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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酸菜鱼粉干 ...

  •   村东头的槐树底下,青砖院墙里传出几声鸡叫,混着灶屋飘出的炊烟味,散在春日微凉的空气里。
      木逢春站在大伯家院门口,手里还攥着裴先昭的袖口。方才路上这人越走越离他远,他怕这人又不声不响地走了,指头就一直没松过。这会儿到了地方,他才惊觉自己干了什么,慌忙撒开手,耳根子烫得像灶膛里煨熟的地瓜。
      “进来吧。”他低低地说了一声,推开院门。
      灶屋门帘一挑,大伯娘陈禾探出头来,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野菜。她看见木逢春,脸上刚堆起笑,目光落到他身后的裴先昭身上,愣住了。
      “春哥儿,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      “大伯娘。”木逢春往前走了两步,喉头动了动,把路上嚼了几十遍的话吐了出来,“我……我要招他做婿。”
      大伯娘手里的野菜”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      “你说啥?”
      “嗯。”木逢春低着头,脚尖蹭着青石板,“昨日在三伯家,他帮三伯写了地契。三伯说他识字、会算账、写字漂亮。我……我也想好了,我要他。”
      说得磕磕绊绊,事先想好的说辞全乱了套。
      裴先昭上前一步,拱手行礼:“晚辈裴先昭,见过伯娘。”
      “哎哟,快别多礼。”大伯娘用围裙擦着手,把两人让进院子,倒了两碗糙米茶出来,眉头却一直皱着,“春哥儿,这事你可想好了?”
      “想好了。”木逢春抬起头,目光清亮,“他无处可去,我也正要招婿,两厢凑一处,不亏。”
      大伯娘”啧”了一声,又去瞧裴先昭。那后生安安静静坐着,脊背挺直,眉目清俊,的确是一副好模样。她心里七上八下,可话又说回来——哥儿招婿本就难,这后生起码长得周正,还有一手好字。
      “你大伯一早就扛着木犁下田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这样,食夜我把家里人都叫上,来我家吃顿饭,一道商量。天大的事,也得一家人坐齐了说。”
      木逢春眼睛一亮:“多谢大伯娘。”
      “谢什么。”大伯娘嗔怪地瞪他一眼,又压低声音,“你们这一路回来,可叫人瞧见了?”
      木逢春的脸”腾”地红了,把田里人起哄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大伯娘听完,“啧啧啧”好几声:“造孽哟……罢了,先回去吧,晚上等你大伯拿主意。”
      出了大伯家,两人一路无话。进了自家院门,木逢春把书箱接过来搁在堂屋桌上:“你歇着,我出去一趟,猪草没了,柴也快烧完了。你别乱跑。”
      裴先昭捧着碗,看他忙前忙后,嘴角微微弯了弯:“好。”
      木逢春抓了背篓和镰刀出门,割了一篓猪草,又捡了一捆干柴。回村时日头已到头顶,在村中那口老井边正碰上裴连山挑水回来——那是村里出了名的打鱼好手,九龙溪上下的水湾他都摸得门儿清,皮肤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      “哟,春哥儿!”裴连山放下水桶,黝黑的脸上堆起笑,“听说你招了个读书人相公?”
      木逢春脚下一个趔趄:“连山叔,没头没尾的事。”
      “嗨,全村都传遍了!”裴连山哈哈大笑,从桶里提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鱼,“今儿运气好,在溪里网了七八条大鲫鱼,要不要?十五文一条,新鲜的。”
      那鱼肥嘟嘟的,在日头底下泛着银光。木逢春咽了咽口水——家里好些日子没沾荤腥了。他摸出十五文钱:“给我来一条。”
      “拿着。食夜做顿好的,庆贺庆贺!”
