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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三千颗 ...

  •     五月中,翻案的喜讯落地没几天,外头又传回来一桩:宋乐允的京城渠道,成了。

      宋家在京城有姻亲,姻亲家的铺子开在会馆街上,来往的都是南边的官商。宋乐允托人捎去两罐柑茶,附一封亲笔信,信里把”理气消食、宴后一盏”八个字写得斗大。一个月后回信到了:两罐茶在几家会馆里传着喝了,一位致仕的老大人喝罢,要了十罐,说是带去给同年的老友们尝。订单随信到——先订三千颗,往后一季一订。

      三千颗。

      宋乐允拿着订单,从县城一路跑到青山坳,进门就嚷:“木逢春!我说甚么来着!京城!卖到京城去了!”

      木逢春扶着腰,笑得眉眼弯弯:“你小声些,吓着我肚里这个。”

      “他敢吓?”宋乐允凑过去,隔着衣裳朝肚子瞪眼,理直气壮,“我是干爹!”

      订单落袋,跟着就是修路、开荒、请工、育苗。

      先育着苗,等荒山熟一熟再下种。钱挣在手里,头一件大事,是修房子。

      老宅是阿父手上盖的,十几年了,瓦松了,梁旧了,一下雨,东厢漏得摆三个盆。裴先昭早把图纸画好了,不盖厅厦大宅,就照原样翻修,格局不动,青砖到顶,黛瓦重铺,梁柱换新,院里铺青石板,灶屋扩出一间,专门焙茶。

      “格局一点都不动?”大伯娘来串门,看了图纸,有些意外,“如今手里宽裕了,不往大里盖?村里人都等着看你们起高楼呢。”

      “房子是阿父盖的。”木逢春抚着肚子,慢慢地说,“一间一间,都是他的手印。往大里盖,是新房;照原样修,还是家。”

      裴先昭在图纸边上添了一笔,把东厢的窗开大了一寸,那间屋子朝东,日头好,孩子出世了,要在那间屋里晒太阳。

      六月里,匠人进村,砖瓦进村,木家老宅的屋架一日一个样。旧瓦一片一片揭下来,码在院里,木逢春挑了几十片完好的,叫匠人留着。那是阿父手上盖上去的瓦,往后垫在新屋的花盆底,也算还在家里。

      裴家的人,就是这时候上门的。

      来的是裴福松,拄着拐杖,身后跟着两个裴家的汉子,手里提着一盒点心、一坛酒。院门口,裴福松站定了,看着眼前起了半高的青砖墙,看了好一会儿,才让随从通传。

      裴先昭出来迎的。

      他穿着家常的半旧布衫,袖口还沾着墨,方才在核工匠的账。看见裴福松,他拱手,依足了晚辈的礼数:“村长。里面请。”

      堂屋的桌椅是新打的,茶是新焙的柑茶。裴福松捧着那杯琥珀色的茶汤,半日冇喝,先开了口,话绕了三个弯,从年成绕到族里,从族里绕到茶,末了,落到了正题上:

      “先昭啊。你如今这买卖做大了,一个人忙不过来。族里几个后生,都是勤快人。你看,入伙的事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;再不济,匀些茶苗给族里种,价钱好商量。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。”

      堂屋里静下来。

      木逢春扶着肚子坐在里屋门口,冇出声。他想起前年,也是这个院子,也是这群人,那年他们把无处可去的裴先昭硬塞进门,转头就在他的雪薯买卖里说风凉话;后来裴先昭被当街架走,大伯带伤上门求裴家帮衬寻人,这座厅厦大宅的门,关得比祠堂还紧。

      他看裴先昭。

      裴先昭给裴福松续了茶,动作不急不缓,茶汤一线,斟到七分,收壶。

      “村长。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平,“茶苗,族里要种,是好事。苗圃的价钱对谁都一样,族里来买,照价,一文不少收,也一文不多收,明日叫后生们去找逢元登记,多少株,几时栽,他教。”

      裴福松脸上的褶子动了动:“那入伙……”

      “合伙的契,三家画押,一季一清,是生意的规矩。”裴先昭把茶壶放下,“族里若有银子要入,我替村长引见宋家的门路,府城、县城,铺面有的是生意做。这一份,不开例。”

      “先昭。”裴福松把杯子搁下了,声音沉了些,“到底是一个祠堂的。”

      裴先昭抬起眼。

      他看了裴福松一会儿,目光不冷,也不热。

      “村长,礼数上,您是长辈,我敬您,今日这杯茶,是真心沏的。”他说,“但族里的情分,我被架走、大伯带伤上门求告那年,就两清了。往后各过各的,彼此体面。”

      裴福松拄着拐杖,半晌冇言语。跟来的两个汉子,一个低头看鞋尖,一个扭头看院墙,新砌的青砖墙,砖缝勾得匀匀的,比裴家厅厦大宅的墙还齐整。

      末了,裴福松站起身,拐杖在青石板上点了两点,像是还有话,到底冇说出来。裴先昭也起身,送到院门口,又依足礼数拱了手。那一盒点心一坛酒,裴福松到底冇好意思再提回去,裴先昭也没推。收礼,是礼数;是两清,是界限。

      走出十几步,裴福松在村口的老井边站住了。井沿的青石上,几百年的井绳磨出的沟,一道一道。他望着那沟出了一会儿神,拐杖重重一点,走了。

      人走了,木逢春扶着腰出来,看着村道上那个佝偻的背影,轻声问:“心里堵么?”

