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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酒糟鱼 九月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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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里,稻子黄了,田里放水晒田,青山坳一年一度的热闹就到了,村子里要捉稻花鱼。
三月里放下去的三百尾鱼苗,在田里吃了半年的稻花、蚊虫、草籽,如今一尾尾肥得流油。
放水的头一日,木逢春挽着裤腿下到自家田里,脚踩进软泥里,还没站稳,小腿就叫甚么东西撞了一下,哗啦一声,一尾青背的鱼擦着他的脚踝窜过去,搅起一团浑水。
“有了!”他朝田埂上喊。
田埂上站满了人。裴先昭、李大山、逢元都下来了,虎子领着麦子山山石头,一人一个竹篓,早在田埂上排开。
水一层一层放浅,鱼就藏不住了,田里的浑水到处都在翻花,一尾尾鱼贴着泥皮窜,背鳍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线。
捉鱼是浑水摸鱼的真章。裴先昭头一年下田,眼睛尖,看准了水花下手的,鱼从他指缝里一扭就滑走了,连滑了三尾,溅了一脸泥。
虎子在旁边看得直跺脚:“哥夫!手要兜着,从底下兜!”他示范给裴先昭看,小手往泥里一插,一兜,一尾巴掌长的鱼就在他手里打挺了,尾巴甩得啪啪响。
“哦。”裴先昭抹了把脸上的泥,照着做,第四尾,兜住了。
鱼入手的那一瞬,沉甸甸、滑溜溜、活蹦乱跳的一团力气,在他掌心里扭。
他举起来,回头找田埂边上的木逢春。木逢春正弯腰捉鱼,察觉了,直起腰来看他,两人隔着半亩黄澄澄的田,都笑了。
“还记不记得?”木逢春喊,“放苗那日,寸把长的小东西!”
“记得。”裴先昭把鱼放进篓,“统共三百尾。”
“都在这儿了!”
三百尾鱼苗入田那日,是赶集回来,木盆里的鱼苗黑压压一片,一尾尾寸把长,倒进田里,尾巴一摆就不见了。
那时候冬哥儿还没显怀,牛还没买,荒地还是荒地。大半年过去,鱼苗长成了巴掌长的肥鱼,满田都是,捉了一篓又一篓。
日头偏西,田里的水放干了,泥面上到处是一跳一跳的鱼。孩子们脱了鞋满田跑,一身的泥,笑得满田都是。收鱼的那几日,全村都在收鱼。
放了鱼苗的人家,田里都起了货,多寡不等。放得少的心疼,说明年要照着木家的数放;冇放的站在田埂上看,看人一篓一篓往家挑鱼,心里那个悔。
赵大婶家起得晚,黄金河领着儿子来帮工,顺道到木家田里看了一遭,蹲在田埂上捏起一尾鱼掂了掂:“比我家塘里的还肥。田里水浅,鱼勤动,肉紧。”
“来年鱼苗,还找你订。”木逢春说。
“给你留顶好的。”黄金河咧嘴笑,“三百尾不够罢?”
“五百尾。”裴先昭在田里接话,头也不抬。
最后一数,木家这些水田,起了鱼一百七十多斤。鱼苗逃了、叫水鸟叼了的总有损耗,可这个数,在青山坳也是头一份。
“鱼吃稻花,粪肥稻田。”三伯父蹲在田埂上,捏着一尾鱼看,“稻子也冇少打,鱼是白赚的。这个营生,好。”
“来年多放些。”裴先昭说。
鱼挑回家,满院子摆开。小杂鱼挑出来,拿盐抹了晒鱼干;中等的一水养在木盆里,现吃现捞;大条的草鱼、鲤鱼,专拣出来做酒糟鱼。
酒糟鱼是青山坳的老法吃食,专为封坛过冬的。
木逢春头一日就把大草鱼收拾出来了:去鳞,剖腹,掏出内脏,拿井水冲净,斩成两指宽的鱼块,摊在竹匾里沥干水汽。
第二日一早,大锅烧水,鱼块码上甑,大火蒸。
蒸汽顶着甑盖噗噗地冒,鱼的腥气先出来,渐渐转成鲜味。蒸到一刻,揭盖,鱼块熟了,肉色雪白,拿筷子一拨,蒜瓣似的肉一层一层散开。蒸好的鱼块摊凉了,备用。
酒糟是自家酿米酒剩下的糟,红曲米酿的,糟色红亮红亮,闻着一股醇醇的甜香。
木逢春舀出大半坛,另起锅。
茶油烧热,姜片、蒜瓣、干椒下锅爆香,香味一出来,酒糟整坛倒下去,咕嘟咕嘟滚开,红糖一小块,酱油一勺,搅化了,红亮浓稠的一锅糟汁,香气霸道得很,顺着灶屋的窗缝钻出去,半条村道都闻得见。
鱼块下锅,糟汁没过,文火焖。
