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芥菜芋子汤 ...
-
木逢春和裴先昭前后脚进门时,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二伯木喜耕蹲在屋檐下抽旱烟,三伯木喜茂往灶屋抱柴火,几个夫郎女眷在灶屋里忙得团团转。
“春哥儿来了!”钱青头一个从灶屋探出头来。他是木逢安的夫郎,围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脸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,“快进来帮我择野菜,就等你了!”
木逢春应了一声,转头对裴先昭道:“你去堂屋,大伯他们都在那儿。”
裴先昭点点头,整了整衣裳前摆,朝亮着昏黄油灯的堂屋走去。
灶屋里热气腾腾。大铁锅架在灶上,芥菜芋子汤咕嘟咕嘟滚着,白汽顶得锅盖一翘一翘。二伯娘沈荞站在案板前切雪薯,刀工利落,薄片匀得跟纸片似的。小嬷凌桑和木逢冬坐在小凳上,一个掰木耳,一个剪菌子脚。大伯娘在灶台后头添柴,火光一跳一跳。
“这是早上后山掐的荠菜和马齿苋。”钱青递来一篮子野菜,朝堂屋方向努了努嘴,压低声音,眼睛亮晶晶的,“那人就是你喊回来的?”
木逢春耳根一热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适才在窗口瞥了一眼,哎哟,那模样……”钱青的声音压得更低,手上的活却不停,“春哥儿,你跟哥夫郎说实话,你是不是中意他?”
灶屋里霎时静了静。二伯娘切菜的刀顿了一下,大伯娘添柴的动作缓了半拍。
木逢春的脸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。他低着头,盯着手里的野菜,半晌,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哎哟!”钱青捂着嘴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中意值几个钱?”二伯娘沈荞把雪薯拢进粗瓷碗,撇撇嘴,“过日子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。春哥儿,你说说,你中意他什么?”
木逢春被问得抬起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……好看。”
“好看能当饭吃?”大伯娘从灶台后头直起身,皱着眉,“春哥儿,你阿父小爹走得早,你一个人撑这个家不容易。那小子细皮嫩肉的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往后是你伺候他还是他伺候你?”
“大嫂这话说的。”角落里添柴的凌桑开了口,声音温温柔柔,“裴先昭识字、会写文。镇上的账房先生,每月少说一两银子的进项,风吹不着日晒不着,不比田里刨食强?”
“小嬷说的是!”钱青忙不迭点头,“会写字是铁饭碗!”
“咱们春哥儿都十七了,合该找相公了。”木逢冬捂着嘴笑,“娘,你别吓着他。咱家这几个女婿,哪个有裴家弟弟好看?天天对着一张顺眼的脸,饭都多吃两碗。”
“你这丫头,嫁了人还这么嘴碎!”大伯娘笑骂,眼底却也柔和下来。
灶屋里笑成一团。二伯娘伸手戳了戳木逢春的脑门:“咱们春哥儿长大了。话说回来,这十里八乡,好汉子哪肯给人当赘婿?这裴先昭,说不定是你阿父小爹给你送来的。”
木逢春被逗得抬不起头,手指把野菜茎掐得稀碎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钱青趁大伙儿说笑,把篮子往木逢冬手里一塞,溜出灶屋,在井边寻着自家相公木逢安,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“做什么鬼鬼祟祟的?”
“你小声点。”钱青瞪他一眼,凑到他耳边,“春哥儿是真中意那裴先昭,我刚问了,他点头了。你跟大伯二伯他们说一声,待会儿问话温和些,别把人吓跑了。春哥儿冇爹冇娘的,好不容易有个自己中意的人,咱们可别给他添堵。”
木逢安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:“晓得了。”
堂屋里头,气氛不像灶屋那般松快。
木喜承坐在上首的枣木椅子上,捧着粗陶碗喝了一口糙米茶,抬眼打量站在堂屋中央的裴先昭。身量修长,站姿端正,虽穿着粗布衣裳,通身的气度却同乡下人不一样。
“先昭。”木喜承放下碗,“坐吧。春哥儿既然开了口,今儿一家人都在,你把你的来历,细细说一说。咱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家,春哥儿要留你,咱们总得知道根底。”
裴先昭在长凳边上坐了半个屁股,双手放在膝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
“我母亲前两年病故了。父亲……曾在京城做工部司务,公务繁忙,我时常给他打下手。去岁,父亲因公殉职。”
他说得平静,声音却越来越低。
“父亲走后没多久,他的一位好友来寻我,叫我赶紧离开京城。再详细的,他没有说,只催我走,越快越好。我便先回了府城——爷奶早已不在了,族中长辈多年不曾往来,对我避之不及。至亲叔父只让我回祖籍寻口饭吃。我便一路南下。后头的事,大伯都知道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,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二伯搁下了旱烟杆,三伯皱紧了眉头,木逢安站在门边,也不打水了。
“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木喜承问,语气缓和了些,“你终归不是庄稼汉,咱们农家穷门小户,怕委屈了你。你若不愿,今朝说了,咱们不强留,春哥儿那厢我们自会去说。可你若愿意同春哥儿成婚——他一个人过活不易,总不能叫他养活你。”
裴先昭抬起头,眼神清亮。
