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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钱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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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八,宋家的婚讯到了。
信是宋乐允亲笔写的,字迹飞扬,隔着纸都能瞧见那股子得意:他与周延之的婚事定了,二月十六,回县里办酒。周延之如今是知府,府城那边官场上的应酬一概推了,只回宁化摆十来桌,请的都是两家至亲与相熟的旧友——“青山坳木家,务必全家来。少一个,我抬着轿子进村逮人。”
木逢春拿着信又笑又骂,骂完,心里却软了一下。去年龙灯下山,这人站在桥头上许愿,说来年还要来。如今,他把自己的喜事,办回了这座县城——这也算,来了。
贺礼备了三日。
两坛酒糟鱼,是封坛的另两坛,专给宋乐允留的;一甑年糕,切成方块拿箬叶垫着;一包松丸子,一包灯盏糕;木逢春腌的那坛萝卜干到底也封上了——腌好了,封坛那日裴先昭替他搬的坛子,他只负责站在旁边指挥。另有一件贴己的:钱青熬了三夜,绣了一对枕套,并蒂莲配缠枝纹,同他当年给木逢春裁嫁衣绣的花样一脉相承,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。
“宋乐允那样的人,甚么好东西冇见过。”木逢春摩挲着枕套,“就这份针线,府城也寻不出第二份。”
钱青笑笑,冇接话。这几日他睡得少,人都清减了些,可眼睛亮,亮得木逢春看着心里发酸。一个人揣着一桩不敢指望的指望,就是这样的眼神。
二月十六,天公作美,晴。
宋家的马车前一日就到村里接了。木逢春坐车里,铺了厚褥子;木逢安、裴先昭带着虎子大囡坐车外;钱青坐在木逢春旁边,一路把手里的包袱攥得紧紧的,包袱里是给堂哥备的东西是根新打的银簪子。
当年他娘留给他的那根,成亲那年他叫木逢安拿去熔了,给大囡打了长命锁。这一根,是他拿这些年攒的私房钱,悄悄叫李大山从镇上银楼打的。
“嫂子,”大囡趴在他膝头,奶声奶气,“见舅公吗?”
“若寻得着,就是舅公。”钱青摸她的头。
“寻不着呢?”
钱青的手顿了顿:“寻不着,就叫裴叔叔再想法子。天底下的官统共那么些,一个一个问,总能问着。”
他话说得稳,木逢春却看见他另一只手在包袱上攥出了五个指头印。
县城宋宅,张灯结彩。
周延之治下清简,喜事也从简:冇有鼓乐喧天,冇有流水席面,就是十来桌家宴,庭院里红梅开得正好,衬着廊下的红灯笼,素净里透着喜。
新人行过礼,宋乐允一身红衣出来敬酒,看见木逢春,眼睛先扫到他的肚子上,嗓门还是那样冲:“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敢出门?来人,给木家夫郎上软垫,热茶换红枣汤!”
“你今日是新郎官,”木逢春哭笑不得,“操心我做甚么。”
“你肚子里那个将来要叫我干爹的。”宋乐允理直气壮,转头看见木逢安和钱青,又看看两个孩子,眉毛一挑,“都来了?好,好——”他压低了点声,“你们的事,先昭前儿写信同我说了。今日到场的,府县两级的官大半都在,你们只管安心吃酒,认人的事,包在我身上。”
木逢春这才晓得,裴先昭前几日已先修书一封。他回头看裴先昭,裴先昭正给大囡剥花生,眼皮都冇抬。
酒席开宴,觥筹交错。
喜宴的菜是府城请来的厨子做的,精致是精致,木逢春吃着却总觉差一口锅气,倒是那道酿豆腐,不知厨子从哪里学来的做法,豆腐里酿了肉馅,煎过再焖,汤汁浓稠,还算地道;另有一道白斩鸡,皮黄肉嫩,竟不比家里的差。他吃了两块豆腐,给大囡夹了一块,虎子在旁边吃得满嘴油,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钱青。
钱青坐在那儿,筷子动得极少。
他的目光,一桌一桌,慢慢地扫。
第三桌,坐的是府城来的几位官。他看见了一个背影,青色的官服。那人侧过头来同邻座说话,钱青的筷子”当”的一声磕在碗沿上。
木逢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人约莫三十四五岁,眉眼清瘦,鬓边已有几茎白发,眉骨很高,抿着嘴不笑的时候,和钱青竟有五六分的相像。
钱青站起来了。
他自己像是都不知道自己站起来了,手里的筷子搁下了,人已经离了座,一步,一步,朝第三桌走过去。满院子的喧闹在他身边嗡嗡地响,他穿过桌椅,穿过人声,在那人背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“哥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又轻又抖,“松正哥?”
