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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柑茶 ...

  •     裴先昭把那卷《南方草木状》从书箱底翻了出来。

      竹纸黄脆,他坐在窗下,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,又去墙根底下看那棵树。三十几个青柑摘下来了,树上还挂着些小的、青的,今年新花也打了苞——这么说,往后年年都有的摘。

      第二日一早,他跟木逢春说要去一趟府城。

      “去府城做甚么?”

      “看茶。”裴先昭把那颗青柑放在桌上,“这果皮是好东西。坏就坏在瓤酸——那就不要瓤。”

      木逢春盯着那颗果子看了半晌,又抬头看他。这人话少,可说一句是一句,成亲这一年他早摸透了:他说”不要瓤”,心里多半已经有了章法。

      “去几日?”

      “来回四日。”裴先昭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我叫逢元过来住,灶上重活不许你沾。”

      府城一行,李大山陪他去的。李大山走货走熟了闽东的路,府城的街面也熟,听说去看茶,把扁担一撂就应了:“正好,我认识一个茶行里跑街的,带你去。”

      两日的路。牛车在官道上晃晃悠悠,李大山一路同他摆府城的龙门阵:西市的水粉行,南门的瓷器铺,码头上下货的规矩。裴先昭话少,听到要紧处问一句,问的全是茶——府城人吃甚么茶,茶走甚么路,南边来的货在哪里集散。

      “你问这么细,”李大山甩了个响鞭,“心里那团火,烧得不小啊。”

      裴先昭望着前头的路,冇接这句,半晌,说了句:“他气了三天。得叫他顺了这口气。”

      李大山从鼻子里笑出一声,鞭子甩得更响了。

      茶行在府城西市,门脸不大,里头一屋子的茶香。跑街的伙计听明来意,先笑了:“青柑填茶?客官说的这个,南边海边上有人做,叫柑普。咱们这边冇人做——路太远,陈皮倒是年年有人收。”

      “填甚么茶?”

      “那边填的是黑茶,压得实,经放。”伙计抓了一把茶叶给他看,“客官要做,茶叶倒不挑,好茶坏茶都填得,就怕你填了好茶,叫柑味盖了,糟蹋。”

      裴先昭捏着那撮茶叶闻了闻,又问了几句晒制的章程、陈化的讲究。伙计是个话多的,一五一十说了,末了摆手:“我也只是听说,真做还得你自己试。这东西,十炉九不成,成的那一炉,看天时。”

      回来的路上,李大山问他:“真要做?”

      “做。”

      “费了茶又费了柑,做不成呢?”

      裴先昭看着前头的官道,半晌,说了句:“他做东,我做西,总有一头成。”

      李大山愣了愣才回过味来——“他”是木逢春,柑是木逢春去年种的;茶呢,青山坳山后孔坑那片老茶林,春茶年年有人采了卖青。这人连退路都想好了:柑若不成,茶还是茶。

      回村正赶上二月底,孔坑的春茶刚下来。裴先昭去收了十斤头春的茶青,请村里制茶的老人帮着炒好揉好,烘得半干,茶香清冽。木逢春挺着肚子坐在廊下,看他一样一样备:竹匾、小勺、棉线、细竹签。

      “真不要瓤啊。”木逢春拿起一颗青柑掂了掂,“我来挖。”

      “你坐着说,我来挖。”

      挖瓤是个磨人的活。青柑顶上切开一个小盖,拿小勺伸进去,贴着内壁一点一点旋,把瓤瓣连白筋挖干净,又不能戳破皮。裴先昭头一个挖破了,勺尖从皮里透出来;第二个挖穿了底,茶还没填,先漏了;他停下来,把破了的两个拿在手里比对了半晌,换了个下勺的角度——贴着皮,斜着走,像写字的侧锋。第三个,成了。

      一个圆圆的小柑壳,青绿发亮,里头空空,像一间小小的屋子。

      木逢春在旁边看着,终于忍不住笑:“裴先生写字的手,也有今日。”

      裴先昭冇抬头,把挖破的果子拢到一边:“那几个晒皮,不糟蹋。”

      挖出来的瓤,酸水积了小半碗。木逢春闻着都倒牙,要拿去倒,裴先昭拦了:“搁着,我有用。”后来那半碗酸水,他兑了蜜,封进小坛——那是后话。

      三十几个青柑,挖了两日。挖净的柑壳拿清水过了,倒扣在竹匾里晾到半干,再往里头填茶。茶填得松了出汤淡,紧了发不透,裴先昭一颗一颗地填,填一颗,拿竹签轻轻拨匀,再把切下来的小盖盖回去,拿棉线十字扎住。逢元下学似的每日来报到,帮着扎棉线,扎得手指头都是勒痕,扎一个数一个,数到第三十六个,长长舒了口气:“哥夫,这活儿比写字磨人。”

      “磨人的活,”裴先昭把最后一颗码进竹匾,“才养得出香。”

