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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酸辣土豆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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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先昭走的那日,天刚蒙蒙亮,木逢春送他到村口。
夜里的雨把土路浸得发软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裴先昭背着那只磨得发亮的竹书箱,箱缝里塞着五张葱油饼。
木逢春昨夜烙的,干荷叶包了,还带着灶膛的余温。
“出门在外,别省那几个铜子。”木逢春低着头,脚尖蹭地上的泥,“遇着热乎吃食,就吃。”
“晓得。”裴先昭看着他,“你在家,好好的。”
木逢春”嗯”了一声,不敢抬头。他怕一抬头,眼眶里那点湿意就藏不住了。
裴先昭走出两步,又回身,伸手替他把叫风吹乱的额发拢到耳后。指尖微凉,一碰即走。
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青直裰走进晨雾里,越走越淡,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影,再然后,什么都冇了。木逢春在村口站了很久,站到晨雾散尽,日头爬上山梁,才慢慢往回走。
家里静得能听见鸡啄米的声音。灶屋空荡荡的,吃饭时对面那张长凳也空荡荡的。木逢春扒了两口饭,骂了自己一句”毛病”,三口两口吃完,扛起背篓出了门。
大伯家今日插秧,他说好了帮两天活,不能食言。
村南河滩边的五亩水田,大伯、木逢安和钱青已经在了。泥水凉得钻骨头,木逢春咬着牙弯下腰,把所有心神都摁进手里的秧苗里。想多了心就乱,心乱了活就做不好。农忙时节,人不配伤春悲秋。
歇晌时坐在田埂的树荫下,钱青挨过来,递他一瓢凉白开,眼睛亮晶晶的:“你家那位,走几日了?”
“……才一日。”
“才一日?”钱青挑眉,胳膊肘捅他,“我瞧你跟丢了魂儿似的。”
“哥夫郎!”木逢春从耳根红到脖子根。
钱青笑得肩膀直抖,笑完了,又拍拍他:“傻哥儿,他若无地方去才回的青山坳,如今这里有了你,他不回来,能去哪儿?”
木逢春低头嚼着野菜团子,半晌,“嗯”了一声。这话像一碗热米汤,从嗓子眼暖到肚里。
两日下来,五亩水田插满,木逢春的腰也快断了。第三日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,睡到日头出齐了才起,在院子里舒了舒筋骨,便去后院看菜畦。
芥蓝包正卷心,嫩得能掐出水。可也正是这时候,菜青虫起来了。
木逢春拨开一片叶子,叶背上趴着两条肥滚滚的青虫,绿得同菜叶一个色,正埋头啃得起劲,叶面上叫它们蛀出一个个小洞。“又是你们这些小畜生。”他嘟囔着,取来竹筷和一只破瓦罐,蹲在畦里一片叶一片叶地翻检,见一条夹一条,不消半个时辰,攒了小半罐。
他拎着瓦罐到鸡窝前:“开饭了,小祖宗们。”
菜青虫哗啦啦倒了一地,八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冲过来,脑袋一点一点,抢得欢实。虫子最补,吃了下蛋也勤。木逢春蹲在一旁看,嘴角忍不住翘。
正看着,院门外一阵脚步响,杂沓纷乱,来的人不少。
“春哥儿!在家吗?”
开门一看,钱青打头,后头跟着李梅、白兰,还有木逢冬。
木逢冬身边站着个高壮汉子,背着货箱,正是她相公李大山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。”木逢春忙让开,“怎的一起来了?”
“我相公走货回来,顺道捎回个好消息。”木逢冬拉着他的手,眉眼弯弯。
“镇上刘地主家的茶山,开半月,任人去采最后一茬粗茶!”钱青风风火火,“就在里草村后头。冬哥儿今日随大山回去,咱们几个结伴,一道去!”
“粗茶卖不上价,自家喝、招呼客人,却是顶好的。”李梅嗓门洪亮,“大山亲口听来的,错不了。”
木逢春心里一盘算,家里茶叶见底了,正要待客办喜事。他转身回屋拿了竹背篓,垫层干稻草,又灌了葫芦凉水:“走!”
一行人出了村。李大山陪木逢冬走在后头,木逢春同钱青居中,李梅白兰在前。走着走着,木逢春发觉不对,木逢冬走得极慢,一步一歇。
“冬哥儿,你今儿怎么走这样慢?”
