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7、双喜临门 ...

  •     进了十一月,青山坳的天气一日凉过一日,木逢春却一日比一日贪睡。

      先是嗜睡。往日天麻麻亮就醒的人,如今日头爬上窗纸了还冇动静,裴先昭食朝都做好了,进屋叫他,他哼哼两声,翻个身又睡过去。

      再是口味变了。坛子里腌的酸萝卜,往日他就粥吃两块,如今一空下来就去夹,夹得坛子里的汁水见了底;裴先昭从镇上回来,给他带了一包山楂糕,他躲在灶屋里,两日就摸着吃完了。

      他自己冇当回事。秋收冬种忙完,人乏,嗜睡是乏的;口淡,想吃酸,也是乏的。

      小嬷凌桑先瞧出不对。

      那日凌桑来送新磨的米粉,正撞见木逢春蹲在灶屋门口,捧着半碗酸菜汤喝得津津有味。

      “春哥儿。”凌桑把米粉放下,眯着眼打量他,“你月信,几时来的?”

      木逢春愣住,掰着指头算,算着算着,手指头停住了。

      算不清了。往前来得就不甚准,他冇上心,可往前推,推到九月头上,就冇再来了。

      凌桑看他的脸色就明白了,压着声,神神秘秘又喜气洋洋:“明日良哥儿不是要来给冬哥儿看脉么?叫他顺道给你也搭一搭。”

      “小嬷,”木逢春的脸一点一点热起来,“不能够罢……”

      “能不能够,脉说了算。”凌桑抿着嘴笑,拎起空篮子走了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,“夜里叫先昭烧些热水,泡泡脚,好睡。”

      那一夜,木逢春躺在帐子里,睁着眼看帐顶,看了半宿。

      哥儿有孕,天经地义。村里东头西头,一年到头总有几个哥儿挺着肚子。可真轮到自己身上,他翻来覆去地想,怎么也不敢信。

      肚子里,就有了?就有了一个小的?他想摸一摸肚子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,仿佛那是一件瓷器,碰都不敢碰。

      后半夜,身边的人翻了个身。

      “睡不着?”裴先昭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,低低的。他睡眠浅,身边人翻身翻了一宿,他都听着。

      “先昭。”木逢春往他那边凑了凑,声音压得极小,像说一个怕人听见的秘密,“小嬷说……我像是有了。”

      黑暗里静了一息。

      “明日良哥儿来,诊一诊。”裴先昭的声音还是那样稳,只是那一个字一个字之间,比平日慢了些,“诊了才作数,现在莫胡想了,快些睡觉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木逢春应了,又小声说,“我紧张。”

      一只手握过来,把他拢进怀里。裴先昭冇说别怕,也冇说甚么宽慰的话,只是把他整个人圈住了,下巴抵着他的发顶。木逢春听着他的心跳,咚,咚,比平时快。

      原来他也紧张。这么一想,木逢春反倒松快了,不一会儿就睡沉了。

      第二日,木逢良来了。

      他是来给冬哥儿看脉的,产期就在这几日,他不放心,再跑一趟。他先给冬哥儿搭了脉,又摸了肚子,说胎位正,脉象稳,就在这三五日间。

      末了一转身,叫凌桑拦下了,凌桑朝木逢春努了努嘴。

      木逢良看看木逢春,又看看他小嬷,心里明白了七八分,叫木逢春伸出手来。

      三根手指搭上去。

      满屋子的人都冇说话。裴先昭站在门边,手拢在袖子里,一动不动。

      凌桑抱着手臂,冬哥儿挺着肚子坐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木逢良搭了左手换右手,闭着眼,半晌,睁开眼,又半晌,收回手,抿着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。

      “滑脉。”他说,“往来流利,如珠走盘。两个月了。”

      凌桑一拍手:“我就说!”

      木逢春坐在那里,手还伸着,忘了收回来。

      两个月了。有了?他低下头,看自己平平的小腹,甚么也看不出来,可那底下,有一个了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说甚么,喉咙里堵着,一个字也冇说出来,眼睛先热了。

      “哭甚么。”凌桑笑骂,自己眼圈也红了,“这是喜事!”

      他点着头,嗯嗯地应,眼泪掉下来,自己又笑了。懵懂了几日,不敢信了一宿,到这一刻,欢喜才轰的一声漫上来,漫得他手脚都是软的。他抬起头找裴先昭。

      裴先昭还站在门边。

      这个寡言的男人,从头到尾冇说一个字。他只是走过来,在木逢春跟前蹲下,握住了他那只还伸在半空的手,握得很紧。

      木逢春低头看他,看见他的眼眶也是红的,嘴角绷得紧紧的,是在忍着甚么,忍得下颌的线条都硬了。

      “先昭。”木逢春带着哭腔笑他,“你也哭呀?”

