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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磨甜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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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八,蒸年糕。
青山坳的年,是从蒸笼里冒出来的。糯米前一日就泡上了,泡得粒粒涨白,天麻麻亮,木家的灶屋里,石磨吱呀吱呀转起来——如今磨米浆再不用木逢春守在磨眼边喂水了,裴先昭一人把推磨喂水的活全揽了,磨杆推得匀,米浆淌得白,木逢春只许坐在灶门口的小凳上,看着火。
“四个多月的身子,坐着都嫌你累。”大伯娘陈禾一早过来帮工,把他往灶门口按,“火我叫你大伯看,你坐着嗑瓜子去。”
“大伯娘,我冇有那么娇贵。”
“冇有?”陈禾把围裙往腰上一系,“你如今是两个人,一个顶一个娇贵。”
年糕的浆要拿纱布吊着沥水,沥到半干,揉进红糖——是镇上买的乌糖,颜色深,甜得厚——揉匀了,倒进垫了箬叶的木甑里,上灶蒸。头一甑上汽,甜香就从灶屋里漫出去,漫到院子里,漫过墙头,把虎子和麦子两个都勾了进来,一人扒着灶台一边,眼巴巴地看。
年糕蒸足一个时辰,出甑,倒扣在案板上,箬叶一揭,一整块酱红油亮的年糕颤巍巍地晃。木逢春拿棉线切糕——刀切黏刀,棉线一勒一个,齐齐整整——头两块照例给两个馋嘴的,虎子捧着烫手的年糕,左右手倒腾着,咬一口,糯得黏牙,甜从舌尖一路淌下去。
“慢些,烫。”木逢春笑。
除了年糕,还做了两甑米粿。米粿的皮是粳米浆,揉得韧,包的是笋干、腌菜、豆干丁炒出来的馅,咸口的。包粿是姑嫂们的活,钱青带着大囡来了,李梅、白兰也都到了,围着案板坐了一圈,手里捏着粿皮,嘴里说着年下的闲话。
“我家那位,今年年头就把走亲戚的礼单排出来了。”李梅手里捏着粿,嘴不停,“初二我娘家,初三他姑家,初四我姨家——排到初七,一日都冇落空。”
“我娘前儿捎话来,”白兰接话,“说今年我嫂子添了娃,叫我初二一定早去,好帮衬一日。”
木逢春在旁边捏着粿,听着这些娘家长短,目光无意间落在钱青身上。
钱青低着头包粿。他的粿包得最好看,皮薄薄的,捏出的褶子一道一道匀得像篦子梳出来的,大囡趴在他膝头,小手抓着一块粿皮玩。话题从李家娘家转到白家娘家,又转到谁家嫂子回门带了几斤肉,他自始至终冇接一句,手上的褶子捏得又快又稳。
木逢春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做嫁衣那年也是这样。满院子的人,沈荞笑问一句”你娘家怎么不来人帮衬”,他笑笑,说日头好,先紧着裁布,就岔开了。后来采菌子那回也是,众人说起攒够了钱回娘家送节,腰杆也直些,他蹲在旁边理菌子,半晌说了句”雨又要来了”,背起篓子先下了山。
一回是岔开,两回也是岔开。岔得都极轻,轻得像顺手掸掉衣裳上的一点灰,叫人当时一点也咂摸不出来。
木逢春捏粿的手慢了半拍。他冇往深处想——年根底下,谁家都有自家的章程,或许钱青的娘家远,或许不睦,问人娘家,本就是冒失事。他把这点异样摁下去,把捏好的粿码进甑里。
只是他没瞧见,院门口,裴先昭抱着一摞箬叶在那儿站了半晌,目光落在钱青那双捏褶子的手上。
他冇言语,放下箬叶,转身去劈柴,斧子落得比平日重。
正月头几日,是走亲戚的日子。
初二一早,村道上就热闹起来了。回娘家的媳妇哥儿们,挎着篮子提着礼盒,领着穿戴一新的娃儿,一家一家地出村。李梅天冇亮就来叩门,同木逢春显摆她给娘家备的礼:一刀腊肉、两包松丸子、一甑新蒸的年糕;白兰初四回,礼盒里多添了一匹细棉布,说是给她娘做褂子的。村道上此起彼伏的招呼声:“回娘家啊?”“哎!回娘家!”
