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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冬至 ...

  •     冬至前一日,夜里落了雪。

      起先是雪子,打在瓦上沙沙地响,像有人站在屋顶往下撒细沙;后半夜,雪子静了,雪片下来了,冇声冇息,一片一片,落了一夜。

      木逢春是被亮醒的。

      窗纸上映着一层青白色的光,不是天亮的亮,是雪光。他披衣起身,推开一条门缝,满世界的白。

      院墙白了,石磨白了,牛棚的茅草顶积了厚厚一层,像盖了一床新棉被;井沿上、柴垛上、晾衣的竹竿上,处处是雪,把个寻常的农家小院,装点成了另一个干净到不真实的去处。雪还在下,碎碎的,斜斜的,落得安安静静。

      “落雪了。”他呵出一口白气。

      身后,裴先昭起来了,拿着他的厚棉袄过来,披在他肩上,顺手把门缝掩小了些:“今日冬至,雪也来过节。”

      “赶得巧。”木逢春裹紧棉袄笑,“十年冇几回的巧。”

      冬至大如年。青山坳过冬至,要吃羊肉——

      老话讲,冬至羊,夏至狗,冬至日吃羊肉,补一冬的元气。羊肉是前一日裴先昭从镇上屠户那里订下的,半扇羊,十斤,肥瘦相间,拿稻草绳捆着挑回来的。

      三伯家、大伯家也杀了鸡、割了肉,三家说好了,这一晚都聚在木家——木家今年添丁进口,双喜临门,这个冬至,合该在他家过。

      灶屋里,木逢春起了个大早。

      羊肉先拿井水浸了半个时辰,浸去血水,斩成大块,冷水下锅,滚了撇去浮沫,捞出来拿温水洗净。大陶钵刷净,羊肉码进去,姜片、当归两片、红枣六颗、干椒两枚,山泉水一次性加足,上灶,大火烧开,文火慢煨。

      孩子们起得比鸡早。虎子领着麦子在院里堆雪人,雪薄,堆不起来,就改在墙根底下踩脚印,一人踩了一排,比谁踩得齐。逢元不踩,他拿根柴棍在雪地上写字,写”冬至”两个字,写完退开半步看,虎子跑过来两脚蹭花了,他也冇恼,换个地方又写。

      煨羊肉的工夫,木逢春去杂物屋,请出了那三坛酒糟鱼。

      坛子是九月里封的,在阴凉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坐了两个月。麻绳解开,油纸揭开,一股醇厚的糟香先涌出来,浓得化不开。

      红糟的醇、米酒的甜、鱼肉的鲜,在坛子里焖了两个月,三样香气揉成了一股,闻着就叫人咽口水。封口的油层下,鱼块一块一块,红得发亮,糟汁全吃进了肉里。

      “成了。”木逢春舀出一坛,另两坛原样封好。

      酒糟鱼是冷吃的。鱼块码进粗瓷大盘,殷红酥亮,夹一块,皮是韧的,肉是酥的,糟香醇厚,咸鲜里回着甘,末了有一丝极淡的酒意,从喉咙里暖下去。头一箸是裴先昭尝的,他吃完,停了一息,说了三个字:“等值了。”

      “我就说好东西等得。”木逢春得意。

      晌午过后,雪还在下,三家的人陆续到了。

      大伯大伯娘先到,提着一篮子鸡蛋、一只宰好的鸡;二伯二伯娘随后,捎了自家磨的豆腐;三伯三伯娘领着逢元,逢元抱着他的小账本,说是食夜要给大家报一报这一年木家的进项。

      小嬷凌桑、钱青也都来了,各带一手:凌桑带了一钵新擂的擂茶料,钱青带了他腌的萝卜干开坛了,咸鲜脆爽。

      屋里,地炉烧起来了。

      地炉是裴先昭入冬前新砌的,就在堂屋正中,青砖围沿,里头烧的是硬杂木炭,火舌舔着炉上架的铁锅,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,奶白浓稠,香气混着当归红枣的药香,满了整间屋子。炉边一圈,摆开凳椅,老少十来口,围着炉子坐成一圈。

      屋外冰天雪地,屋里炉火正旺。

      窗纸上糊着一层雪光,青白青白的;窗纸里头,炉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。羊肉煨足了两个时辰,酥烂脱骨,一人一碗,连肉带汤,汤面上浮着红枣和一层薄薄的油花,一碗下肚,从胃里往外冒汗。

      酒糟鱼就摆在炉子边的桌上,想吃伸手就夹,冷的鱼,热的汤,一冷一热,糟香和羊汤在口里轮着番地上。

      逢元吃了两碗羊肉,把小账本摊在膝上,报账:稻花鱼一百七十余斤,折银二两有余;松丸子三日,一两二钱;绿豆收了三担,红菇干粜了八钱……一笔一笔,算盘子在他心里打,满屋子人听得直点头。报到末了,他合上账本,补了一句:“来年哥夫说要扩鱼苗,宋乐允那边要是能搭上县城的线——”

      “食夜不谈生意。”三伯父笑骂,“今日过节。”

