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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大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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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还没出,大伯就躺倒了。
起先只是说身上乏,搓草绳搓到一半,要靠着门框歇一歇;后来是咳,夜里咳,一声接一声,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。大伯娘陈禾要请大夫,他拦着,说老毛病,开春就好了——这句话他从前也说过。去年收稻花鱼那回,席上咳了几声,摆摆手说是老毛病;去年冬至围炉,他畏寒早退,大伯娘还嗔他今年怎么这样怕冷;八月十八上梁宴,他笑着笑着侧过身去,帕子攥成一个紧紧的团。
三回,木逢春都看见了。三回,他都叫那句”老毛病”哄过去了。
这一回哄不过去。木逢良从县城赶回来,三根手指搭上去,搭了很久,收了手,只开方子,不说话。出了门,在廊下,他才同木逢春说了实话:“熬日子呢。多陪陪他。”
木逢春日日往村东头去。大的落地三个多月了,刚会认人,离不得他,他就拿背带把娃儿兜在背上,一道去。
大伯躺在东厢的床上,人瘦得脱了形,颧骨凸出来,眼睛倒是亮的。见了他,头一句话还是旧章程:“你背着个奶娃,跑来做啥?”
“来讨碗水喝。”木逢春在床边坐下,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温茶。
“讨水喝。”大伯笑了,笑了两声就咳,咳完了喘,喘匀了,还接着笑,“你从小就这个样,来我家,从来不说来意,就说讨水喝。”
是。从十三岁那年起,他就是这么过来的。阿父下葬后的头一个初一,他上完了香,站在空落落的堂屋里不知道往哪儿去,末了走到村东头,也是说讨水喝。大伯什么都没问,给他倒了一碗糙米茶,茶里多搁了一把炒米。
那一碗茶的焦香,他记到如今。
床前的桌上,药一碗一碗地熬。大伯娘的眼睛肿着,见人还是笑,转身进灶屋就不出来了。逢安带着钱青日日守着,虎子懂事了,放学回来先趴到床沿,喊一声”阿公”,大伯就伸出手,在他头顶上摸一把。
“阿公,你快点好。”虎子说,“开春你答应带我下田的。”
“哎。”大伯应着,“阿公记在心上呢。”
裴先昭每日也来。他不说话,来了就挽袖子做事:劈柴、挑水、煎药,药渣倒到院墙外的路口——村里的老讲究,药渣倒在人来人往处,叫千人踩万人踏,病气就叫人带走了。他倒得很轻,一撮一撮,摊得匀匀的。
大伯看着他忙,有一回同木逢春说:“这个婿,招得值。”
“我眼光好。”木逢春说。
“是你阿父在天有灵。”大伯望着房梁,慢慢地说,“春哥儿,我这辈子,冇甚么放不下的。你阿父走得早,我总怕你撑不住——如今你撑住了,比谁都撑得好。我就是有一桩事,冇办利索……”
“甚么事?”
