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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新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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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夜吃得简单。不知裴先昭今日回来,没备菜,一人一碗糙米饭,炒了碗豆豉,炖了个白菜。
豆豉是去年冬天拿黄豆腌的,黑黢黢的豆粒裹着红油,筷子一拨,咸香扑鼻,拌进饭里极是下饭。
白菜剥了外层老叶喂鸡,嫩心切大块,清水炖煮,只撒一小撮盐,炖到菜帮软烂,汤色微白,喝着有一缕清甜。
两人对坐在堂屋的方桌旁。裴先昭吃相斯文,一口饭一口菜。木逢春几日不见他,偷偷抬眼瞧,瞧一眼,又慌忙低下头,嘴角压不住地翘。
“今日不知你回来,只随便吃点。”他往裴先昭碗里夹了筷子白菜。
“都是我爱吃的。”裴先昭抬眼看他,油灯昏黄的光在他眼底晃悠悠的。
“我今日去采茶了,在里草村,冬哥儿带的路。”木逢春扒着饭,“采了小半篓。一会吃完,你同我一起炒茶可好?”
“自然要一起的。”
吃完饭,木逢春把铁锅洗了三遍,洗得一星油花不剩,炒茶最忌油气。
裴先昭蹲在灶膛前生火,火钳拨开灶灰,挑出未燃尽的炭块,添几根干柴,火苗噗地蹿起来,温温柔柔舔着锅底。
茶叶还新鲜,日里新采的山里春茶,嫩绿的芽尖带着细绒毛,灯下泛着柔光。木逢春分作三份,先把一份撒进锅里。
噼啪——细碎的爆裂声,清冽的茶香腾起来,混着水汽,满灶屋都是。
木逢春十指岔开,贴着锅沿来回抖炒。手腕翻飞,茶叶在锅里沙沙地跳,像一把一把扬出去的绿雨。
锅底的热气透过铁,直往掌心钻,烫得指尖发红,他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“这是杀青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把水汽逼出来,止住发酵。火大了糊,火小了杀不透,得匀着来。”
裴先昭蹲在灶膛前,目不转睛地看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茶叶软下来,颜色从嫩绿转成暗绿。木逢春让他把火压小,开始揉炒。
手掌按住茶叶,在锅底轻轻揉搓推压,咯吱咯吱响,汁液渗出来,黏在指头上,一股涩涩的苦香。
铁锅越炒越烫。木逢春额上渗出细汗,顺着眉骨往下淌,腾不出手去擦,十根指头烫得通红。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,手上动作一刻不停。
裴先昭蹲在灶膛前,眉头越皱越紧。
三份茶叶炒完,半个多时辰过去了。最后一锅出了锅,摊在竹篾盘里晾着。
木逢春直起腰长舒一口气,两只手红通通的,像煮熟的虾子,指尖微微发抖。他把手背在身后蹭了蹭,冲裴先昭笑:“成了。摊锅里烘一夜,明日就能喝上新茶。”
裴先昭没说话。他把灶膛里的余炭拨匀,让铁锅留着温乎气,将茶叶均匀铺撒进锅内壁。
做完这些,他起身出了灶屋,不多时提了半桶水回来,桶壁上凝着水珠。
“泡一泡。”他把桶搁在木逢春脚边,声音闷闷的。
木逢春愣了愣,笑了:“谢啦。”手伸进桶里,冰凉的井水裹住滚烫的十指,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随即舒坦地叹出声,“嘶——得劲。”
裴先昭蹲在一旁看他泡手,脸上的神色却不像刚进门时那样松快。垂着眼,嘴角抿着,火光在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影。
“怎的不高兴了?”木逢春侧头瞧他,“莫不是嫌茶香冲?”
裴先昭摇头。半晌,低声开口:“明年再炒茶,我来。”
木逢春噗嗤笑出声,抬手甩了甩水珠:“为何?你在京城长大,也会炒茶?”
“不会。”裴先昭的声音更低,“但要学。”
“为何要学?”
裴先昭抬起头,目光落在桶里那双手上。粗糙的、带着薄茧的、烫得通红的、指节裂着细口的一双手。
他的喉结动了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烫手。”
木逢春怔住了。
灶屋里静了一瞬,只有锅内壁的茶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和灶膛余烬偶尔的噼啪。
“傻子。”他鼻子一酸,偏要笑,五指并拢往桶里一按,使劲一弹——
啪嗒。一串冰凉的水珠甩在裴先昭脸上,顺着鼻梁往下淌,挂在下巴尖上。
裴先昭叫水掸得愣住,睫毛上挂着晶亮的水珠,眨了眨眼。
“你就不烫手了?”木逢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“不许偷学。这炒茶的手艺是我小爹传我的,传哥儿不传汉子。”
说得一本正经,眼底闪着促狭的光。
裴先昭抬手抹了把脸,看着他那副得意样,嘴角动了动,终究没绷住,弯了起来。
笑完了,木逢春敛了神色,把湿手在衣摆上擦干,正色问:“说正经的。这趟府城,顺不顺?”
