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野人间（种田）》三秒造梦师

8、继帖

　　　　第二日天没亮透，木逢春就醒了。心里装着事，再也睡不着，索性披衣起身。

　　灶屋里摸黑生火，添两瓢水，抓把糙米进陶罐熬上。不多时，裴先昭也来了，素白衣裳外罩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，头发拿木簪绾着，清瘦的脸上还带着睡痕。

　　“怎不多睡会儿？”

　　“说好今日去问规矩的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
　　糙米粥配腌萝卜、糙面饼子，两人匆匆吃了。日头刚爬上山梁，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露水往村东头去。晨雾散了一半，村子正醒过来，谁家灶屋的烟囱先冒了烟。

　　大伯蹲在院门口搓草绳，粗糙的手掌把稻草揉得沙沙响。虎子在院里追芦花鸡，大囡扒着门框看，扎两个小揪揪。

　　“小叔！”虎子颠颠地扑过来抱住木逢春的腿。

　　“虎子又沉了。”木逢春弯腰把他掂了掂，从兜里摸出两块麦芽糖，一块塞给虎子，一块朝门框后头晃了晃，“大囡，叫小叔。”

　　“小叔。”软糯糯一声，小手飞快把糖抓走了。

　　大伯娘从灶屋探出头笑：“你就惯他们。”

　　堂屋里，木逢春把来意说了：“大伯，我跟先昭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三，紧。入赘的规矩礼数，我不大懂，想问问您。”

　　大伯的旱烟停在半空，皱着眉半晌，烟杆在桌角磕了磕：“春哥儿，这章程……大伯还真不大知晓。”

　　木逢春一愣。也是。大伯一辈子种地，娶妻生子都是寻常路子。哥儿赘夫婿，青山坳不是没有过，可到底少，正经礼数谁说得全。

　　“去问福寿叔！”大伯一拍桌子，“村里婚丧嫁娶的红白礼数，都去问他。他早年在镇上大户人家当过管家，准保知道。”

　　裴福寿家在村南，青砖瓦房，院门口两棵石榴树，枝头刚冒嫩芽。大伯上前拍了门环，里头一声苍老的应答，门吱呀开了。

　　裴福寿六十来岁，头发全白，穿一件半旧的藏青长衫，腰背挺直，眼神却亮。他看看大伯，又看看两人，目光在裴先昭身上停了停，侧身让开：“进来吧。”

　　堂屋陈设简单，八仙桌擦得发亮。裴福寿给三人倒了粗茶，在上首坐了：“说吧，什么事。”

　　“福寿爷爷。”木逢春开口，“我要招先昭入赘，入赘的规矩，我们不懂，想请您指点。”

　　裴福寿端茶的手顿了顿，缓缓放下茶盏：“入赘，是大事，马虎不得。”

　　他清了清嗓子，一样一样地讲。

　　“头一桩，写继帖。男方入赘，相当于’嫁’进门，继帖上要写明：自愿入赘，日后遵守女方家规，孝敬女方长辈。双方签字画押，中人作保，才算数。”

　　“第二桩，立姻约。正式仪式要宴请双方亲族，请中人，用红纸写两份一样的姻约。这不是走过场，赡养、姓氏、财产，桩桩件件要写明，省得日后生口舌。”

　　“譬如姓氏。”裴福寿看了两人一眼，“按规矩，入赘生子随母姓，这是常理。若只生一个，两家都想要香火，可取双姓，取’两边发’的彩头。这总归是你们自己商议。”

　　“再譬如财产。男方入赘便是女方家的人，家中财产当归女方及后人。若日后散了，男方分不分得走，也得事先写死。”

　　堂屋里静，窗外鸟叫一声一声，格外清楚。

　　木逢春转头看裴先昭：“你怎么想？”

　　裴先昭坐直了身子，目光坦然：“福寿爷爷，春哥儿家如今没有要赡养的老人，先考先妣已过世，日后清明祭奠便是。孩子——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几分，却字字清楚，“姓木，这是应当的。我既入赘，便是木家的人，家中一针一线都归春哥儿及后人，我无异议。若写进姻约，更好。”

　　一番话说得平静，堂屋里却静了一瞬。

　　木逢春心头一热，喉头发紧。大伯垂着眼，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裴福寿看着裴先昭，眼神里透出些欣慰：“好。既商议定了，我说中人。继帖姻约，男女各请一位中人，须是双方信得过的长辈，画押作保，日后有纠纷，中人出面调停。”

　　他看向裴先昭，“先昭，你也姓裴。我这把老骨头，若不嫌弃，愿做你这一方的中人。”

　　裴先昭一怔，起身深深一揖：“多谢福寿爷爷。”

　　“木家那边呢？”

　　大伯一直闷头听着，这会儿抬起头，声音沉沉的：“春哥儿的阿父是我四弟。四弟没了，长房为尊，这中人，我来做。”

　　“大伯……”木逢春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
　　“傻孩子。”大伯满脸褶子笑作一团，“你的事就是大伯的事。谁也别跟我抢。”

　　事情就这么议定了：裴福寿做裴家中人，木喜承做木家中人，过两日请裴福寿执笔写继帖姻约，三月初三在木逢春家摆席。

　　临出门，裴福寿送到院门口，拍了拍裴先昭的肩：“小子，好好过日子。春哥儿长亲不在了，你是汉子，万事要有担当，不可叫他一个人养家。”

