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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泡椒芋艿 ...

  •   合八字的前一夜,木逢春睡得浅。鸡叫头遍他就醒了,躺在被窝里睁着眼,听窗外露水从屋檐上滴下来,嗒,嗒,一声一声,数着数着天就亮了。
      这两日要插秧,没得功夫赖床。
      他摸黑进了灶屋,扒开灶膛里封的炭火,吹亮火折子,引一把干松针,火苗舔上锅底,添三瓢水。糙米淘洗两遍,水起蟹眼泡时倒进去,竹篾勺慢慢搅。米煮到半熟,粒粒鼓胀,捞进饭甑,锅里剩的米汤浓白如浆,他舀进瓦罐里,盖严实——晌午带到田里喝,解渴又顶饿。
      甑子重新坐回锅里,他又拣了几个芋子,搓洗干净,码在甑子周围一道蒸。
      食朝是剩糙饭热了热,煎两个鸡蛋,配腌萝卜条。他扒拉完,太阳刚在山头露一线金边,便扛着秧把出了门。
      到了村南的水田,田埂上已站着个人。
      青直裰,草鞋,裤腿卷得高高的,正低头学他昨日的样子卷另一边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影子长长地投在水面上。
      “来这么早做甚。”木逢春把秧把卸在田埂上,嘴角却翘着,“三伯家的床睡不惯?”
      “逢元打呼。”裴先昭说得认真,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小嬷给了野菜团子,热乎的,我留了一个。”
      他从怀里掏出干荷叶包着的团子,递过来。还温着,荠菜的香气钻进鼻子。木逢春接过来,三两口吃了,拍拍手:“下田。”
      泥水凉,踩下去激得人一哆嗦。木逢春左手握秧,右手分苗,食指中指夹住秧根往泥里一送,一株便立住了。他做得快,一行插到头,秧苗笔直如墨线弹过。裴先昭学得慢,一株要端详三回,深浅、歪斜、间距,样样较真,半晌才挪出去几步。
      “你那是绣花,不是插秧。”木逢春直起腰捶背,看他那一行秧苗,慢是慢,倒也齐整,忍不住笑,“罢了,读书人插的秧,秋后谷子怕是也要比旁人端正些。”
      “我会快起来的。”裴先昭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进水里。
      “急什么,农活是慢功夫。”
      日头爬高了,水田里热气蒸腾,泥水晒得温温的。木逢春从田埂上提过瓦罐,倒半碗米汤递过去。裴先昭咕咚咕咚灌了,喉结上下滚,把剩下的半碗递回来。木逢春就着他的手喝尽,舔舔嘴唇。
      晌午收工,两人在院门口的井边洗泥。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,一身的暑气都退了。裴先昭摊开手掌冲水,掌心叫秧苗勒出几道细细的红印子,指缝里的泥怎么搓都搓不净。
      “别搓了。”木逢春拉住他,从怀里摸出一小罐蜂蜡——那是去年秋天在山上捡的野蜂巢,炼了存下的,膏子黄澄澄的,一揭开盖就有一股蜜香。他用指头挖了一小点,抹在裴先昭掌心,慢慢揉开。
      蜂蜡遇着体温就化,润进红印子里,滑滑的,暖暖的。
      “润一润,明日就不疼了。”木逢春低着头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他揉,揉得极慢,极仔细,“你们读书人的手,金贵,叫秧苗欺负成这样。”
      “手都一样。”裴先昭垂眼看他。阳光从院墙的缝里漏下来,照在木逢春的睫毛上,鼻梁上还有一道没擦净的泥印子,衬着那双专注的眼睛。
      “春哥儿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裴先昭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蜷了一下,“蜂蜡,很香。”
      木逢春耳根一热,把罐子塞回怀里:“进去,饭都凉了。”
      晌午回家,甑里的饭还温着,芋子蒸得皮开肉绽,露出雪白的瓤。木逢春剥了芋皮,锅烧热,浅浅一圈猪油,泡椒剁碎下锅,“滋啦”一声,酸辣味腾起来,芋子倒进去翻滚,裹满红油,撒盐淋酱油,盛出来红彤彤衬着雪白。又蒸了一碗梅菜扣肉——正月里买的五花肉,酱油米酒腌过,炸得皮色金黄,同梅菜干、豆腐泡码在一处蒸透,肥肉透亮,瘦肉酥烂。
      裴先昭喂完鸡喂完猪,从鸡窝里摸出三个温热的蛋,搁在碗柜上,才上桌。
      “明儿晌午还去大伯家吃。”木逢春给他夹了块扣肉,“大伯娘家离田近。”
      “你做什么我都吃。”裴先昭咬了一口扣肉,眼睛微微眯起,“这个,比京城馆子里的好。”
      “那是自然。”木逢春得意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      吃完饭,两人在堂屋的竹椅上并排歇晌。竹椅是阿父生前编的,坐上去嘎吱嘎吱响。春阳从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筛出一格子一格子光斑。木逢春摇着蒲扇,越摇越慢,迷迷糊糊间侧头看了一眼——裴先昭闭着眼,头微微歪着,呼吸绵长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      这个人,昨夜定是没睡好。
      木逢春心里软了软,也阖上了眼。
      不知睡了多久,院门叫人拍得砰砰响。
      “春哥儿!春哥儿在家不?”
