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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没那么没那么容易 ...

  •     头一批柑茶,做了二百颗。

      四月里,裴先昭把树上的青果摘了大半,又跟村里两户有酸柑树的人家——那几家的果子年年酸得喂猪——按一文钱三个收了三百多个。收果子那日,那两家的婆子都不敢信:“这酸掉牙的玩意儿,真要钱?”

      “真要。”逢元当场数钱,一文不少。

      婆子捏着铜钱,看自家猪圈边上那棵酸柑树,眼神都变了——看了十几年的冤家,头一回看着顺眼。

      十斤孔坑春茶填进去,院墙上、竹匾上、廊檐下,晒得满院子都是小灯笼。木逢春挺着八个月的肚子,坐在廊下管翻匾,翻一遍,念一遍数。钱青带着大囡来帮了两日工,填茶的手艺学得最快,他那一手针线练出来的稳劲,填出来的茶,松紧匀得像拿尺子量过。裴先昭看他填了几颗,把填茶这道工序,交了半给他。

      焙茶那几夜,灶屋的炭火冇断过。裴先昭守着火,一夜起来看三回。木逢春睡得沉,迷迷糊糊里只觉得身边的人起身又回来,回来又起身,带着一身的炭火气和柑香。

      进府城那日,去的是裴先昭和逢元,李大山押车。二百颗柑茶,拿棉纸一颗颗裹了,码在垫了稻草的竹篓里,整整两篓。

      逢元是头一回进府城做生意,前一晚把算盘擦了三遍。出发前,县城徐正曦恰捎来口信问木逢春的身子,末了添一句:“府城回春堂的掌柜是我把兄弟,有难缠处,可去寻他。”逢元把这句也记在了心上。

      府城西市,茶行七八家,门挨门。裴先昭寻了门面最大的一家,掌柜的出来,接了样品,掰开闻了闻,眼皮一撩:“乡野土货。”

      “掌柜的先出汤尝尝。”

      “尝过了。”掌柜把杯子往边上一推,“香是香,可这东西冇名冇姓,茶客不认。这样吧——按粗茶收,一颗八文。”

      八文。逢元在旁边心里拨了一下算盘:柑钱、茶钱、工钱、车马,摊到一颗上,本钱就要十一文。

      “掌柜的,本钱都不够。”裴先昭说。

      “本钱?”掌柜笑了,“后生,你这是头一回做买卖吧。茶行收你的,是给你脸。你不卖,满城问问去,哪家收这种土货?”

      满城问了。第二家,六文;第三家,听说头一家出八文,干脆摆手不收;第四家的掌柜更直接:“府城的茶行,价钱都是通着气的。后生,别跑了。”

      跑到第五家,天落了雨。三个人在人家檐下避雨,逢元抱着样品匣子,怕雨潲进去,拿自己的外衫裹了。李大山看他那样子,叹了口气:“小子,生意场上,热脸贴冷屁股是常事,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    “我不气这个。”逢元抿着嘴,“我气他们连汤都不肯出。头一家的掌柜还尝了一口,这一家,掰都冇掰开,就说’乡野土货’。货好不好,嘴巴说了不算,舌头说了算——他们连舌头都不肯借。”

      李大山叫这个十七岁的小子说得一愣,随即笑了:“行,有这句话,你往后吃得开。”

      两篓柑茶,原样拉回客栈。

      客栈的房钱一日六十文,三个人三顿饭,又是一笔。李大山蹲在房门口抽烟,一袋接一袋。逢元把账本摊在桌上,算盘拨了一遍又一遍,拨到最后,手指停在算盘上,不动了。

      “哥夫,”他的声音有点发干,“若按八文卖,二百颗卖一千六百文,刨去本钱二千二百文,倒亏六百文,再搭上三日房钱饭钱——这一趟,白干一个月还要贴。”

      李大山把烟锅子磕了:“不卖了!拉回去,本村本乡,一颗十五文我帮你卖!”

      “本村卖不动。”逢元摇头,“村里人谁家拿十五文买一颗茶?拉回去,就是二百颗摆设。”

      屋里静下来。窗外府城的夜市闹哄哄的,更衬得屋里静。

      裴先昭坐在灯下,手里捏着一颗柑茶,同那夜在青山坳捏着青柑一个姿势。他不急,也不恼,指腹在棉纸上慢慢摩挲。

      “逢元,”他开口,“你说,茶行凭甚么压我们?”

      逢元愣了愣,下意识答:“凭……凭咱们只能卖给他们。茶叶,就得走茶行。”

      “茶叶,就得走茶行。”裴先昭把这句话慢慢重复了一遍,像嚼一粒硬豆子,“这是谁定的?”

      逢元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。

      他把算盘”啪”地一推,人站了起来,在屋里转了一圈,再开口时,声音都变了:“哥夫,它不是茶叶——它一半是茶,一半是药!书上说陈皮理气,药铺年年收陈皮!它还能配糕点——宋家铺子里的伙计说,他们东家正寻一种解腻的茶配喜饼!咱们为甚么非要进茶行的门?!”