      “冇有。”裴先昭说。

      就这两个字。说完,他站起身,出门去了。

      然后,满院子的人都看见,裴先昭开始干活。

      他挑起水桶去了井边,一担,两担,三担,把灶屋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,溢出来的水顺着缸沿往下淌。

      他拿锄头把院门口到井边那段青石路上的青苔,一块一块刮得干干净净,刮完拿井水冲了三遍,石面青亮青亮的,一根草丝都冇有——冬里路滑,走不得青苔。

      他把柴房里劈好的柴全翻出来,潮的拣出去晒,干的重新码,码得整整齐齐,一直码到屋檐底下;末了,他把木逢春每日踩的那张舂米的木凳,凳腿拿刨子刨矮了一寸。

      谁劝都冇用。三伯父来看见了,站在院里看了半晌,同大伯咬耳朵:“这后生,欢喜得不会说话了。”

      “读书人。”大伯摸着胡子笑,“欢喜都在手上。”

      木逢春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凌桑煮的红糖蛋茶,看他挑水,看他刮苔,看他码柴,看他在院子里进进出出,把那点子欢喜,一样一样都做成了活计。红糖蛋茶热乎乎的,甜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。

      喜信是当夜报给三家的。大伯娘陈禾连夜赶过来,拉着木逢春的手嘱咐了半个时辰:酸的东西吃归吃,冇过量;重活一样不许沾;灶屋的柴火烟熏,做饭叫先昭来——“他反正如今甚么都抢。”

      欢喜冇过夜,第二日晌午,冬哥儿发动了。

      产婆是早就请下的,就住在村西头,一喊就到。凌桑、陈禾都进了产房,烧水的烧水,递帕子的递帕子。李大山在产房外头的廊下站着,站成了一根木桩,手里攥着给冬哥儿打的那对银丁香——不知几时又叫他攥手里了——攥得死紧,指节都白了。裴先昭陪他站着,两个男人一句话冇有,站了一个多时辰。

      日头偏西的时候,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。

      “生了!母子平安!”产婆撩开帘子报喜,笑得满脸褶子,“是个带把的!七斤二两!”

      李大山的腿一软,扶住了廊柱。

      他冲进产房的时候,同产婆撞了个满怀,也顾不上赔礼。冬哥儿汗湿了头发,脸色白白的,笑着的;襁褓里那个小的,红通通,皱巴巴,攥着两个小拳头,哭得震天响。李大山看着大的,又看看小的,嘴唇抖了半天,一个字冇说出来,扑通一声在床边蹲下了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
      冬哥儿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:“哭甚么,傻样。”

      “我欢喜。”李大山闷声说。

      满村子都来道喜。裴福松也来了,背着手看了看襁褓,说了句”哭声洪亮,好养”,搁下两个红纸包着的鸡蛋走了。虎子扒着门框要看弟弟,叫山山拽走了:“是外甥!不是弟弟!”虎子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辈分,冇算明白。

      月子的头一碗汤,是红菇鸡汤。

      木逢春亲自下厨。那只陶罐从杂物屋的梁上取下来的时候,封口的红布还系得好好的——立秋上山采的红菇,一朵一朵晒干了收进罐里,那时候他就说了:封好,秋后给冬哥儿添补月子。

      红菇拿温水发开,一朵一朵,伞盖殷红殷红的,像泡开了的小灯笼。走地鸡是冬哥儿从夫家赶回来的那四十多只里挑的老母鸡,宰了,斩块,焯水,下陶钵,姜片两片,山泉水没过,炭火文火煨了两个时辰,末了才把红菇连泡发的水一道倒下去,再煨一刻。

      汤端上桌的时候,满屋生香。

      汤色是淡淡的绯红,红菇的色素煨进了汤里,像一碗化开的霞。冬哥儿靠在床上,捧着碗喝了一口,汤鲜得浓,菇肉肥厚,鸡肉酥烂,他眯着眼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:“就是这个味。我在大山家的时候,做梦都梦这个。”

      “慢些喝,有的是。”木逢春坐在床边,看他喝汤,“罐子里还有大半罐,你这个月子,顿顿都有。”

      冬哥儿喝着汤,怀里的小的外甥睡着了,小拳头松开了。李大山端着空碗出去,脚步是飘的。凌桑收拾着帕子,陈禾在灶屋看着第二锅汤。一屋子的暖,一屋子的香。

      夜里,人都散了。

      木逢春躺在帐子里,听着外头冬哥儿屋里偶尔一声婴儿的梦啼,听着李大山轻手轻脚起来哄孩子的动静,心里满得盛不下。身边的人翻了个身,把他捞进怀里。

      “先昭,”他小声说,“今日是双喜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裴先昭应了一声。

      静了一会儿,裴先昭忽然撑起半个身子,掀开被角,低下头,把耳朵贴上了木逢春的小腹。

      小腹还是平的,甚么动静也冇有,只有血脉在皮肤底下细细地走。他贴得很轻,很认真,一动也不动,听了许久。

      “听见甚么了?”木逢春忍着笑问。

      裴先昭又听了一息,才抬起头。帐子里黑,看不清他的脸,只听见他的声音,低低的,稳稳的,冇有一丝玩笑:

      “我听见他了。”

      木逢春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他伸出手,把那颗脑袋重新按回自己小腹上,手掌覆在他的发顶,一下一下地抚。

      外头,月子房里婴儿的啼哭又响了一声,随即被哄静了。夜很深,很暖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