      二伯娘沈荞的大嗓门。木逢春一个激灵坐起来,裴先昭也醒了,两人对视一眼,忙起身去开门。
      沈荞挎着空竹篮站在门外,额上一层细汗,裙摆沾着山道的草屑,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气。她不进屋,就站在院门口,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庚帖,边角还带着怀里捂出来的热乎气。
      “八字合过了!”她嗓门拔得老高,“九龙寺的老师傅对了又对——春哥儿木命,先昭水命,水生木,顶顶好的配!先昭命里带文昌,主学问;春哥儿命里带食神,主持家。老师傅说了,这两人凑一处,往后日子只差不了!”
      木逢春听得一愣一愣,耳根先红了。他偷眼去瞧裴先昭,那人垂着眼,耳尖一点一点红上来,红得像灶膛里煨透的薯。
      “还有呢。”沈荞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像说什么天大的体己话,“我请老师傅翻了历书。三月初三,宜嫁娶、宜入宅、宜订盟,百无禁忌!春哥儿,这日子成不成?”
      三月初三。木逢春在心里一算,不足一月。心跳得扑通扑通,像胸口揣了只刚出壳的鸡崽。他又瞥裴先昭一眼,那人垂着头,极轻、极轻地点了一下。
      “我……我没不好的。”木逢春的声音闷闷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二伯娘看着办就是。”
      “那就定了!”沈荞一拍大腿,风风火火转身就走,“我回去同你大伯娘、小嬷商议,该置办的置办起来!家里春耕忙,你二伯还在地里等饭,不坐了不坐了!”
      裙摆一摆一摆,眨眼就没了影。
      院子里静下来。日头斜斜地照,两个人站在原地,谁也没看谁,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热乎劲。
      三月初三。木逢春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,嚼出甜味来,又嚼出一点慌。
      第二日又插了一天。裴先昭果然快起来了,一行秧苗从晌午前的二十来株,到日头偏西时能插出三十株,笔直依旧。歇气的工夫,木逢春拿瓦罐里最后一口米汤兑了井水分他半碗,两人坐在田埂上,看新插的秧苗在水里一点点缓过精神,蔫着的叶尖重新挺起来。
      “活了。”裴先昭说。
      “插得正,根扎得稳,自然就活了。”木逢春用胳膊肘碰碰他,“秋后打谷子,你来看,你插的那几行,穗子保准最沉。”
      裴先昭望着那片绿,没说话,嘴角却弯了。
      夜里回三伯家前,他把鸡喂了,猪圈添了草,又把堂屋的地扫了一遍。木逢春倚着门框看他忙活,说:“你如今倒比我还会过日子。”裴先昭把扫帚靠回墙角,想了想,认真地答:“你教得好。”
      这样忙了两日,稻子总算插完了。最后一把秧苗入水,木逢春站在田埂上望出去,自家的水田满满当当一片新绿,风一吹,绿浪一层赶着一层。
      “种完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种完了。”裴先昭重复了一遍,望着那片田,半晌没挪眼。
      两人收了农具往家走,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。到家门口,裴先昭却站住了。
      “春哥儿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层层揭开,是几串铜钱,约莫五百文,托在掌心递过来:“你收着。成亲要花钱的地方多,这些先用着。”
      木逢春没接:“你给我做甚?你自己呢?”
      “我要去一趟府城。”裴先昭说得平静,“大伯帮我寻好了牛车,明儿一早就走。我去赚钱成亲。快则五日,慢则七日,一定回来。”
      木逢春愣在原地。
      府城。八十里地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去做什么营生,想问顺不顺利,想问——可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,只闷闷地挤出一句:“穷家富路,铜子别全给我,自己身上留些。”
      “留了。”裴先昭把钱塞进他手里,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蜷,“等我回来。”
      木逢春捏着那几串尚带体温的铜钱,低着头,半晌,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  裴先昭走了,青色的影子一步一步融进暮色里。木逢春从窗缝里看那条小路,看到尽头只剩一条灰线,才收回目光。
      他把铜钱放进床头的木匣子,手指搭在盖子上,久久没动。
      七日。春耕都熬过来了,七日算什么。
      他不是那样的人。赚到了银子,定是会回来与我成亲的。
      木逢春这样想着,起身推开窗。晚风灌进来,新插的秧苗在田里轻轻晃。他深吸一口气,挽起袖子去烧水——农家的日子,冇得功夫伤春悲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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