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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酸柑 ...

  •     二月的雨水下透了,青山坳的草木一日绿过一日。

      木逢春如今六个多月的身子,大伯娘下了严令,不许他走远,不许他提重,他在村里的活动范围,就剩自家院子到院墙外那一圈菜畦。大伯娘怕他闷,隔一日就送一回吃的:今儿一碗炖得烂烂的黄豆猪脚,明儿一碟新炒的盐水地豆,后儿几个艾草粿,粿皮上还用红曲点了胭脂点。

      “坐着。”这是她进门的头一句话,“站着腰酸,坐着。”

      “大伯娘,我冇有那么娇贵。”

      “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大伯娘把碗往他手里一塞,“说完就去搬水缸,叫你大伯撞见了,回来念叨了我半日,说我冇看住你。”

      木逢春捧着碗,老老实实坐了。他如今是真的重,站起来走两步,腰就坠着疼。好在他是个闲不住的,挺着肚子,每日仍要扶着小嬷扎的那根竹杖,去墙根底下转两遭——那里栽着他去年买的一棵橘子树。

      树是那年春上在墟上买的。

      那年他刚把雪薯生意做顺手,墟尾来了个外乡的树贩子,担子里几十株果树苗,桃、李、柿、橘都有。木逢春本来只看看,是树贩子一句话把他勾住的:“哥儿,这是蜜橘,三年挂果。再跟你交个底——橘子金贵不在肉,在皮。广陈皮,药铺里按两收,府城人拿它泡水喝,说是理气。你种一棵,往后果皮都是钱。”

      果皮都是钱。木逢春摸了摸兜里的几十文,挑了一株最高最壮的,三十文,捧回来栽在院墙外的向阳处。

      头一年,苗小,他怕它熬不过冬,霜降一过就给它裹稻草,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个尖。大伯娘笑他:“你对它比对娃儿还上心。”那时候家里还冇有娃儿,他一边缠草绳一边回嘴:“它是会结果的娃儿。”

      当年夏里,它蹿个子,蹿过了墙头。他给它挑水,一桶一桶,从井里到墙根,肩膀压出红印子。日头毒,他晌午顶着斗笠去看它,看叶子卷不卷。

      秋里,开花了。白的小花,一簇一簇,香得清正。他站在树下数花,数到一半不数了——数花做甚么,花多,果就多,三十文的苗钱,眼看就要连本带利地回来了。

      才一年,蹿得比他还高。

      去年冬里,头一回挂果了。

      挂了三十几个,青绿青绿的,到年根底下也没黄透。木逢春舍不得摘,寻思着叫它们在树上再养养,养到开春,兴许就甜了。蜜橘不都是冬里黄、开春甜的么?他这样同自己说。

      前几日他摘了一个尝——酸。酸得倒牙,酸得他五官皱成一团。虎子那日恰好在院里玩,讨了半个去,咬了一口,“哇”地吐出来,舌头伸得老长,满院子跑,边跑边喊:“辣!辣舌头!”他娘的柑子哪里辣,是酸得发辣。木逢安追着儿子喂了两勺糖水,回头看他,想笑又不敢笑。

      木逢春不死心。酸许是冇熟透,他安慰自己,剩下的在树上再挂几日。

      冬哥儿抱着念安来串门,听说了,替他出主意:“酸有酸的用处,拿盐腌了,送粥;要不拿糖渍了做蜜饯?”木逢春真试了一小碟糖渍的——渍了三日,捞出来一尝,皮厚得嚼不动,糖都浸不进去,苦辛味倒叫糖一激,更冲了。冬哥儿尝了半块,五官皱得比他还厉害,两个人对着那碟渍柑,笑了半日。

      笑完,还是愁。

      他不信邪,今日又摘了一个,回屋拿刀切开。

      果皮厚,厚得反常,指甲一掐,迸出一股又苦又辛的香气,冲鼻子。瓤瓣小,核多,他挤了一瓣到嘴里——还是那个酸,酸得舌根发麻,一丝甜味都冇有。

      裴先昭从县里回来,进院就看见他夫郎站在墙根底下,对着一树青果子发怔,手里捏着半个切开的,眉头拧着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相公,”木逢春把半个果子递过去,声音里憋着一股气,“我买了棵假树。”

      裴先昭接过那半个果子,冇急着说话,先看皮,再看瓤,掐了一点皮放到鼻尖底下闻。

      “这哪里是蜜橘。”木逢春越说越懊恼,“皮厚得占了一半,瓤小核大,酸得不能吃——这是柑,是酸柑子!那个树贩子,拿酸柑苗充蜜橘卖我!三十文!我养了它一年,稻草裹了一个冬,粪水上了一担又一担——结了一树这个!”

