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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甜年糕   大年初 ...

  •   大年初一,食朝吃的是甜年糕。

      年糕切片,拿茶油煎到两面起壳,外头焦脆,里头软糯,红糖煎化了,渗出一层焦糖色,咬下去甜香黏牙。青山坳年初一讲究食甜,取一年甜甜蜜蜜的彩头。木逢春吃了两片,就吃不下了——如今胃口浅,裴先昭把剩下的都收了,沏了一壶酽茶给他解腻。

      裴先昭一早就出了门,陪木逢安上山给木家阿父上坟。

      坟在村后的半山上。纸钱烧了,香上了,供的年糕摆了。木逢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,磕完了,冇起来,就跪在坟前的枯草地上,开口了。

      “阿父,”他说,“我有桩事,瞒了家里七年。今日说给你听,也说给先昭听——说完,我回去就说给他伯他叔听。这事不能再瞒了。再瞒,就是委屈他一辈子。”

      风从山背上下来,吹得坟前的纸灰打旋。

      木逢安说得很慢,一句一顿,像把压在箱底七年的东西,一件一件往外取。

      钱青是邻县石壁那边的人。

      他不是冇有爹娘。他爹娘死得早,病死的那年,他才十一岁,爹娘留给他的一点薄产——两亩田、半间房——并着他人,一道过给了他大伯家养。

      大伯家待他,面上过得去。饭有他一口,衣有他一件,只是那口饭是剩的,那件衣是堂的。他也不怨。寄人篱下,有口饭吃就不错了,这是他那时候同自己说的话。他针线好,十二岁上就能做整件的衣裳,大伯娘拿他的针线出去换钱,换的钱,一文也冇落进他手里,他也不怨。

      变故出在他十七岁那年。

      大伯家的长子,他那位堂兄,要去赶考。赶考要银子,盘缠、束脩、打点的笔墨纸砚,里里外外算下来,要三十多两。大伯家把能卖的都卖了,凑不齐。

      凑不齐,就打上了钱青的主意。

      哥儿针线好,模样好,年方十七——县里花楼的妈妈来乡下采买的时候,见过他。大伯娘托人去问了价。问回来那一晚,他在灶屋烧火,听见正屋里大伯和大伯娘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他一个字一个字,听全了。

      “二十两。人家妈妈说了,模样针线都拔尖,二十两,现银。”

      “二十两……够长子赶考了,还有剩。”

      “到底是亲侄子……”

      “亲侄子怎么了?养他六年,米都吃了多少?再说,进了楼子,吃香的喝辣的,亏不了他。”

      木逢安说到这里,停了很久。

      山上的风把松涛吹得一阵一阵。裴先昭站在他侧后方,冇出声。

      “他当夜就跑了。”木逢安接着说,“甚么也冇带,就带了他娘留给他的一根银簪子,从后窗翻出去,连夜往山里跑。他也不认得路,就是跑,不敢走官道,专拣山径。跑到后半夜,落了水——冬天的雨,冷得钻骨头——他脚下一滑,从一道坡上滚下去了。”

      “腿就是那时候摔的。”

      “我在山上砍柴,听见底下有人哼。寻下去,看见他缩在坡底的石头缝里,一条腿肿得有碗口粗,冻得嘴唇发紫,看见我,头一句话是——”木逢安的声音哑了哑,“‘大哥,你别送我回去。’”

      “我问他家在哪,送他回去。他说冇家。我问他亲人呢。他说,亲人要卖他。”

      “就这么着,我把他背下山了。背下山,就冇再送走过。”

      木逢安在坟前磕下最后一个头,额头抵着冰凉的草地,抵了很久。

      “阿父,你走后,我在世上最对不住的人是他。他嫁给我七年,逢人问起娘家,他就笑,笑完就岔开。七个年,七个清明,媳妇哥儿们都回娘家,他年年都有活计。我不是冇想过去石壁替他讨个说法——可我怕。我怕那家人顺藤摸瓜寻上门来,把当年的事翻出来,脏他的名声,惊他的日子。我就这么怂了七年。”

      “今年不行了。”他直起身,眼睛红的,“今年过年,大囡问我:爹,别人都有外公外婆,我们的外公外婆呢?”

      “我答不上来。”

      “我夫郎冇有娘家,不是我夫郎的错。是有人抢了他的娘家。”

      那一日晌午,木家三兄弟、三位伯娘婶子,还有木逢春和裴先昭,都坐在三伯家的堂屋里。

      木逢安把事情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。这一回,钱青也在。是大伯娘陈禾亲自去把他接来的,接来,按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着,一只手一直攥着他的手,从头到尾冇松开。

      堂屋里静得可怕。

      静了半晌,“啪”的一声,三伯木喜茂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碗跳起来,茶水泼了一桌子。

      “畜生!”他一辈子冇红过脸的人,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,“亲侄子!爹娘的骨血!二十两银子,卖进那种地方——这叫甚么大伯大伯母?这是人贩子!”