“我自是愿意的。大伯放心,我会抄书赚钱,镇上的书坊、大户人家,总有需要抄书的活计。家里家外的活,我也会尽快学会——砍柴、挑水、下地,春哥儿做什么,我便做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最后一句声音虽轻,却字字清晰:
“我不会让春哥儿一个人辛苦。”
木喜承与两个弟弟对视一眼。木喜耕吧嗒了一口旱烟,木喜茂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木喜承说,“有什么事,饭桌上再说。”
天色擦黑时,饭菜上了桌。两张矮桌拼在一处,坐得满满当当。
菜是实打实的客家农家饭食。一大盆蒸得软糯的地瓜和芋子,皮儿裂着,露出金黄的瓤,冒着腾腾热气。一钵酿豆腐,白豆腐挖了孔,塞进瘦肉葱花馅,煎得两面金黄再焖透,汤汁收得浓浓的,一咬一包汁。一碗炖底肉,五花肉在瓦罐里文火煨了一下午,酱色油亮,筷子一碰就烂,底下的笋干吸饱了肉汁。一簸箕米包子,米浆皮发得松软,馅是荠菜拌猪油渣,咬一口,油星子直往外冒。一盘木耳炒雪薯,黑的白的一片片,蒜香扑鼻。最中间是芥菜芋子汤,芋子炖得烂糊,汤色奶白,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。小菜更见心思:腌萝卜干红通通的,脆生生,是擂茶的标配,今儿拿来下饭也爽口;辣洋姜切得薄薄的,酸辣开胃;还有一小碟炒地豆,咸香酥脆。
“都别愣着,吃!”大伯娘招呼着,给裴先昭碗里夹了一块酿豆腐,“后生家,多吃点,乡下没什么好东西,图个肚饱。”
裴先昭道了谢,捧着碗。他在京城时家里也过得紧巴巴的,这里没有精致的瓷器,没有繁复的礼节,只有粗瓷大碗,和一张张叫灶火烤得发红的脸。
木逢春坐在他旁边,偷偷瞧他。裴先昭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干,被辣得轻轻吸了口气,却舍不得放筷子,又舀了勺炖底肉的汤汁拌饭,就着笋干,一小口一小口,吃得极香。
“好吃吗?”木逢春小声问。
“好吃。”裴先昭转头看他,眼底有浅浅的笑意。
木逢春低下头,扒了一大口饭。
饭毕,碗筷撤下去,堂屋里的油灯拨亮了几分,众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悠悠的。
木喜承清了清嗓子:“先昭这孩子,话都说明白了。咱们合计合计,春哥儿的事,怎么个说法。”
“我瞧着这孩子实诚。”二伯娘沈荞头一个开口,“长得周正,会写字,有出路。”
“春哥儿中意,这是最要紧的。”钱青挨着木逢安坐着,忙接话,“咱们春哥儿吃了多少苦,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,比啥都强。”
“听大哥的。”木喜耕磕了磕烟杆,“只要他对春哥儿好,能过日子,我冇二话。”
“我也成。”木喜茂点头,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裴先昭,“先昭,你既愿意留下,咱们家便认了你。只有一句——春哥儿虽没爹没娘,可有咱们这几个伯父伯娘撑着,你若欺负他,咱们不依。”
裴先昭站起身,郑重地朝三位伯父行了一礼:“先昭不敢。春哥儿在我落魄时待我真心,我心里晓得。我必当……好好待他。”
说到”好好待他”,他声音微顿,耳尖悄悄红了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!”木喜承一拍大腿,“同意这门亲事!”
“成婚前这几日,先昭晚上住我家。”木喜茂说,“白日里同春哥儿一道,把屋子拾掇拾掇。一个人住还行,添了人,总得添置些东西。”
“明日我去九龙寺合八字。”二伯娘接过话头,“村尾那座寺,老师傅最灵验。顺便问问他,看最近有什么好时辰。春哥儿和先昭的生辰八字我都记着呢。”
“嫁衣的事交给我。”钱青笑眯眯地揽下来,“春哥儿,哥夫郎的针线,十里八乡你打听打听,嫁出去的姑娘家的被面,一半是我绣的。你的嫁衣,我包了,保准叫你成亲那日,把裴家弟弟看得挪不开眼。”
“哥夫郎!”木逢春的脸又红了,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。
又说了会儿闲话,夜深了,一行人散了,各自提着灯笼往家走。村道黑漆漆的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。
木逢元举着松明火把走在前头,橘黄的光晕在地上晃出一个圆圆的圈。木逢春领着裴先昭跟在后头,夜风凉飕飕的,带着早春的寒意。
到了家,木逢春烧了热水,两人洗漱。他把家里唯一那条新帕子递给裴先昭擦脸,裴先昭接过,低声道了谢。
待木逢元去院外解手的工夫,裴先昭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揭开。
里头是一只银镯子。镯子不算粗,擦得锃亮,上头錾着一圈缠枝的花纹,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木逢春愣住了。
“我娘留下的。”裴先昭的声音轻轻的,“她说,让我将来给儿夫郎。”他指腹在镯面的缠枝纹上摩挲了一瞬,才把镯子递过来,“你……你收下吧。”
木逢春的手指刚碰到那微凉的银镯,裴先昭已经把布包塞进他手里,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:“逢元,好了吗?咱们走。”
“来了!”木逢元从外头跑进来,裤脚还沾着草屑。
裴先昭看了木逢春一眼。那一眼在昏黄的灯火里,软得不像话。随即他转身,拉着木逢元出了门,两个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木逢春站在门槛内,手里攥着那只尚带着体温的银镯,怔怔望着门前那条黑黢黢的小路。夜风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飘远了。
他把镯子举到油灯下,细细地看。缠枝的花纹一圈绕着一圈,錾得极细,不知叫多少年的摩挲养出了温润的光。
他把镯子贴在胸口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初春夜的空气凉丝丝的,可他的心口烫得厉害。
他只希望明日合八字的事,顺顺当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