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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新的开始 ...

  •     石壁那边的事,木家人是听李大山说的。

      李大山二月末走货路过石壁,正赶上那边热闹完了的尾巴。他在茶棚里歇脚,听见满棚子的闲人都在说钱家的事,回来学给木家听,一五一十,都是官府白纸黑字办下来的:

      钱松正回石壁,冇有登门,冇有叫骂,先递的是状纸。当年钱青爹娘留下的两亩田、半间房,契书在县衙档库里存着,白纸黑字,是钱青的名。他大伯家这些年种的田、住的房,本就是代管孤侄的产业——代管到要卖人家的地步,这就不是家务事,是官司。夺产,是必然的。

      再者,卖侄入娼,未遂也是罪。按律,尊长卖卑幼入乐籍,徒二年。钱松正冇有穷追,念在死去的老二房面上,给那对老夫妻留了最后一点余地——免了徒罪,叫他们把这些年吞下的田租连本带利吐出来,把当年预备卖侄的二十两”聘银”如数充公,入了县里的养济院,文书上写得明白:为亲子不义之财赎罪。

      那位要去赶考的长子,名声在县学里臭了,学政革了他的附生。赶考的银子,一文都冇了出处。

      末了是族里。钱氏族老开了祠堂,当族把老大房一支的不义写进了族谱的记过栏——夺产逐族,往后钱氏祠堂的香火,冇有他们那一房的份。

      “从头到尾,钱大人自己就露了一面。”李大山灌了口茶,“就是祠堂除名那日,他站在祠堂门口,从头到尾冇说一个字。那对老夫妻跪在门口哭,他看都冇看,转身就走了。”

      “该。”三伯父听完,只说了一个字。

      这事就说到这里。茶棚里的闲话翻了篇,茶凉了,也就散了——木家冇有人再多问一句。那一房人得了该得的,往后山高水远,各不相干。

      钱青的事,办在三月三。

      三月三,上巳日,钱松正亲自到青山坳,接钱青去认祖归宗。

      冇有惊动官府的排场,就一辆青布小车,钱松正自己赶的车。他先去了木家阿父的坟上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——磕给长眠地下的老人,也磕给这七年替钱家护住血脉的木家满门。下了山,他把一份誊好的宗谱副页交到钱青手里:钱青的名字,从老大房名下,一笔一画,迁回了二房,迁到了他亲爹娘的名下;木逢安的名字,作为二房女婿,一并入了谱;虎子和大囡,记在谱末,一笔不少。

      “往后,”钱松正说,“你冇有缺过的东西,一样一样,都补回来。”

      清明上坟,钱青跪在自己亲爹娘的坟前,把那份宗谱副页烧了一份誊抄本。纸灰打着旋往天上走,他磕了三个头,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,脸上是笑的。

      认祖归宗那日的食昼,摆在木家。

      冇有山珍海味,就是一桌农家菜,却是全家上阵张罗的:木逢春掌不了灶,坐在灶门口口述,裴先昭执勺。一钵酿豆腐,豆腐煎得金黄,肉馅焖得入味;一盘酒糟鱼,殷红酥亮;一碟蒜苗炒腊肉,一大钵萝卜排骨汤,汤煨得奶白,萝卜一抿就化;末了是钱青亲手包的米粿,笋干腌菜馅,皮子薄韧,褶子匀净——他别的菜都冇沾手,就包了这一甑粿。

      钱松正坐在农家的小方桌前,官服换了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捧着粗瓷碗,一样一样菜吃过去。吃到米粿,他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,停住了。

      “同我娘包的一个味。”他说,“我娘在的时候,正月里也包这个馅。”

      “大伯娘家的粿,皮厚馅少。”钱青轻声说,“你我小时候,一人只分得一个。你总把你的掰一半给我。”

      钱松正冇接话,把手里那半个粿,放进了钱青碗里。

      一桌人都冇说话。木逢安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个粿,大囡捧着粿咬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,虎子在旁边笑她。窗外,三月的日头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

      日子往前过,转眼又是正月。

      ——哦,这已经是下一年的正月了。

      青山坳的年还是老样子:腊月廿八蒸年糕,除夕围炉守岁,初一食甜,初二开始,村道上走亲戚的人川流不息。回娘家的回娘家,迎客的迎客,提礼盒的,挎篮子的,娃儿们在路上疯跑,兜里的炮仗一路响。

      初二这日,天放晴了,冬阳晒得村道上的残雪亮晃晃的。

      木逢安一早就起来套车——那头枣红牛,如今拉车拉得熟。车上码着礼盒:两坛酒糟鱼,一甑年糕,一包松丸子,一坛新腌的萝卜干,还有钱青亲手做的一身棉袄棉裤,给堂哥的,絮的新棉,纳的千层底,针脚密得像鱼鳞。

      钱青在屋里梳头。

      他穿了一件新做的靛蓝布褂子,襟上绣了一圈极细的缠枝纹——他自己的衣裳,做了半辈子针线,头一回给自己绣了花。大囡穿戴得整整齐齐,头上扎着红头绳,在屋里转来转去地问:“舅公家到了吗?舅公家到了吗?”

      “还在咱家呢,傻闺女。”木逢安笑着把她捞起来,“走了才到。”

      一家人出了门。

      木逢春站在院门口送他们。裴先昭站在他旁边,怀里抱着小的,娃在怀里睡得香。

      “慢些走,雪化的地方滑。”木逢春嘱咐,“礼盒重,上下车叫逢安哥搬。大囡,看好弟弟——不对,虎子是哥哥,虎子,看好妹妹。”

      “晓得了晓得了,”虎子不耐烦地摆手,学着大人的口气,“你回屋歇着吧,舅公说了,晌午给我们炖羊汤!”

      一家人都笑。车骨碌碌地动了,走远了,走出十几丈,钱青忽然叫木逢安停一停。

      他跳下车,提着那盒最重的酒糟鱼,站在堂哥家方向的村道头上,回头望。

      冬阳底下,木逢安勒着牛在车边等他,虎子和大囡从车窗里探出两个脑袋;再远些,自家的院门口,木逢春和裴先昭还站在那儿,隔着一地的雪光朝他挥手。

      钱青站在那儿,回头冲着木逢安,声音不大,顺着风,清清楚楚地送过来:

      “逢安——往年这时候,我同自己讲,冇娘家的人,有针线陪着,也是一样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眼睛亮晶晶的,笑了。

      “今年,我也有娘家回了。”

      木逢安在车上愣了愣,随即咧开嘴,笑得见牙不见眼,使劲点头:“哎!往后年年都有!”

      车重新骨碌碌地走起来,碾着残雪,朝着村东头去了。车上,大囡掰着指头数:舅公、舅公家的羊汤、舅公许她的红头绳——数着数着,数乱了,一头扎进钱青怀里。

      钱青搂着她,看前头的路。

      路是熟的,走了七年;可今日走上去,一步一步,都是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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