      木逢春提着鱼进了院门,脚步停住了。
      鸡窝变了样。
      原先那鸡窝是竹篱笆随便围的,歪歪扭扭,松垮了大半。此刻篱笆桩子一根根打实了,歪斜的竹片拆下来换了新的,顶上的茅草重新铺了一层,整整齐齐,像个小屋顶。
      裴先昭蹲在鸡窝边,手里握着一截麻绳,正把最后一根竹片固定好。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,上头沾了几道泥印子,还有被竹片划出的红痕。
      “你……你干的?”
      “我看它快塌了,顺手收拾了一下。”裴先昭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低下头,“做得不太好。”
      “挺好的。”木逢春的声音轻轻的。他把鱼提起来晃了晃,“我买了鱼,食昼做酸菜鱼煮粉干。”
      裴先昭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      灶屋狭小,木逢春把鱼养在木盆里,去杂物间开陶缸,捞出一把酸菜,又翻出干辣椒和蒜瓣。裴先昭跟进来:“我帮你。”
      “那你帮我烧火吧。”
      裴先昭蹲在灶膛前,看着里头黑黢黢的炭灰,无从下手。
      “先扒开灰,看有没有余火。”木逢春一边切酸菜一边教,“有火星就吹一吹,添几根干松针。”
      裴先昭依言扒开灶灰,果然还有暗红的火星。他抓了一把干松针塞进去,低下头,鼓着腮帮子用力一吹。
      “轰”的一声,一股浓烟猛地腾起来,呛得他连连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
      “哎哟!”木逢春扔下菜刀冲过来,“松针塞太满了,通气不顺,烟倒灌了!”
      灶屋里浓烟滚滚。裴先昭被呛得满脸通红,眼泪汪汪,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清冷模样。木逢春又好气又好笑,把他拉到一边,自己蹲下去,把塞死的松针掏出一些,理了理进风口,轻轻吹几口气——火苗”噗”地蹿起来,舔着锅底,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      裴先昭站在灶屋门口,脸上的烟灰叫汗水冲出一道道印子,狼狈极了。木逢春拿了块湿布递给他:“擦擦。”
      裴先昭接过布,却没有擦。他看着木逢春,声音低低的:“我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……”
      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黯然:“你还要我吗?”
      木逢春刮鱼鳞的手停住了。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那双被烟熏得发红的眼睛,想也没想,脱口而出:“要的。”
      两个字,干脆利落,冇有半点犹豫。
      裴先昭愣住了。
      木逢春也愣了一下,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脸”腾”地红了,忙低下头继续刮鱼鳞,嘴里嘟囔:“你本来也不是干这个的。会写字、会算账,已是顶好的本事。烧火这些事,村里许多汉子也不会。你不必在意。”
      灶屋里静下来,只剩柴火的噼啪声和刮鱼鳞的沙沙声。裴先昭站在门口,看着那低垂的侧脸——阳光从小窗漏进来,照在木逢春的睫毛上。他刮鳞、开膛、去内脏,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      裴先昭在他身后的小凳上坐下来,重新看火。这一回,火烧得稳稳的。
      食昼是一锅酸菜鱼煮粉干。
      锅里先舀一勺茶油烧热,鱼切成薄片,拿盐和米酒腌过。酸菜是去年冬天腌的,切得细细的,下锅爆香,放干辣椒和蒜瓣,炒得满灶屋酸辣味。添一瓢水烧开,鱼片一片片下去,滚到汤色奶白,再下泡软的粉干,咕噜咕噜又煮了一会儿。
      这粉干是古坑的水粉干,米浆榨的,日头晒的,细如棉线却经煮不糊,是这一带的招牌。木逢春盛了两大碗端上桌。鱼片白嫩,粉干晶莹,汤上漂着红彤彤的干辣椒和翠绿的葱花,酸香扑鼻。
      “趁热吃。”
      裴先昭夹了一片鱼肉放进嘴里。鱼肉细嫩,筷子一夹就散,酸菜的酸先上来,辣椒的辣跟着到,鲜味最后垫底,一层一层的。再嗦一筷子粉干,滑溜溜的,吸足了鱼汤的鲜,顺着喉咙就下去了。他眯起了眼睛。
      “好吃。”
      木逢春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多吃点。青山坳的粉干,整个镇上都是有名的。”
      两人埋头吃饭,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楚。裴先昭吃相斯文,即便饿了,也是一口一口慢慢嚼。木逢春偷偷抬眼看他,心想,这样的日子,好像也不赖。
      午后日头偏了些,没那么毒了。木逢春收拾了碗筷:“我去秧田脱秧,你在家呆着。”
      “我跟你去。”
      “田里泥水脏得很。”
      “我想学。”裴先昭看着他,目光清亮,“你不是说,我可以慢慢学么?”