大伯摇摇头,不说了,摆摆手叫他回去歇着:“娃离不得人,少走动。开春了,有的是日子。”
年三十是在大伯床前守的。
老规矩,年三十的团圆饭要上桌。逢安把桌子搬进了东厢,摆在床前,一家人围着床坐。菜是大伯娘做的,做得烂烂的:一钵炖得酥烂的红烧肉,一甑蒸蛋,一碗芋子糊,全是老伯咬得动的东西。大伯靠着枕头坐起来,只喝了半碗米汤,却从头坐到尾,眼睛在每个人脸上转——大伯娘、逢安、钱青、虎子、大囡、木逢春、裴先昭,一个一个看过去,像点仓。
点到木逢春,他停了停。
“春哥儿。”他说,“初一,替我上炷香。”
木逢春端着碗,喉咙里堵了一下。初一上香是他雷打不动的章程,阿父小爹的牌位前,两文钱一把的劣香,上了十几年。往年大年初一,大伯总在祠堂那头张罗族里的香烛,今年他说,替我上炷香。
“哎。”木逢春应下来,“我初一一早就去,把祠堂、家里,都上齐了。”
“上齐了就好。”大伯点点头,喘了口气,又说,“香不用好的。两文钱一把的就行。神明面前,心到就是礼到。”
那一夜,虎子趴在床沿睡着了,大囡在大伯娘怀里睡着的。守岁的灯点到天亮,大伯靠着枕头,眼睛半睁半闭,看了一夜的灯花。
冇有等到开春。
立春前一夜,落了一场薄雪。五更天,逢安来敲门,什么都没说,就站在门口。木逢春披衣出来,看见他的脸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大伯是在睡梦里走的。大伯娘说,后半夜还咳了两声,她要起来倒茶,他说不用,叫她睡。她睡着了,再醒,身边人就凉了。脸上是松快的,像卸了副挑了一辈子的担子。
丧信报出去,天刚蒙蒙亮。
木家的子孙从各处赶回来。灵堂设在村东头的老宅堂屋,白布挂了满门,长明灯点起来,香烛日夜不断。停灵三日,全族戴孝——白的头巾,白的腰带,连虎子大囡的小帽子上,都缝了白布条。
木逢春跪在灵前烧纸。纸钱一张一张地续进火盆,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,一卷,一黑,一灰。他跪不住了,裴先昭在他身后垫了张矮凳,他就坐着烧,一张,又一张。
来吊唁的人,从村东头排到村西头。
三伯父来了,一进门就跪下去,磕了三个响头,起来的时候眼泪淌了满脸:“大哥,去年翻案那碗酒,你说往后先昭就是木家的亲儿——你说的话,我们替你记着。”
李大山来了,冬哥儿抱着念安来了,钱青扶着大伯娘,钱松正从府城遣人送了奠仪。宋乐允来了,一身素衣,进门先上香,上完香站在灵前,难得地一句话冇有,只是眼圈红着。
裴家也来了。
裴福松拄着拐杖,身后跟着族里几个老人,一人手里一炷香。灵堂里静了一瞬——木裴两家的旧账,满村人都知道。裴福松走到灵前,上了香,对着灵位深深作了个揖,又转身,对着守灵的逢安,说了句:“你爹是个直人。青山坳少了一个直人。”
逢安红着眼眶,还了礼。
恩怨这个东西,在人死面前,原来这样轻。轻得像香灰,风一吹,就散了。
停灵的三日,香火不断。
守灵排了班:逢安守上半夜,木逢春同裴先昭守下半夜,白日里各家媳妇哥儿轮着来续香、添油、烧纸。灵前的长明灯是最要紧的,灯芯子隔一个时辰要挑一回,挑得不好,火苗就小下去——守灯的老人说,灯不能灭,灭了,走的人寻不着路。
裴先昭守下半夜,灯芯子挑得最勤。他跪坐在灵侧的蒲团上,灯花一爆,他就拿竹签挑一挑,再把灯油续到七分满。木逢春跪不住,靠着椅背坐在一旁,看那个清瘦的人影在灯影里一坐坐到五更,脊背笔直,一夜不落。
“你也睡会儿。”木逢春低声说。
“不困。”裴先昭把竹签放下,“大伯在这屋里住了五十七年。最后一夜,灯得亮。”
第三夜,猫从墙头跳下来,刚挨到院门口,叫逢安拿竹竿轻轻拦出去了——老讲究,灵前三日,猫狗不入。竹竿拦猫的那一刻,逢安的手是稳的,拦完,他站在院子里,肩膀抖了一阵,又回灵前跪下了。