一声一声,都往人心里暖处钻。
木逢春今年冇得娘家回——他的娘家就是这青山坳,大伯二伯三伯家,抬脚就到。他站在院门口送人,送走了李梅,又送走白兰,回头看见钱青家那边,烟囱里炊烟袅袅。
钱青在发豆芽。
正月里发甚么豆芽——木逢春去还米粿笸箩的时候,正看见他蹲在廊下,拿湿布巾一层一层地盖豆子上,盖得认认真真。廊下冷,他搓了手,接着盖。木逢安带着虎子上山捡柴去了,大囡在屋里睡觉,满院子就他一个人,守着一笸箩豆子,安安静静。
“钱青哥,”木逢春把笸箩还他,“初二了,你也不出门走走?”
“走甚么,”钱青头也冇抬,手上把布巾的角掖好,“你逢安哥家里兄弟都在一处,抬头不见低头见,过了年再走动也是一样。豆芽得看着,水大了烂,水小了不出。”
他说得自然极了,自然得挑不出一丝缝。
木逢春抱着空笸箩往回走,走到院门口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廊下那个人影,小小的一团,蹲在满村子的”回娘家”声里,像人潮边上一块不动的石头。
除夕这日,雪冇下,日头倒好。
年夜饭摆在木家的堂屋。今年双喜临门,三家照旧都聚在木家,只是冬哥儿月子未出,李大山抱着念安,一家三口坐了炉子边最暖的位置。菜是木逢春定的单子,裴先昭掌的勺——大伯娘下了死命令,孕妇不许沾灶。
八个菜,讨个发的彩头:头一道是白斩鸡,走地鸡,皮黄肉白,蘸姜蓉酱油;二一道是红焖猪肉,五花肉焖得酱红油亮,底下垫着吸饱了肉汁的笋干;三一道清蒸鱼,年年有余,鱼是自家水塘里养的草鱼,肉嫩得筷子一拨就开;四一道松丸子,炸得金黄滚圆,外酥里糯;另酿豆腐一钵、炒冬笋一碟、蒜苗腊肉一盘,末了是一大钵萝卜丝丸子汤,清清白白,解腻收尾。
酒是自家酿的米酒,温在炉子上,一人斟了一碗。
饭吃到一半,孩子们领了压岁钱,跑到院里放炮仗去了,噼啪几声,满院子都是火药香。屋里的大人喝着酒,话就长了。三伯父说起明年的鱼苗,李大山说开春要走一趟赣南,大伯娘和凌桑合计着给念安做满月酒的席面。
木逢安的话不多。
他坐在下首,钱青带着大囡先回去了——大囡困得早,熬不得夜。木逢安送他们娘俩到家门口,折回来,坐下来接着喝酒,一碗接一碗,喝得比谁都勤。他原是木家兄弟里最闷的一个,平素守着他那池莲花能守一整日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。今夜他喝得多,话却更少,一双眼睛叫酒气蒸得发红。
守岁到后半夜,人都乏了,各家回去歇。裴先昭送客到院门口,折回来时,看见木逢安还坐在堂屋里。
人都走尽了,他还坐着,面前的酒碗空了,手里捏着一双筷子,一动不动。
“逢安哥?”裴先昭叫他。
木逢安抬起头。
炉火映着他的脸,眼眶红得厉害,不知叫酒烧的,还是叫别的甚么烧的。他看了裴先昭半晌,忽然开口,声音哑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:
“先昭。你明日,陪我去给阿父上坟。”
“好。”裴先昭应了。
木逢安又静了半晌。外头不知谁家还在放炮仗,零星几声,炸完了,夜更静。他把手里那双筷子放下了,放得很轻。
“我夫郎……”他说,顿住了,喉结动了动,才把后半句说完,“他没有娘家。”
炉火哔剥响了一声。
裴先昭站在堂屋门口,冇接话。年糕的甜香还浮在屋里,守岁的烛火烧到了根,烛泪凝了一层又一层。他想起案板前那双捏出匀净褶子的手,想起三回”恰好”岔开的话,想起一个人坐在满屋子的娘家话中间,安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“我知道。”裴先昭说。
木逢安抬眼看他,眼里的红又深了一层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甚么也冇再说,站起身,把空酒碗收进木盆,吹了堂屋的烛,摸黑回家去了。
裴先昭站在黑下来的堂屋里,立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