那人回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那人手里的酒杯一点一点放低了,放低了,搁在桌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他站起身,身量比钱青高半头,官服的前襟绷得笔直,他看着钱青,看了足有三息,嘴唇动了动,冇出声,眼圈先红了。
“……青哥儿?”
就这两个字,钱青的眼泪轰的一声就下来了。
后头的事,满院子的宾客都看见了:那位素以端肃闻名的钱同知,当着一院子同僚的面,离席疾走两步,一把抱住了一个庄稼打扮的哥儿,两个大男人抱头痛哭,哭得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,哭声把喜宴的喧闹全压了下去。
“我寻了你八年。”钱松正的声音是劈的,“我中举那年就回石壁寻你,他们说你自己跑丢了,多半死在山里了,我不信,我一年一年地寻,托人寻,登文寻,寻到知府衙门都晓得我钱松正有个失散的堂弟。你冇死,你冇死……”
“哥,我冇死。”钱青哭得说不出整话,“我摔断了腿,叫人救了……我嫁了他,还……还生了娃……我冇死……”
木逢安领着虎子大囡走过去,在边上站定,眼眶也是红的。大囡仰头看着这个抱着爹爹哭的官老爷,扯了扯他的袖子,奶声奶气地问:
“你是舅公吗?”
钱松正低下头,看见这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娃,又看见她身后那个瞪着圆眼睛的小男孩,喉咙里哽了又哽,蹲下身来,一边一个,把两个孩子都圈进了怀里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是舅公。”
满院子的人都看明白了。众人纷纷别过脸去,女眷里已有掏帕子的。宋乐允站在廊下,红衣胜火,抹了一把眼睛,扭头冲周延之嚷:“你瞧瞧!我的喜事,办出团圆来了!这是什么兆头?”
周延之负手站在他旁边,微微颔首:“好兆头。”
认亲的话,是酒席后头在偏厅里说的。
茶过三巡,钱松正把这些年的事问得极细:逃出来那夜的雨,坡底的那一摔,腿如今阴雨天可还疼,木逢安家里几口人,日子可还过得。钱青一样一样答了,答到木逢安背他下山,钱松正站起身,对着木逢安,端端正正作了一个长揖。
“恩公。”
“使不得!”木逢安慌得跳起来还礼,“他是我夫郎,我护他是该的,甚么恩不恩——”
“该作。”钱松正直起身,眼泪又下来了,“你背他下山,就是背了我钱家一条血脉下山。”
钱青这才想起手里攥了一路的包袱。他把包袱递过去:“哥,给你的。”
钱松正打开包袱,一根银簪子,新打的,亮晃晃地躺在布里。他捏着那根簪子看了半晌,手指头都在抖:“这是……婶娘那根的样子。”
“娘留给我的那根,成亲那年熔了,给大囡打了长命锁。”钱青轻声说,“这根是我拿这些年攒的私房钱,悄悄新打的。娘的东西,得有一件,回到钱家人手里。”
钱松正把银簪收进袖中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帕子拿开的时候,那双通红的眼睛里,有一种东西一点一点冷了下来,沉了下去,像烧红的铁浸进了井水。
“青哥儿。”钱松正的声音平了,平得瘆人,“你方才说,大伯大伯母当年,是要拿你换二十两银子,给长子攒赶考的盘缠。”
“哥,”钱青心里一紧,“都过去八年了——”
“八年。”钱松正轻轻重复了一遍,忽然冷笑了一声。他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,茶盏搁回桌上,不轻不重,“哒”的一声。
“大伯,大伯母。”他望着窗外那树红梅,一字一字地说,“这笔账,也该算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