      他越说越心疼,心疼那三十文,更心疼那一年。一个人对一棵树用了一年的心,树不会说话,不会道歉,就用一树酸果子回你。

      “我去年冬里还同大伯娘显摆,”他掰着指头算,“说开春摘了蜜橘,给她送一篮,给冬哥儿送一篮——如今拿甚么送?拿一篮酸掉牙的?”

      裴先昭把果子放下,伸手替他抚平拧着的眉,只说了句:“树贩子人都不知到哪里去了。”

      “我就是气这个!”木逢春拍了一下树干,“有气都冇处出。”

      食昼,裴先昭掌的勺。

      春雨过后,后山的春笋一夜冒一截,他一早跟着大伯上山挖了一篮子回来。春笋剥了壳,嫩黄的一节一节,斜刀切片,先下锅焯去涩味;腊肉是冬里腌的最后一块,切薄片,下锅煸出油,肉片卷起金边,再下笋片,大火翻匀,撒一把蒜苗出锅。另煮了一钵芥菜饭,芥菜切得碎碎的,同米一道焖,出锅前拌一勺猪油,菜香米香油香搅在一处。

      木逢春就着春笋炒腊肉,吃了两碗芥菜饭。笋是顶嫩的,咬下去咯吱一声,腊肉的咸香裹着笋的清甜,他吃着吃着,叹气:“树不争气,笋倒是争气。”

      “笋年年争气。”裴先昭给他添饭,“饭要一碗一碗吃,事要一件一件来。”

      心里的气叫热饭热菜熨平了些,到底还是梗着。饭后他坐在廊下,看着墙外那棵树,叹气:“明日我把果子都摘下来,背到墟上碰碰运气。实在冇人要,就倒了沤肥。树留着,好歹遮阴。”

      第二日他到底去了墟上。裴先昭不放心,陪他一道,背篓在裴先昭背上。

      三十几个青柑,在墟尾摆了小半日。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,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挎篮的、赶墟的婆子婶子,在他的小摊子前头川流不息——流的都是过路水,冇一股停下。隔壁卖鸡蛋的婶子看他坐了一晌午,劝:“哥儿,你这果子青生生的,怕是没熟就摘了,摆到明年也卖不动。”

      木逢春苦笑:“婶子,它熟透了,就这色。”

      问价的拢共三个:一个婶子捏了捏,嫌小,走了;一个老汉问酸不酸,木逢春老实,说酸,老汉撇撇嘴走了;末了是个馋嘴的娃儿,缠着娘要买,他娘花两文钱买了一个,娃儿咬一口,当场酸得哭出来,他娘拎着娃儿走了,走远两步还回头瞪了一眼。

      收摊的时候,篓子里还是三十几个,只少了一个。

      木逢春坐在墟口的石墩上,看着那篓青果子,半晌冇言语。裴先昭把背篓背上,另一只手伸给他:“回家。”

      “回。”木逢春搭着他的手站起来,拍拍衣摆上的灰,自己先笑了,笑得有点苦,“一年,就养出一篓眼泪。”

      食夜煮的是粉干,新笋的嫩尖切丁,同腌菜、肉丝一道炒的浇头,盖在汤粉干上。木逢春吃完,心里那点懊恼也吃得差不多了。睡前他靠在床头,掰着指头同裴先昭算账:“三十文的苗,一年的粪水工钱不算,单说今日墟上,来回一趟,篓子还满了——相公,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裴先昭给他掖被角,“亏到姥姥家了。”

      “你还嗯!”木逢春拿胳膊肘捣他,“你就不心疼?”

      “心疼。”裴先昭吹了灯,黑暗里声音听不出起伏,“睡了。”

      木逢春哼了一声,翻个身,如今他嗜睡,沾枕头就着。

      裴先昭冇睡。

      他坐在灯下,面前摆着一颗小青柑,翻来覆去地看。白日里在墟上,他掐过那果皮——皮厚,油胞饱满,指甲一掐,苦辛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他翻过书箱里那几卷杂书,记得有一卷前人的《南方草木状》,说柑皮入药,陈久者良;又说南方人家取青柑挖瓤,填茶晒干,置之经年,柑香茶香并作一味。

      他又把白日里那卷书翻出来,凑到灯下,把”取青柑挖瓤,填茶晒干,置之经年,柑香茶香并作一味”那几行,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。

      他捏着那颗小青柑,对着灯,又转了一圈。

      果皮上的油胞在灯影里一颗一颗,亮得像浸了油的细珠子。他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酸,”他低声说,像是说给那颗果子听,“未必是坏事。”

      床上,木逢春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,冇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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