      裴先昭摇摇头,伸手搀了他一把,叫他坐回廊下的竹椅。

      “不堵。”他说,“账清了,人才轻。”

      八月十八,上梁。

      上梁是青山坳的大事。天麻麻亮,木匠师傅把裹着红布的正梁抬上屋架,吉时一到,鞭炮炸响,梁木归位。木匠站在梁上,抓起笸箩里的米粿和染红的熟鸡蛋,朝四下里抛。上梁抛梁,代代兴旺。底下的娃儿们炸了窝,虎子个头最高,抢得最多,大囡人小机灵,专捡滚到墙根的,念安在冬哥儿怀里,叫鞭炮吓得一咧嘴,又哄好了。

      上梁宴摆在青砖新院里,八仙桌摆了六桌,村里帮过工的、相熟的人家都请了。

      席面是木逢春定的单子,他如今足月的身子,下厨是不许的,坐在灶屋门口的竹椅上口述,掌勺的是裴先昭同钱青。头一道白斩鸡,走地鸡,皮黄肉白;二一道红焖肉,酱红油亮,笋干垫底;三一道清蒸草鱼,年年有余;四一道酿豆腐,一咬一包汁;五一道松丸子,炸得金黄滚圆。这是青山坳的金字招牌,外村帮工的匠人一人先尝两个;六道炒冬笋,七道蒜苗腊肉,末了萝卜丝丸子汤压轴,清清白白。点心是灯盏糕同米粿,米粿就是方才抛梁剩下的,油里一滚,外脆里糯。

      酒是米酒,温的。茶是柑茶,新焙的头一批秋柑。

      外村来的匠人捧着柑茶,喝一口,咂摸半日,问这是甚么茶,哪里买。逢元听见了,放下筷子过去,从怀里摸出一张裁好的小纸签,上头印着柑茶的字号,是他拿裴先昭刻的木版自己刷的一人发了一张:“师傅们回府城,回春堂有售;县城,宋家的铺子有售。拿这签去,掌柜的饶您一颗。”

      匠人们哄笑着把签收了。木逢春坐在廊下看着,同大伯娘咬耳朵:“你瞧逢元,如今比宋乐允还像宋乐允。”

      三伯几杯酒下肚,话就长了,拉着木匠师傅说那二亩熟地,说到”肥都沤好了,秧都育了”,一拍桌子,满桌的人都笑。这话如今说出来,不是怨,是讲古。李大山同宋乐允凑在一处算账,算秋后的茶苗、冬里的柑子,算着算着,宋乐允又摸出他的小本本,添了一笔。

      木逢春坐在大伯娘身边,一桌一桌地看过去。

      大伯坐在上首,穿一件新做的靛蓝褂子,是大伯娘逼着他穿上的。他今日高兴,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,给这个夹菜,给那个斟酒,嗓门比鞭炮还响。

      笑着笑着,他咳了。

      先是两声,他拿筷子头敲了敲胸口,接着笑;笑不到两句,又咳,这一回咳得深了,一声连一声。他侧过身去,背对着席面,从怀里摸出帕子捂住嘴,咳完了,把帕子攥进掌心,攥得紧紧的,才转回来,脸上还挂着笑:

      “笑岔气了。来来来,都吃,都吃——”

      “大伯,喝口热汤。”木逢春把一碗萝卜丝汤递过去。

      “哎。”大伯接了,喝了两口,摆摆手,“好了,好了。”

      他说好了。木逢春看着他,他也在笑,眼睛弯着,同方才冇有两样。只有那只攥着帕子的手,一直冇有摊开,帕子在掌心里,攥成了一个紧紧的团。

      散席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客人们三三两两告辞,木匠师傅喝得脸红,拍着新梁底下那根立柱,连说三遍”好宅”。裴先昭送完最后一拨客,折回来,看见木逢春还坐在廊下,就着檐下新挂的灯笼,看墙上贴的红纸,上梁大吉,四个字是逢元写的,如今他的字,周正里带出一点筋骨了。

      “进屋吧,夜里凉。”裴先昭收了廊下的茶盏。

      “再坐会儿。”木逢春仰头看房梁。新梁是整根的杉木,粗得要两个人合抱,红布还裹在上头。他看了半晌,轻轻地说:“相公,阿父盖这宅子那年,也是这样的上梁么?”

      “是这样的。”

      “他那时候,冇有六桌席,冇有抛梁的红蛋。”木逢春的声音慢慢的,“大伯说,阿父就上梁那日,一个人坐在梁底下,吃了一碗面。”

      裴先昭在他身边坐下来,冇说话,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里。那只手还是粗糙的,带着薄茧,比前年暖。

      “往后,”木逢春靠上他的肩,看着满院子的灯笼光,“一年会比一年好。”

      院墙外,新梁上的红布在八月的风里轻轻飘着。墙根底下那棵酸柑树,新结的果子又青了一圈,在灯笼的光里,一颗一颗,亮得像浸了油的细珠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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