这一焖,急不得。木逢春守在灶前,柴添得少少的,火压得低低的,锅里咕嘟咕嘟,细密的泡一个一个地冒。
糟汁一点一点收浓,一点一点渗进鱼肉里,鱼块由雪白渐渐染成浅红,再染成深红,红得透亮,像浸了胭脂。
焖到小半个时辰,糟汁收得将干未干,鱼肉酥而不烂,筷子夹起来,颤巍巍的,糟香混着姜蒜干椒的辛香,扑面而来。
“成了。”木逢春把鱼块一块一块起出来,码进洗净晾干的陶坛,一层鱼,一层锅底的浓糟,码满了,最后一勺热油封住坛口,拿油纸蒙好,麻绳扎紧。
封了整整三坛。
封坛也有封坛的讲究。
坛子先拿滚水烫过,倒扣在太阳底下晒足一日,一滴生水都冇有才使得,若是带了生水,一坛鱼就要起白花。
鱼块码进去,一层压一层,压紧了,不留空缝。末了那勺封坛的油最要紧,要烧得滚热,浇在坛口的糟面上,“嗤啦”一声,油面凝住了,底下的鱼和糟就同外头的天光气绝了缘,安安心心在坛子里沉它的香。
“这就吃得?”宋乐允扒着坛口看,他是闻着糟香从三伯家跑来的。
“吃得,但不吃。”木逢春把坛子抱进杂物屋最阴凉的角落,“封着。糟在坛子里还要入味,越封越香。封到冬至开坛,配羊肉正好。”
“还要等冬至?!”宋乐允哀嚎。
“好东西都等得。”木逢春头也不回,“酿酒要等,腌菜要等,封坛更要等。等不住的人,吃不上好东西。”
“我等!”宋乐允立刻表态,“冬至我再来!”
“冬至你要是敢来蹭饭——”木逢春拖长了声。
“我带谢礼来!不白来——”宋乐允学着木逢春的调调促狭的说。
当夜的丰收宴摆在三伯家。
起鱼那日,三伯家、大伯家都来搭了手,按青山坳的老规矩,帮工不分鱼,管饭。
木逢春索性把饭做在一起。
现捞的鲜鱼,拿两条最大的草鱼,红烧了一锅,酱色油亮,葱段垫底;一尾大鲤鱼,拿酸笋和辣椒煮了,酸酸辣辣,汤色奶白,就这一锅汤,汉子们一人多吃了两碗饭;杂鱼煎了一大盘,两面金黄,连骨头都酥了。
酒糟鱼启了一小碟当日焖好冇封坛的,给大家尝个鲜。鱼肉酥烂入味,糟香醇厚,咸鲜里回着一点米酒的甜,宋乐允拿它下了三碗饭,吃完把碟底的糟汁都拌了饭。
酒是新米酒,一人一碗。三伯父端起碗,说了句话:“三月放苗那日,我看那一盆子小东西,心里还想,三百尾,能剩几尾?今日一看——”他指着桌上,“都在桌上了。过日子就是这样,你糊弄它,它糊弄你;你实打实待它,它一样一样都还给你。”
满桌人都端碗。酒是甜的,话是暖的。
大伯也端了碗,起身的时候,喉咙里一阵痒,扭过头去连咳了数声,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又咳?”大伯娘陈禾递了碗热汤过去。
“老毛病。”大伯摆摆手,就了两口汤压下去,脸色如常,端起酒碗同三伯碰了,“入秋燥,年年这个时候都这样。”
冇人把这事放在心上。桌上的鱼冒着热气,米酒一碗一碗地续,孩子们吃饱了在院里追着跑,笑声一阵一阵。
宴散的时候,各家都分了鱼。三伯家分了一坛酒糟鱼、十条鲜鱼;大伯家、二伯家各一份;钱青家、小嬷凌桑家、赵大婶家,一家一包煎酥的杂鱼。
宋乐允回县城的日子就在后日,木逢春给他备了一份节礼:一坛封好的酒糟鱼,一包晒干的鱼干,末了想了想,又添了一小罐自家酿的红糟。
“坛子封好了,到了县城再开。”木逢春嘱咐,“叫宋伯伯也尝尝,山里田里的味道。”
“我爹要是问这么好的东西哪儿来的——”宋乐允抱着坛子,下巴一扬,“我就说是我春哥儿做的。他要是问能不能多买些,我就说,不卖,馋着他。”
他说完自己先笑了。木逢春也笑,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:“快回去吧,天要黑了。”
马车出了村口,宋乐允还从车帘里探出头挥了半天的手。
夜里,杂物屋的角落里,三坛酒糟鱼安安静静地立着。木逢春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油纸封得严严实实,麻绳是裴先昭系的同心结。
“封到冬至。”裴先昭从他身后过,说了一句。
“配羊肉。”木逢春接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屋外,收完了鱼的田翻起来了,一畦一畦的黑土晾在夜风里,等着冬种。
灶屋的檐下,一串一串的鱼干挂起来。
屋子里却是红被翻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