“顺的。”裴先昭扳着指头报账,“拢共得了十两银子并四百文。红布两匹花六百文,桂花糕六块七十二文,纸墨三十六文。剩下的,都在行囊里。”
“十两多?!”木逢春一嗓子喊出来,又慌忙捂住嘴,压着声,“你做什么了?哪来的这许多银子!”
“我回京前在府城醉竹轩抄过书,认得书铺东家。铺子里没地方坐,我便在旁边茶馆抄,每日带一卷书,点一壶最贱的粗茶,能坐半日。”裴先昭说得平缓,“第三日,茶馆里来了一行人,四个,儒生打扮,像是外乡来的。他们围坐议论青云江年年水患、如何治理,我听了许久。”
“他们说的,都是怎么把堤坝筑得更结实的旧法子,治标不治本。我听着着急,便过去行了一礼,说了自己的见解。”
“什么见解?”木逢春凑近了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治水,堵不如疏。”裴先昭的声音清润起来,“青云江水急沙多,年年堵,年年溃。不如在江心筑分水堤,把江水分作内外两江,枯水季内江灌溉,丰水季外江排洪;堤尾再凿山引流,排沙减灾。如此才是长久之计。”
木逢春听得一愣一愣的,这些词他大半不懂,可看着裴先昭说这话时神采飞扬的模样,胸口一股热乎劲直往上涌,与有荣焉。
“他们听了,觉得甚好,叫我把策论写在纸上,工程图也画出来。我谈得高兴,便写画好了给他们。又说明这不是我杜撰的。
是书上看来,记在我自己辑录的《营造杂学》里的。”裴先昭顿了顿,“其中一人便要买下我那册书。我舍不得,摆手说不卖。另一人瞧见我在抄书,改口说,请我复抄一本,从驿站寄给他便是,纸墨由他们出。”
“我应了。他们喝完茶,搁下十两银子,说是买书稿和抄书的工钱。”
“十两?买一册抄本?”木逢春瞪圆了眼。
“我也推辞过。”裴先昭点头,“他们不听,放下就走了。”他想了想,补了一句,“出手阔绰,不像寻常的读书人。”
这话他说得随意,木逢春也冇往深里想,他满心满眼只剩下”十两”两个字在打转。他攒了好些年,省吃俭用,才攒下六两多。这人出去几日,赚了十两回来。
这样厉害的男人,三月初三就要给他当相公了。
木逢春胸口那股得意劲咕嘟咕嘟冒着泡,像灶上煮开的一锅糖水。他看着裴先昭,看着看着,声音有些发飘:“剩下的银子呢?拿出来我数数。”
“数什么。”裴先昭失笑,还是起身去行囊里取出钱袋,搁在他手心,“往后银子都归你管。”
钱袋沉甸甸的。木逢春捏着,指尖有些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目光清亮,一字一句:
“明日我就同大伯娘说,开始筹备婚事。”
裴先昭望着他,眼底漾开一层一层的暖意。他伸出手,把木逢春捏着钱袋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。
“你那日说得对。”他声音轻轻的,“我的黄道吉日,自然是能赚到铜子的。”
木逢春叫他握着手,耳根烫得像火燎。心里那股欢喜再也憋不住,像开春的河水,哗啦啦冲破了冰面,他往前一扑,一头扎进裴先昭怀里,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腰。
裴先昭叫他撞得往后仰了仰,稳住身形,缓缓抬手,环住那瘦削的背,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拍着。
“你能回来,我真的特别高兴。”木逢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。这人身上有淡淡的墨香、皂角味,还有一路的风尘气。
“我也高兴。”裴先昭的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,手臂收紧了些。
灶屋里静极了。锅内壁的茶叶散着淡淡的焦香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在地上铺一小片银白。
抱了好一会儿,木逢春后知后觉地回过神,自己在做什么?!脸腾地烧起来,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。他慌忙从人怀里退出来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语无伦次:
“那、那个……我送你去三伯家吧。顺便带些桂花糕去,你借住这些日子,该、该谢的。”
说完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快得像逃。
裴先昭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促狭,抬脚跟了上去:“等等我。”
月光如水,把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,挨得很近,偶尔碰在一处,又轻轻分开。木逢春走在前头,心跳如鼓,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,裴先昭跟在他身后半步,目光温和,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。
四目相对,他慌忙扭回头去。
那两片耳根的红,一路送到三伯家门口,也没褪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