      “我的儿。”大伯娘陈禾的眼泪先下来了,攥着钱青的手直抖,“你嫁过来七年,怎么一个字也不说?你拿我们当甚么?拿逢安当甚么?”

      “大伯娘。”钱青开口了。

      他出奇地平静。这份平静比哭还叫人难受——不是不痛,是痛的年头太久了,结痂了,成了一层壳。

      “说了能怎样呢。”他轻轻地说,“那是石壁,隔着县。我一个逃出来的哥儿,无名冇姓,闹将起来,人家一句’家里养的哥儿不服管教’,就把我打发了。逢安护了我七年,给我饭吃,给我衣穿,给我生了两个娃,我知足了。往年人家回娘家,我不回,我也不怨——我冇的怨。只是大囡今年问了那句话,我夜里睡不着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抬起头来。

      “我就是想……”这个平素温和到近乎冇有脾气的人,声音里头一次有了一点发紧的东西,“我就是想找找我松正哥。”

      “松正哥是我堂哥,我二叔家的。二叔二婶死得比我家还早,他打小同我一道在大伯家讨生活。满门上下,就他护我——大伯娘罚我跪,他替我跪;分饭,他把他碗里的拨给我。后来他年岁到了,出门投军、应考,几番辗转,听说……是做了官了。”

      “我逃出来那年,他恰好在外。他若在家,断不会叫他们卖我。”钱青低下头,“只是隔了这些年,我也不知他在何处,做的甚么官。天大地大,官场上的人,我一个庄稼院里的哥儿,上哪儿寻去?”

      堂屋里又是一阵静。

      大伯娘抹着泪,三伯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,大伯蹲在门槛上,一锅接一锅地抽旱烟。木逢安坐在钱青身边,脊背绷得笔直。

      裴先昭一直冇说话。

     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,从头听到尾,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,一下,一下——这是他心里过事的样子。木逢春看着他,知道他在想。

      半晌,裴先昭开了口,声音不高,屋里却一下子静下来。

      “做官的人。”他说,“哪个府,哪个县,做的甚么官,朝廷有邸报,官场有同年,同僚彼此都识得。这样的人,不是寻不着,是咱们平日够不着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抬起眼。

      “下个月,宋乐允嫁周大人。周大人如今是知府,婚事从简,回县里办酒——到那一日,府里县里的官,怕是要来齐。”

     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他。

      “宋乐允同咱们的情分在,喜酒,木家必在受邀之列。”裴先昭一字一句,说得不快,“钱青哥要寻人,与其满天下乱撞,不如赴这一场酒。同知、知县、通判,一屋子都是官。钱松正若在福建省内做官,那一屋里,多半有人识得他;他若就在左近——”

      他冇把话说完,可屋里人人都听懂了。

      三伯父第一个反应过来,一掌击在掌心:“对!守株待兔是蠢等,这是奔着去!”

      “这一趟,算我一份。”木逢安立刻说,随即又顿住,“只是……喜酒是好日,我们上门寻人,别冲撞了宋乐允的喜事。”

      “不冲撞。”裴先昭摇头,“喜宴上人多,正好认人;认着了,私下把话说明,喜事上添一桩团圆,宋乐允只会欢喜。再说——”他看了木逢春一眼,“他要的新婚贺礼,咱们正好一并备下。”

      “贺礼用我那坛酒糟鱼!”木逢春接得飞快,“再加两甑年糕、一包松丸子,我再腌一坛萝卜——”

      “你坐着。”裴先昭、大伯娘、凌桑三个人异口同声。

      木逢春讪讪地坐回去了。满屋子紧绷了一晌午的空气,叫这一句给戳松了,大伯娘含着泪笑出来,拿帕子点他的额头。

      议定了。二月里,木逢安陪钱青赴县城喜宴,裴先昭同行——官场上的人情往来,他应付得来;木逢春有孕在身,本不该走动,可他哪里肯依,最后各退一步:喜宴那日他坐宋家的马车去,全程有人照应,酒席散就回来,不多走一步路。

      “还有虎子和大囡。”钱青忽然说。他握着大伯娘的手,声音还是轻的,却比先前稳了,“若真寻着了我松正哥……叫两个娃也去。他们该认认亲。”

      “该的。”大伯娘把他的手攥紧了些,“都该的。”

      散场的时候,日头偏西了。

      钱青和木逢安走在前头,大囡牵着钱青的衣角,虎子在前面一蹦一跳。木逢春站在院门口看他们的背影,看见木逢安的手伸过去,把大囡抱了起来,扛在肩上,钱青伸手扶了一把孩子的腰,一家三口走在正月的田埂上,影子叫夕阳拉得长长的。

      这个年,有的人家,终于要有娘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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