      “药铺你有门路么?”李大山问。

      “徐正曦大哥同回春堂的掌柜是把兄弟!”逢元越说越快,“上回在县城吃酒他提过——回春堂是府城的老号,东家最肯收新奇的药食!”

      第二日,回春堂。

     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山羊胡,接了柑茶,掰开,闻了,出汤,抿了一口,闭目半晌,又抿了一口。

      “理气消滞,化痰解腻。”老者放下杯子,“这不止是茶,是药膳。秋冬宴饮之后,一盏正好。”

      “掌柜的识货。”

      “识货说不上。”老者睁开眼,“老朽吃了四十年药行饭,陈皮、橘红、枳实,过的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你这柑壳,油胞厚,香气沉,是新会那一路的皮性——填茶的章法却巧。后生,这方子哪里来的?”

      裴先昭拱手:“书上看的,家里瞎试的。”

      “瞎试?”老者把杯子又端起来闻了闻,“瞎试能试出这个火候,叫人家正经师傅怎么活。”他放下杯子,伸出两根手指,“一颗,二十文。你有多少,我收多少。但有一条——往后你家的货,药行一路,只走我回春堂。”

      逢元在旁边攥着账本,指节都白了。二十文,刨去本钱,一颗净落九文。

      出了回春堂,又奔宋家在府城的联号点心铺。点心铺的掌柜听说是宋乐允的乡谊,又见货色新奇,当场拍板:一百颗,十八文一颗,摆在铺子里同喜饼搭着卖,牌子上写”解腻柑茶,宴客必备”。

      两篓柑茶,一日售罄。

      回客栈的路上,李大山一路走一路摇头:“昨日六文都冇人要,今日二十文抢着收。这世道……”

      “不是世道变了。”逢元抱着空竹篓,脚步轻快,“是门找对了。”

      当夜回到客栈,他把账本摊在灯下,把两笔新账一笔一画誊进去,誊完了,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:四月,柑茶二百颗,净钱一千二百文。茶行不收,药铺点心铺收。写完他自己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晌——同一千二百文,上一回是松丸子,这一回是柑茶;上一回是墟上的小摊,这一回是府城的老号。他把账本合上的时候,心里那本账,翻过了一页。

      食夜是在府城吃的。三个人寻了家小馆子,李大山豪气,点了半只白斩鸡、一盘焖豆腐、一钵酸菜笋汤,又要了一壶米酒。白斩鸡皮黄肉嫩,蘸姜蓉酱油;焖豆腐是老豆腐拿肉汁煨的,筷子一夹直颤;酸菜笋汤酸得开胃,三个人就着汤,把一钵米饭吃得见了底。逢元捧着碗,扒了两口饭,忽然放下筷子,眼睛亮晶晶的:

      “哥夫,我算明白了。茶行压咱们,不是咱们的货不好,是咱们的货太少——二百颗,人家掐得住。若咱们有两千颗、两万颗,府城的回春堂、县城的铺子、宋家的渠道都在咱们手里,茶行反过来要求咱们。”

      “所以呢?”李大山笑。

      “所以得有自己的茶山。”逢元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“孔坑的野茶,一年统共收几十斤,填不了多少柑。要做大,得种。我打听过了——县城西门外有一片荒山,官家的地,挂着牌卖,一亩不过几百文。那片山朝南,土是红黄土,同孔坑一个土质,宜茶。”

      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看了看裴先昭:

      “还有一个法子,就是得求到周大人治下……官地买卖,要去县衙档库查契、立契、盖印。哥夫,买城西那片荒山,绕不开官面。”

      裴先昭夹了一筷子白斩鸡,蘸了蘸姜蓉,慢慢吃完,才放下筷子。

      “回家。”他说,“查了再说。”

      回村那日,日头正好。木逢春坐在院门口的竹椅上纳鞋底——如今他就剩这点手上活计了——远远看见三个人影,扶着腰站起来。逢元一路小跑先进门,算盘和账本往桌上一放,人还没坐稳,嘴先开了:

      “春哥,你猜卖了多少?”

      “猜不着。”

      “回春堂一百颗,一颗二十文;点心铺一百颗,一颗十八文——统共三千八百文!”逢元把算盘打得噼啪响,“刨去本钱二千二,车马房钱四百,净落一千二百文!比茶行的八文,多出一倍还拐弯!”

      “昨日不是还愁得吃不下饭?”木逢春笑他。

      “昨日是昨日!”逢元一挺胸脯,随即又蔫了半分,凑过来,声音压低,“春哥,哥夫说要去县衙查一片官山的契。我同你说,那片山要是买下来,咱们家这买卖,就不是买卖了——是基业。”

      木逢春纳鞋底的针停了停。基业两个字,从这个十七岁的半大小子嘴里说出来,怪新鲜的,也怪叫人心里发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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