出殡那日,雪化了,日头出来了。棺材抬上后山,葬在木家祖坟的边上,同阿父的坟隔着三步远。送葬的队伍沿着田埂走,白幡在化雪的风里飘。木逢春走得慢,裴先昭一路搀着他。走到山腰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山下的村子安安静静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,笔直的,到了半空才散。
人一辈子,就是这样一缕烟。升起来的时候笔直,到了半空,散了,落回土里,土里头又长出新的来。
豆腐饭摆在老宅院里。
白事吃素,客家山乡的规矩,头七的饭桌上以豆腐为主。一大锅白豆腐,拿井水点的,嫩得筷子一碰就颤,滚水里汆过,浇一勺酱油、一勺葱油,撒一把葱花;一钵豆腐渣炒芥菜,豆渣是磨豆腐剩下的,拿猪油炒得干香,拌着腌芥菜的咸酸,下饭得很;一盘煎豆腐,两面金黄;一大甑白米饭,一锅滚烫的豆腐汤,汤里漂着几片白菜叶。帮忙的、吊唁的,一人一碗,蹲在院里、坐在门槛上,安安静静地吃。
木逢春端着一碗豆腐汤,坐在廊下。汤是烫的,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大伯娘挨着他坐下,自己碗里冇有饭,就捏着一双筷子。
“你大伯前几日还念,”她忽然说,“说开春了,稻田要翻,你家的地,叫逢安替你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还念,”大伯娘的声音顿了顿,“说你们家大的这个,等开春暖和了,他要抱着去墟上,买糖吃。”
木逢春端着碗,冇接话。汤面上漂着的葱花,随着热气轻轻晃。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把那碗汤喝完了,才开口:“大伯娘,碗给我,我帮你盛饭。”
头七过了,整理遗物。
大伯一辈子冇甚么东西。几件旧衣裳,一杆旱烟,一把用了二十年的木犁的犁头——他说过,这个留给虎子,等虎子大了,还拿它犁地。大伯娘翻着箱底,翻出一个布包,愣住了。
布包里是一锭银子,一张字据。
字据是镇上银匠铺的取货单,落款是去年九月,写的是:长命锁一件,足银,工料钱三百文,十日后取。大伯娘捏着那张单子,手抖起来——去年九月,娃儿刚满月,正是上梁过后那阵子。他瞒着全家,一个人去了镇上,回来什么都没说。
银子是取货的尾钱。他连尾钱都备好了,单子和银子包在一处,放在箱底最稳妥的地方。
他知道自己等不到。这锁是给春哥儿家大的打的周岁礼——娃儿今年八月才过周岁,他原是想等到那日再拿出来的。他是怕自己走了之后,这件事冇人替他去办。
裴先昭拿着取货单去了镇上。银匠铺的老师傅翻出底账,从柜子里取出那件锁——小小的一面银锁,擦得锃亮,正面錾着”长命百岁”,背面錾着一株稻穗,穗子压得弯弯的。老师傅说,那老汉来取样定款的时候,特意交代的:“錾稻穗。我们家是种田的。”
裴先昭把锁捧回来,交到木逢春手里。
锁是凉的,贴在他掌心里,一点一点焐热了。木逢春低着头,看那株錾出来的稻穗,一粒一粒的穗子,錾得极细,像真的叫风压弯了腰。
他想起大伯蹲在院门口搓草绳的手,想起那碗多搁了一把炒米的糙米茶,想起上梁宴上那个攥紧的帕子——原来帕子攥住的那口气,他早就知道咽不下去了,他不说,他怕说出来,一家人吃饭都不香。
夜里,木逢春坐在灯下,大的在臂弯里睡着了。他把那面银锁轻轻贴在娃儿的襁褓上,贴在心口。
怀里的小人咂了咂嘴,小手动了一下,正搭在那面凉凉的银锁上。
“大伯,”他轻声说,眼泪掉下来,砸在银锁上,声音却是稳的,“开春了。娃都会认人了,你再看看他啊。”
窗外,墙根底下那棵酸柑树,新叶一夜之间冒了一层,嫩绿嫩绿的,在正月末的风里,轻轻地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