“娘不让我走快。”木逢冬抿嘴笑,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,“我揣娃了,两个多月。前头不好说,坐稳了才敢讲。”
“揣娃了?!”木逢春一嗓子,几个人都笑起来。
“是这个说法,娃坐稳了才好说。”白兰轻声细语地搭腔。
恭喜的话一串接一串。又问起李大山走货,说是去了府城,贩了绸缎针头线脑回来,这趟赚得不薄,还给冬哥儿带了块天青色的布做新衣裳。
“哟,大山对冬哥儿可真上心。”钱青打趣,“不像我家那位,整日守着他那池莲花,连片花瓣也没送过我。”
“青哥儿这话冤死人了。”木逢冬笑着反驳,“大哥老实本分,那才是过日子的。我相公虽会赚钱,十天半月见不着人影,也熬人。”
“一朵花就是一个莲蓬。”李梅回头笑骂,“真折一把回来,你看挨不挨骂。”
一路说说笑笑,日头爬到头顶时到了里草村。木逢冬家三间土屋,竹片围的院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,门口一株石榴,开了一树火红的花。
食昼是几个姑嫂一起张罗的。钱青蒸糙米饭,李梅炒醋溜白菜,白兰烧火煮汤,李大山切了盘腊肉,油汪汪码得齐整。
木逢春掌勺酸辣土豆丝,土豆切成金丝,清水泡去淀粉,热锅快炒,干辣椒蒜瓣爆香,临起锅沿锅边淋一圈醋,“嗤”的一声,酸辣气冲起来。
土豆丝脆生生的,一口下去,酸先上来,辣跟着到,脆嫩垫底,配糙米饭能扒两大碗。
“春哥儿这手艺,开个饭馆保准赚钱。”李大山扒着饭,含糊不清地说。
“家常小菜才见功夫呢。”木逢冬给木逢春夹腊肉,“快吃,别光说话。”
吃过饭,歇过脚,李大山领着几人上茶山。木逢冬留在家里做针线。
茶山不高,一垄一垄的茶树绿汪汪铺满山坡,采茶的村人星星点点。几人寻了山腰一处茶树密的所在散开。
木逢春掐一芽两叶,指尖一捻一掐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嫩芽落进掌心,攒满一把就丢进背篓。山风润润的,裹着青草气和茶香,指尖渐渐染上涩涩的绿意。
日头偏西,几人的背篓都冒了尖。回到冬哥儿家,你一把我一把,给冬哥儿的簸箕里也堆得满满当当。木逢冬眼圈红了:“你们……真是的,大山也采了的……”
“傻话。”钱青揽住他的肩,“你揣着娃,不方便上山,我们替你采是应该的。等你生了,还来喝你的满月酒!”
回程走到半道,恰遇上同村的裴先富赶着牛车,车上堆着柴火。矮矮胖胖一张圆脸,远远就笑:“春哥儿!回村?捎你们一程!”
几人喜笑颜开爬上车。老牛哞了一声,慢悠悠迈开步。木逢春坐在车尾,两条腿垂在车沿外一晃一晃。
晚风凉丝丝的,天边的晚霞红得像打翻了一坛朱砂。
他望着远处的青山,不知不觉又想起那个人。
到府城了么?吃饱了么?银子……好赚么?
甩甩头,不想了。他说很快回来,就会很快回来。
牛车晃了一个多时辰,青山坳的轮廓从暮色里浮出来,炊烟袅袅,灯火点点。村口下了车,谢过先富哥,各人提着茶篓各自回家。
木逢春走在最后,转过那道熟悉的弯。
他站住了。
他家的烟囱里,正冒着烟。
一缕白烟笔直地升上去,叫晚风吹得斜斜的,慢慢融进暮色里。
木逢春的心猛地撞了一下,越撞越快。他拔腿就跑,背篓在背上一颠一颠,茶叶撒了几片也顾不上,冲进院门,一把推开灶屋的门。
灶膛前蹲着个人,手里握着火钳。听见动静,那人回过头,清俊的脸叫火光映得暖黄,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回来了?”裴先昭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“水热好了,先洗把脸。饭我蒸上了,就快好。”
背篓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木逢春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人,看着火光里那双熟悉的眼睛,憋了好几日的什么东西,一下子全涌了上来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才回来……”声音发颤,眼眶通红。
“提前了一日。”裴先昭快步过来,替他解背篓的手顿在半空,声音放得很低,像哄孩子,“我想早些回来。别生气,好不好?”
木逢春低下头,从鼻子里闷闷地”嗯”了一声。委屈里有撒娇,撒娇里全是欢喜。
裴先昭看着他通红的耳尖,轻轻握住他的手:“行囊里有东西。府城的桂花糕,还有……一匹红布。”
“红布?”
“嗯。”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,“我们快成亲了,不是么。”
木逢春抬起头。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,锅里的饭香一阵一阵漫过来,混着这人身上淡淡的风尘气。
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,他想。
“我去洗脸。”他低声说,转身往外走,脚步轻得像踩在云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