下啃甘蔗去了。
逢月却径直走到香烛摊前,挑了两炷粗香、一对红蜡烛。木逢春瞧她神色不对,问:“月姐儿,怎的了?”
逢月付了钱,声音低低的:“你姐夫是做泥瓦匠的,日日爬高下井的。”
“上回去镇上给大户人家上梁,同村一道去的人,从屋顶上摔下来,把腿摔瘸了。我这几日睡觉都不踏实……趁着庙会,去寺里求个平安。”
她顿了顿,又笑笑:“你姐夫小心了一辈子,冇事的。我就是求个心安。”
“是该求求。”逢秋拍了拍她的背,“菩萨保佑,平平安安比啥都强。”
“都去,都去。”逢秀招呼着,“既然来了,都上炷香。”
众人各自买了香烛,沿石阶往山上走。石阶是青石铺的,缝隙里钻出青苔,落满松针,踩上去软软的。
走了不到小半个时辰,九龙寺就在前头了——灰墙黑瓦,山门的漆都斑驳了,寺里拢共两个和尚。
老师傅坐在山门口晒太阳,瞧见这么一大群人,笑眯眯地合十。前些日子二伯娘才来合过八字,他还认得木逢春,笑道:“恭喜恭喜,好事将近咯。”
木逢春喜得眉开眼笑。
寺里一间正厅,分上下两堂,中间天井漏下一方天光,照着青石缸里几尾红鱼。
众人点了香,各自跪下求各自的事。逢月跪在观音像前,闭着眼,嘴唇翕动,许久才磕头,起身时眼眶红红的。
钱青求的是孩子康健,春哥儿婚事顺当。
木逢春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心里默念:求菩萨保佑阿父小爹在那边安好,保佑我和先昭顺顺当当,保佑……保佑先昭往后都平平安安。
磕了三个头起身,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。裴先昭也刚磕完头,拍了拍膝上的灰,神色平静,眼底却很软。
上完香,众人不在寺里多扰,慢慢悠悠往山下晃。
山脚下过了空场就是九龙溪。出了山口,溪水汇成河,河面宽宽的,春水初涨,清亮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
河上一座石拱桥,桥墩是大块青石垒的,桥面叫一代代人的脚底磨得发亮。
“你瞧,”木逢春站在桥头,话忽然多起来,指着河水给裴先昭讲,“这河往上游去,弯弯曲曲的,就到咱们青山坳。村南的秧田,浇的都是这河里的水。”
他又指向另一侧:“那条小溪看见冇?从山沟里下来的。沿着溪往上走不到半里地,就到咱家门口了。屋后那口井,说不定就是这溪水渗的。”
“夏天水暖,孩子们都在桥底下摸鱼,虎子去年还摸过一条巴掌大的鲫鱼。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眼睛亮晶晶的,“冬日水浅,石头都露出来晒一冬的日头。开春了,妇人们来河边捶衣裳,冬日里哪家的事儿都能晓得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冇注意到姐姐姐夫们全停下了脚步,站在后头看他。逢月撞了撞逢秋的胳膊,钱青和白兰交换个眼色,都抿着嘴笑。
裴先昭站在他身侧,听得认真。目光在湍急的河水上多停了一瞬,又重新落回那张叫日头晒得发亮的脸上。
这一趟下来,日头也到了头顶。
回到大伯家,灶屋里早已热闹开了。裹包子是宁化人待客的头等吃食,轻易不做,做便是大阵仗。
芋子是昨日就蒸熟的,剥了皮,在大木盆里碾成泥,掺上地瓜粉,揉成软软的团子。
大伯娘揪剂子,钱青捏皮,李梅包馅。
那皮子揉透了,薄处透光,落在掌心里像一汪凝住的蜜糖水。馅是白萝卜丝挤干了水,拌瘦肉丁、香菇末、笋干和虾米,油盐调过,香得勾人。
包成半月形,一只只码进竹匾,边沿捏出细细的褶,像小姑娘裙边的花边。
“一半蒸,一半煎。”大伯娘吩咐。蒸的进饭甑,煎的下热锅,锅里浅浅一圈茶油,裹包子贴锅排开,小火煎到皮子微微焦黄,琥珀色的皮上起一层金壳,“滋啦滋啦”,芋子的糯香混着馅的鲜香,顺着灶屋门缝往外钻,馋得虎子几个扒着门框直咽口水。
男人们也没闲着。大伯带着逢安、逢禾把四张方桌搬到院里摆好。
鱼是清早跟裴连山买的两条大草鱼,现杀现煎,搁姜片蒜瓣,淋酱油米酒焖着,酱香飘了半条巷子。
干菌泡发了煮古坑粉干,汤鲜得掉眉毛。云吞是凌桑和沈荞包的,皮薄馅大,在锅里打着滚。昨日炸的薯饼也装了一碟,金黄金黄。
菜陆续上桌,四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。
“都坐都坐!”大伯娘把木逢春和裴先昭按在一处,“今日姐姐姐夫都在,你们俩一道坐。”
农家的饭桌上,不拘虚礼。木逢春先夹了一只煎的裹包子。
金壳咬破,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皮子是芋子的糯裹着地瓜粉的韧,糯中带弹;馅里的萝卜丝早叫油润透了,虾米和笋干的鲜味一层一层漫上来,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放筷。
再吃一只蒸的,皮子滑溜溜、软乎乎,又是另一翻滋味。裴先昭吃了一只,停了一停,又伸筷子,低声道:“这个,值得走八十里地。”
“那是。”木逢春得意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出了这儿,你上哪儿吃去。”
逢元一口气吃了八个,叫凌桑敲了一下脑门:“慢些,冇人跟你抢!”徐正曦只顾给逢良挑鱼刺,挑得干干净净才放进他碗里,自己却冇吃几口。
几个哥夫陪着大伯二伯喝了两盅自家酿的米酒,话就多了,说镇上的行情,说今年的雨水。
大伯端着酒盅,脸上有了些醉意,看了木逢春半晌,忽然开口:“春哥儿。”
“哎。”木逢春抬头。
“过了初一,后日就是初三了。”大伯的眼眶有些红,声音却很稳,“你阿父小爹不在了,可你瞧,这一大家子都在。往后的日子,你同先昭好好过。有啥难处,还有你这几个伯伯。”
木逢春鼻子一酸,忙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,把涌上来的那点湿意连着饭一道咽了下去,闷闷地应:“嗯。”
裴先昭放下筷子,站起身,端起面前的茶碗,朝三位伯父和伯娘们郑重举了举:“先昭都记在心里。”
一仰头,茶喝尽了。
众人先静了一瞬,随即都笑了。陈禾连声说”好孩子”,钱青起哄让木逢春也喝一个,院子里又热闹起来,笑声惊得槐树梢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。
日头暖洋洋地照着四张桌子。裹包子的热气、红烧鱼的酱香、米酒的甜味混在一处,叫春风一吹,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木逢春捧着碗,偷偷看了看身边的人,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亲人。
他阿父小爹要是瞧见,定是欢喜的。
吃到末了,大伯想起什么,嘱咐道:“歇够了都别急着走。晚上还要抬菩萨回九龙寺,送菩萨回庙,走一圈,讨一年的圆满。春哥儿,先昭,你们俩也来。”
“哎!来!”木逢春应得脆生生的,转头去看裴先昭。
裴先昭朝他点了点头,嘴角弯着:“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