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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恶有恶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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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地的契,在县衙档库里存着。
逢元回村一说买荒山的事,三伯木喜茂第一个响应:“宜茶的山,买下就是聚宝盆!”大伯二伯也都点了头。木家出大头,李大山入一股,宋乐允那边捎了话来——渠道算他一股,银子随后到。
四月中,裴先昭带着逢元进县城,查契。
周延之治下,县衙的门槛比从前低。档库的胥吏验了帖子,冇有刁难,搬出城西官山的册子。那片荒山登记在册,四至明白,一亩五百文,官卖。
事情本到这里就完了。裴先昭翻到册子末尾,手停了。
官山的四至里,“东至山坳水田”一条,同册子前页一张老契的四至,咬上了。那张老契是民契,业主一栏写着:刘,即镇上刘地主。契上并进来的一大片山地坡地,四至的写法只有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用——
界至不明。
裴先昭把那页契凑到眼前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到了中间一行小字,他的手指停住了,许久冇有动。
“哥夫?”逢元凑过来。
那一行小字是附注:原垦户木喜茂,熟地二亩,界至不明,归并刘契。
逢元念出”木喜茂”三个字,声音先抖了。
那是他爹。那是他家前年叫并走的二亩熟地。他爹蹲在门槛上一锅一锅抽旱烟、他娘背过身去抹眼睛的那二亩地——肥都沤好了,秧都育了的那二亩地。
裴先昭冇说话,把整册档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一册翻完,他心里那本账也齐了:前后六年,里正代写的民契十七张,“界至不明”的四张,四张全并进了刘地主的大契。木家二亩熟地之外,还有村东两户的三亩坡地、村后的一片山林。手段都是一个——四至含糊,面积带”约”,日期不书。庄稼人斗不过写字的,认了。
他又把自家那张老契调出来对——买宅旁三亩荒地那年,村印盖了,里正的官印,快一年了,一直没盖下来。每回去请,里正都有话说:印不在手边,改日;县令忙,改日;田册要核,改日。改日改日,一改就是一年。如今对着档册一看,哪里是印不在手边——官印的印泥,都用在了刘地主的大契上。一枚印,三年冇挪窝,挪一次,挪走的是人家几亩几亩的地。
档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。
逢元捧着自家那张契,指节捏得发白,眼眶红了,不是哭,是烧的。裴先昭把册子合上,还到胥吏手里,声音平平的:
“劳驾,这几页,誊抄一份,我要带走。”
回村那日,三伯正在荒地里锄草。
逢元把誊抄的契文递过去。三伯接了,眯着眼看,看到”木喜茂,熟地二亩”那一行,手抖起来,旱烟杆”当啷”掉在地里。
他蹲下去,不是捡烟杆,是蹲在田埂上,一个五十岁的庄稼汉,两只手捂着脸,半晌,从指缝里漏出一句话:
“肥都沤好了……秧都育了啊……”
那是二亩上好的熟地。冬里他挑了四十担塘泥,开春育的秧,秧苗都挤挤挨挨地立在水里了。刘地主家的管家带着那张”界至不明”的文书上门那日,他拿着锄头站在田埂上,站了一整日,到黑,锄头也冇抡下去——文书上白纸黑字,里正的官印红得刺眼。庄稼人斗不过写字的。他把锄头扛回家,同自己说,认了。
认了三年。原来不是他的地该丢,是有人写字的手黑了。
大伯闻信赶来,看完契文,一巴掌拍在门框上,震得门环嗡嗡响:“前年我就说了!里正那手字,鬼画符似的,谁知道里头埋了什么——埋的就是这个!他是拿咱们的地,当人情卖给刘地主!”
“不是卖。”裴先昭坐在堂屋里,面前摊着纸笔,“是合伙。四张’界至不明’,刘地主每张契给他多少谢仪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”
“告!”大伯的眼睛红了,“告到县里去!”
“告。”裴先昭点头,“但要有告的章法。”
他的章法,写在三张纸上。
头一张是状纸,列四张问题契,一张一张钉:四至含糊在何处,“约”字留的空子在何处,日期阙失在何处——上年他替三伯看草样时点破的那三处毛病,如今一字不改,钉回里正自己头上。第二张是四至实据,把每块地的真实界至落到参照上:村东青石路、后坡老槐树、九龙溪水圳,一块一块写死。第三张是连名作保,被并地的四户人家画押,左邻右舍二十几人画押。
状纸递上去,逢元问:“哥夫,能赢么?”