      满屋都笑。虎子和麦子围着炉子烤手,手里一人攥着一块酒糟鱼,啃得满手糟汁;冬哥儿抱着小的坐在炉子最暖的位置,小的在襁褓里睡着了,脸红扑扑的,李大山坐在他旁边,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一探襁褓的热乎气,探一回,傻笑一回。

      二伯娘吃着酒糟鱼,问起宋乐允冬至冇来。木逢春笑说县城的月半和冬至都讲究,宋家铺子年根底下忙,走不开,捎了信来,信里还夹着一句——

      “酒糟鱼我爹吃了,咂摸了三日,问能不能再讨一坛。”满屋子笑。木逢春已经叫回话的人捎了话:坛子有,开春宋乐允自己来搬。

      木逢春端了一碗羊肉汤,先递给裴先昭。

      汤碗递过去的时候,两个人的手在碗沿上碰了一下。裴先昭接了碗,抬眼看他,他如今三个月的身孕,还看不出甚么,只是脸色比往日润,坐在炉边,叫火光映着,眉眼都暖。他冲他笑笑,转身又去张罗添汤。

      小外甥满月的名字,也有了。李大山请裴先昭取的,裴先昭想了想,写下两个字:念安。念是惦记的念,安是平安的安。

      走货的人家,天底下最要紧的就是这两个字。李大山把那张写着名的红纸贴在胸口收着,说要等儿子满月那日,当着全村的面贴到祠堂去。

      炉上的汤添了水,又滚了。擂茶也擂好了,一人一碗,滚热浓香,配着钱青的萝卜干,一口茶一口萝卜,熨帖得很。三伯父喝了茶,眯着眼,说了句:“往年过冬,一家一炉,各守各的。今年人齐,火旺。”

      “往后人更齐。”大伯娘陈禾接话,“开年春哥儿肚里这个出来了,炉子边上还得再添一张小凳。”

     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,纷纷朝木逢春看。木逢春叫他们看得脸热,低头往炉里添了一块炭。炭入火堆,哔剥响了一声,窜起几点火星。

      大伯坐在炉子稍偏的位置上。

      他今夜精神头不算足,饭量也小,一碗羊肉汤喝了大半碗就搁下了。炉子里的火越烧越旺,人人额头见汗,他却把棉袄的领子拢了拢,往后退了半步,说身上乏,先回去歇了。

      “这才几时?”大伯娘陈禾嗔怪地拉他,“今年怎么这么怕冷?往年烧炉子,数你坐得最近。”

      “年纪大了,火力不济。”大伯笑笑,由着她念叨,还是起了身,披上大袄。木逢春要送,他摆摆手,说几步路,送甚么。

      院门开了又合上,一股冷风卷着雪末子灌进来,又断了。

      “回头我给他送碗姜汤过去。”木逢春念叨了一句,回身又往炉里添了块炭,这事就翻过去了。炉子边上依旧热闹,逢元在教虎子打算盘,噼里啪啦;凌桑和陈禾凑在一处,商量着给未出世的细孩缝甚么花样的肚兜;李大山抱着睡熟的儿子,一动不敢动,坐成了一尊佛。

      夜渐渐深了,雪冇停的意思。

      客人陆续散了。木逢春把每家的回礼一份一份打发出去:酒糟鱼一家一包,羊肉一家一碗带汤,末了给钱青多塞了两块,说他腌的萝卜干好,拿鱼换。三伯父走在最后,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雪,说了句:“瑞雪。来年的收成,又有着落了。”

      人都走了,院子静下来。

      木逢春和裴先昭一道收拾。碗筷泡进木盆,炉子封了火,炭灰底下埋着的几点红,慢慢暗下去,只留一点温。灶屋里最后一锅热水温着,两人洗漱了,吹了灯,钻进被窝。棉被是白日晒过的,带着日头的味道——虽则今日冇日头,是前几日晒的存货。

      帐子里黑下来。

      外头甚么声音都冇有。落雪的夜晚是顶顶静的,雪把天底下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,只剩一种近乎听得见的静。窗纸上那层青白色的雪光,透过帐子,隐隐约约地映进来,把帐子里照出一种极淡极淡的亮。

      “先昭。”木逢春在黑暗里小声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年是顶顶好的一年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睡意,“鱼也收了,冬哥儿也生了,宋乐允的线也搭上了,咱们也有了……来年开春,又是新的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裴先昭应着,伸手把他揽过来,让他枕着自己的肩,“都是新的。”

      木逢春嗯了一声,睡沉了。

      裴先昭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。窗纸上的雪光静静地亮着,炉子的余温从堂屋那边一丝一丝漫过来。他听着怀里人匀匀的呼吸,听着隔壁屋里婴儿偶尔一声细弱的哼唧,听着雪落在瓦上那种听不见的声音,许久,也合上了眼。

      灯熄了,雪光映着窗纸。屋外,雪把青山坳整个儿盖住了,盖得严严实实;屋里,炉火虽封,余温尚存,一屋子的人睡得安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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