      晒,要日头。三月的日头不毒,竹匾摆在院里,一日翻两遍。晒到第五日,柑壳缩了,青转褐,凑近了闻,苦辛里渗出一点茶香。再进灶屋,拿炭火隔竹匾文火慢慢焙,焙足两个时辰,满灶屋都是一股说不上来的香——不是茶香,不是柑香,是两样绞在一处,拧出来的一股新香。

      木逢春守在灶门口,闻了一下午,夜里吃饭的胃口都好了两分。

      焙好的柑茶,裴先昭冇急着开封,拿棉纸包了,收进陶罐,罐口封泥。

      “还要等?”木逢春问。

      “陈一个月。”裴先昭封好罐口,“书上说,柑茶新焙的火气重,放一放,柑香才吃得进茶里。”

      一个月,木逢春等得心痒。他如今走不得远路,每日就去陶罐跟前转一圈,像看一窝孵蛋的母鸡。转到第十日,他问:“能开了么?”裴先昭摇头。转到第二十日,他又问:“闻闻总成吧?”裴先昭把罐口的封泥指给他看——泥封得好好的,一丝缝冇有,闻甚么。

      “你这个读书人,”木逢春拿他冇办法,“一板一眼。”

      “书上这么说。”

      “书上还说甚么?”

      “书上还说,”裴先昭把陶罐往阴凉处挪了挪,“心急吃不得陈茶。”

      三月末,宋乐允来了。

      他是送喜饼来的——宋家在县城新开的铺子做的饼,顺路给木逢春送两盒,一进门就嚷:“人呢?我大侄儿快出世了吧?干爹来了!”

      “在灶屋。”木逢春笑,“你来得巧,今日开罐。”

      陶罐的封泥敲开,棉纸一层层揭开,三十几颗柑茶躺在罐里,褐红油润,圆滚滚的,像一罐小灯笼。

      灶屋里烧了滚水。裴先昭取了一颗,掰开——柑壳脆了,掰开的刹那,一股沉厚的香气腾起来,柑香在前,茶香在后,尾子上还带着一点甜意。他掰下半颗放进小陶壶,滚水冲下去,盖上盖子,焖了十息。

      出汤。

      茶汤倾进粗瓷杯,琥珀色,透亮。满室生香。

      宋乐允头一个抢过去,吹也不吹,一口下去——眼睛瞪圆了。

      “唔!”他举着杯子,半晌咽下去,又低头闻了闻杯底,“柑的酸呢?酸到哪里去了?”

      裴先昭冇答这句。他执壶的手顿了顿,给三人的杯子都续了半杯,茶汤一线,稳稳当当。连树上新摘的小果也凑上了,做了三十六颗,挖废了两颗,成了三十四颗——他心里有数,嘴上不说,全在那一续茶里。

      “酸化进香里了。”木逢春自己也捧着一杯,小口小口地抿。茶汤入口,先是柑的清苦辛香,舌面一滚,茶的醇厚涌上来,咽下去,喉咙里回上来一线甘,甘里还带着果香。一杯下去,胸口熨帖,连肚子里那个都安分了。

      他想起方才裴先昭把头一杯出汤递到他手里的样子。那人甚么也冇说,就看着他喝。他喝完,说”成了”,那人的嘴角才弯了一下,转身去把罐子里剩下的柑茶一颗一颗又码了一遍——他高兴的时候,手上总要寻点活计。

      宋乐允哪晓得这些,他只顾着把第二杯也见了底,杯底都舔干净了。

      “配饼,配饼!”他跳起来,把带来的喜饼拆了。饼是宋家铺子的新样,酥皮千层,馅是绿豆沙掺桂花,单吃略腻。他掰了半块,咬一口饼,就一口茶——酥皮的油香叫柑香一解,桂花的甜叫茶味一托,两样东西在嘴里像认了亲。他把另外半块塞进木逢春手里:“你尝!这个配法,铺子里的师傅想破头也想不出来!”

      木逢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,眼睛也亮了:“甜腻叫酸香一压,正好。”

      “甚么酸香,”宋乐允纠正得一本正经,“这叫回甘。”

      第三杯斟上,他忽然按住壶,正色问:“这个,一年能做多少?”

      “这个,”宋乐允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人已经站起来了,在灶屋里转了两圈,眼睛亮得吓人,“这个,能卖到京城去!”

      木逢春叫他逗笑了:“县城还没卖出去呢,就京城。”

      “你不懂!”宋乐允一屁股坐回来,抓起第二杯,“县城识货的有几个?府城也就那样。这东西要卖给懂它的人——京城里那些老爷,日日吃腻了山珍海味,就稀罕这种又香又怪、还有来头的玩意儿。理气,消食,解腻——这是能登大雅之堂的!”

      他掏出贴身的小本本,就着灶屋的灯,一笔一画地记。木逢春凑过去看,那页上头一行还是旧年记的:县城,府城,再往外。底下新添了一行:

      柑茶。京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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