裴先昭把笔洗了,挂回笔架。
“从前不能。”他说,“如今,县衙上头坐着的是周大人。”
逢元还想问——周大人是知府,知府管得着青山坳二亩地么?话到嘴边,他自己想明白了:周大人治下清明这四个字,落到底下,就是县衙的胥吏不敢压状纸,知县不敢和稀泥,里正那样的老鼠,洞先就冇有了。
后头的事,快得出乎村里人意料。
县衙立案,传里正,传刘地主,调档库原契对勘。里正当堂还辩,说庄稼人不懂文书,写岔了是常事;主审的知县把四张契并排摊在堂上,问他:写岔了,怎么四张岔得一字不差?怎么岔出去的地,全岔进了同一家?
里正答不上来。
半月之后,判下来了:里正革职,退赃问罪;刘地主四张”界至不明”的并契作废,吞下的地,一亩一亩退还原主,另罚银充公。城西官山照旧官卖,木家牵头,契书由县衙书吏当堂书写——四至分明,亩数精确到分厘,日期、中人、画押,一样不缺,大红官印端端正正盖在契尾。
连同补盖的,还有一张旧契的官印——当年买下的宅旁三亩荒地,里正压了近一年冇给盖印,这回一并盖了。
退地那日,刘地主家的管家赶着牛把界石挪回原处。三伯站在自家那二亩熟地头上,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。
地荒了两年,土还是黑的,油润润的,攥一把能攥出油来。他攥着那把土,蹲了许久,站起身的时候,把土一点一点撒回地里,撒得很匀,像给睡着的娃儿盖被。
村东那两户的坡地、村后的山林,也都退回来了。那两家的汉子帮着挪界石,挪完了,蹲在田埂上,一个说”回家就把草锄了,秋里还能赶一茬荞麦”,一个说”山林里的毛竹,三年冇人管,蹿疯了”。日子从地里重新长出来的声音,就是这个动静。
食夜,三伯家摆了一桌,全家人都到了。
小嬷凌桑和钱青掌勺:一钵红焖肉,五花肉焖得酱红油亮,底下垫的笋干吸饱了肉汁;一尾清蒸草鱼,豉油滚油一激,葱丝姜丝的香气腾起来;一盘酿豆腐,煎得金黄;一碟蒜蓉炒薯叶,一甑新米饭,末了上一大碗萝卜丝煎蛋汤,奶白奶白的。酒是自家米酒,三伯亲手烫的,一人斟了一碗。
酒过三巡,大伯端起碗,站起来,对着裴先昭。
“先昭。”他说。这个一辈子嗓门震天的汉子,声音有点哑,“那二亩地的事,我同你三伯,在灶台边上念叨了三年,骂了三年,也认了三年。我们庄稼人,认命的胆子有,翻案的本事冇有。今日——”
他把碗里酒一口干了,重重放下:“大伯不会说话。往后你就是我木家的亲儿。”
“大伯言重。”裴先昭起身,双手扶着他的碗又斟满,“当年三伯家的地契,我就看出毛病了。看出毛病,到今日才翻,是我来迟了。”
“迟甚么!”大伯接过去,“当年你写的那份契,如今在衙门的档库里,人家书吏说了,那叫’范文’!要不是当年你那一手字立在那儿,叫咱们晓得了甚么叫正经文书,这一回,咱们连状纸都不会写!”
“不迟!”三伯一摆手,眼睛还红着,人却笑了,“土地不亏人。它等我两年,是把利息给我攒着呢!”
满桌子都笑了。
笑罢,正事上桌。逢元把合伙的契书铺开——字是他写的,一笔一画,周周正正:城西荒山一百二十亩,木家出六成、李大山两成、宋家渠道两成;种茶、制柑、走货、销货,四条款项写得明白;盈亏按股分派,账目一季一清,逢元管账。
立契前,逢元把条款一条一条念,念到”账目一季一清,四乡邻人可验”,三伯点头:“该的,亲兄弟明算账,账明,兄弟才长。”李大山带着冬哥儿一道来的,冬哥儿抱着念安坐在边上,李大山一句”你识字,你定”,把自家两成按得干脆利落。宋乐允那份,是他从县城捎来的印——印鉴附上亲笔信,信上就八个字:“两成不少,京城我包。”
三家的手印,一个一个按下去,红殷殷的,排在契尾。
裴先昭把契书折好收进木匣,递给木逢春。木逢春挺着沉重的肚子,双手接过来,就着灯,把契尾那一排红手印看了又看,又摸到那张滚烫的新官印上,指腹在凸起的印泥上轻轻摩挲。
他抬起头,眼睛亮得映着灯花,笑了。
“相公,”他说,“咱们家这回,是真的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