      木逢春把到嘴边的推辞咽了回去,翻出两双草鞋,递了一双过去:“换上,布鞋下不得田。”
      村南九龙溪滩边的水田,大伯已经整好了。平平整整的田面灌满了水,像一面面碎镜子,映着天和云。木逢春脱了草鞋,卷起裤腿踩下去,冰凉的泥水漫过脚踝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      “下来啊。”
      裴先昭站在田埂上,深吸一口气,脱了鞋,学着样子卷裤腿,小心翼翼地踩下去——“嘶”,泥又软又滑,他晃了几晃,差点摔个屁股蹲。
      “小心!”木逢春一把拉住他,“脚分开些,重心放低。”
      他示范了一遍:手指插进泥里,抓住秧苗根部,轻轻一拔,带起一团泥水,在水里涮一涮,抖落多余的水分,理成一撮,拿稻秆扎住。一气呵成。
      裴先昭学着做,手插进泥里却不知往哪儿使力,拔出来的秧苗断的断、散的散,好不容易理出一撮,稻秆又扎不紧,一提就散了。
      “不是这样。”木逢春蹲到他身边,手把手教,“手指插到根底下,抓住这里——对,往上提,别太猛,轻轻的。”
      两只手在泥水里碰在一处。一只白皙修长,一只粗糙温暖。裴先昭走了神,直到木逢春拍了他一下:“想什么呢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      日头渐渐偏西。两人弯着腰在水田里忙活,木逢春动作快,裴先昭笨拙,可也渐渐摸到了窍门,拔出来的秧苗像模像样了。他脸上沾着泥印子,后背湿了一大片,眼神却亮得很,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秧苗,有点冒傻气。
      木逢春直起腰捶了捶背,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原本枯燥的活计,有个人陪着,就没那么难熬了。
      太阳快下山时,天边烧起一片晚霞,红彤彤的,把整片水田染成了金色。拔好的秧把一捆一捆码在田埂上,明儿一早插秧,够了。
      两人披着一身泥点往家走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两个影子挨得很近,几乎叠在一处。
      回到家,打了两桶井水,蹲在院门口洗脸洗手。裴先昭小臂上叫稻秆勒出的红痕已经泛起了青紫。木逢春看见了,皱眉:“疼吗?”
      “还好。”
      “你先换身干衣裳,我烧水。”木逢春站起身,“一会儿,咱们去大伯家。”
      裴先昭进屋去了。木逢春在灶屋生火添水,火苗噼啪作响,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。他想着今晚要商量的事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扑通扑通跳个不停。
      两人关好院门往大伯家走。天边晚霞还冇散尽,村子里飘起袅袅炊烟,远处传来谁家唤孩子回家食夜的吆喝声,悠长,温暖。
      走到路口,木逢春放慢了脚步,等裴先昭跟上来,与他并肩。两人的袖子偶尔碰在一处,又轻轻分开。
      “怕吗?”木逢春忽然问。
      “怕什么?”
      “怕见长辈们。”
      裴先昭沉默了一下,摇摇头:“不怕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低的,“他们都是顶好的人。”
      夜色渐渐笼下来,村东头槐树底下的灯火已经亮了。
      木逢春深吸一口气,看了看身边的人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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