　　“爷爷放心。”裴先昭郑重应了。

　　出了院门，大伯去找二伯三伯报喜。两人沿着村道往回走，日头已升得老高，照得背上暖烘烘的。

　　“后山的马铃薯该起了。”木逢春抬头看了看天，“趁日头好，干活去。”

　　后山北坡那块自留地，马铃薯藤已经枯黄，正是起的时候。

　　木逢春挥锄挖，裴先昭跟在后头捡，大的收进角箩，小的留种。圆滚滚的马铃薯从土里翻出来，沾着褐泥，皮薄肉白，看着喜人。

　　起完了几垄，日头还没到顶。木逢春又割了一大捆里萁，晒干了是顶好的引火柴又顺手掐了几把荠菜、蕨菜。

　　春日山野，野菜遍地，蕨菜的嫩芽从土里钻出来，一个个蜷着，像握紧的小拳头。

　　收拾停当，满满一担马铃薯，木逢春用扁担挑了；剩下的和野菜装满背篓，裴先昭背上。

　　“我先挑回去，回头接你。”

　　“不用，不重，我跟得上。”

　　山路窄，下坡滑。木逢春挑着担在前头走，回头一看，心里咯噔一下，裴先昭背着篓，身子前倾，一步一步挪，高高的个子都叫压弯了。

　　“慢些！那段路滑！”他把担子换了个肩，“你放下歇着，我回去放了担子就来接你！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裴先昭应着，咬着牙往下挪。

　　木逢春一口气把担子挑回家，水都没喝一口，折返去接。

　　冇走多远就撞见了，裴先昭耸着肩，满头是汗，背着篓子低着头一步一步挪，走到跟前了都没瞧见他。

　　“先昭，给我。”

　　裴先昭抬起头，看见他就是一个笑：“不用，快到家了。”又笑，“方才我在路上坐下歇脚，谁知一坐下去，就再也起不了身了。亏得先富哥路过拉了我一把。我原先不知道，一篓子马铃薯这样重。”

　　木逢春的脸一下子沉下来，伸手就去夺背篓。

　　裴先昭不肯让：“你方才挑了一担，不能再叫你背。”

　　“原先都是我一个人背的，给我。”

　　“可现在你有我了。”裴先昭边走边说，说得很慢，很稳，“我背不得许多。往后……往后我给你买头牛，叫牛替你背。”

　　木逢春走在他旁边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“春哥儿你别哭。”裴先昭慌了，腾不出手，只能用胳膊肘轻轻碰他，“我现在腾不出手给你擦眼泪。往后买了牛，就再不叫你背了，啊。”

　　木逢春吸着鼻子，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到家，夺过背篓卸下，木逢春一把掀开他的衣领，右肩上一片红痕，皮肉磨破了，渗着血丝，叫绳索勒出一道道印子，触目惊心。

　　“让你逞强！”他又气又心疼，眼眶通红，抬手在那人背上轻轻拍了一下，“破皮了！疼不疼？”

　　“不疼……”

　　“不疼个鬼！”

　　木逢春转身到墙角扯了几把薄荷叶，取擂钵细细碾成泥，摁着裴先昭在门槛上坐下，蹲在他面前，把碧绿的薄荷泥一点一点敷上伤口。

　　薄荷清凉，一沾破皮处，裴先昭”嘶”了一声，肩膀一缩。

　　“疼？”木逢春立刻放轻了手，抬起头，眼里全是心疼，“忍忍。薄荷消炎，敷上明日就好多了。”

　　他的手指沾着绿色的药泥，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稀世的宝贝。

　　裴先昭低头看着他，看他紧锁的眉头、泛红的眼圈、专注的眼神，肩膀上的疼，一点一点都化没了。

　　“春哥儿。”他低声唤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
　　木逢春的手顿了顿，没抬头，耳根却红了。

　　他敷好药泥，撕了条干净粗布替他绑上：“往后不许逞强。重活等我做。你……你好好抄你的书就是。”

　　裴先昭仰头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
　　食昼吃马铃薯饭。

　　新起的马铃薯削皮切块，同糙米一道焖，淀粉渗进饭里，焖得软糯喷香，锅底一层金黄的锅巴，嚼着嘎吱脆。

　　蕨菜焯了水，撕成细条，拿盐醋蒜末一拌，淋几滴花椒油，清爽得很。

　　又煮了锅芋子豆腐汤，嫩豆腐切方块，同芋子煮到软糯，撒一把胡椒，汤白味鲜，一口下去，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
　　“我阿父生前最爱这汤。”木逢春给裴先昭添了一碗，“说胡椒暖胃，春日里喝最好。”

　　裴先昭低头喝汤，热气氤氲了眉眼。从前在京城，吃食比这精细，可母亲走后，总少了些什么。

　　如今这间灶屋，一碗热汤，一个为他掉眼泪的人，心安原来是这样的事。

　　吃过饭，裴先昭要去涮碗，叫木逢春拦下了：“肩上有伤，别沾水。”

　　他只得回东屋抄书。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，阳光从窗缝漏进来，照在手背上。

　　木逢春涮完碗，把院里的马铃薯归置进杂物屋，站在院子当中看了看，鸡窝结实，柴堆齐整，东屋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影子。

　　日子就是这样，一担马铃薯，一碗热汤，一处敷了药的伤。

　　什么都还没齐全，可什么都不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