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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月饼 ...

  •     日子过得快,几场夜雨一凉,桂子香了,就到了八月半。

      青山坳过中秋,叫过月半。月半要吃月饼,也要祭月。

      八月初十头上,村里的妇人们夫郎们就开始互相打听:你家今年做几斤面的月饼?包甚么馅?

      月半前几日,村里先有了一桩走动叫送节。

      出嫁的妹子、分家的兄弟,月半前要往娘家本家送节礼,月饼、鸭子、新米,礼不重,情意重。

      李大山头一年在青山坳过月半,把这事办得极周正。

      给三家伯娘各备了一份,鸭是自家鸡群里挑的肥鸭,月饼要等木家出炉,另添了他从闽东带回的紫菜。

      冬哥儿肚子大了走不动,由他挨家送,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,怀里揣着各家回的花生和煮鸡蛋。

      “送出去的是礼,”三伯娘笑着同陈禾咬耳朵,“揣回来的是人情。”

      木家的月饼,馅是两样。

      一样是芝麻地豆糖馅。地豆炒得焦香,搓去红衣,拿石臼舂碎,黑芝麻炒香碾细,拌上蔗糖和一点熟猪油,抓一把能攥成团,油润润的,香得冲鼻子。

      一样是冬瓜糖肉馅。这是老辈传下的讲究馅:冬瓜糖切丁,肥猪肉拿糖腌了三日,切成指甲盖大的丁,两样拌在一处,再添一点炒熟的糯米粉收湿。

      宋乐允头一回见肉馅的月饼,眼睛瞪圆了:“肉?月饼里包肉?”

      “糖腌的肥肉,烤化了是甜的,透亮,叫冰肉。”木逢春拌着馅,“你吃着就知道。”

      宋乐允是月头从县城来的。宋家铺面归置停当了,他却不肯在县城过月半,提前五日就坐着马车来了,还捎来一匣县城点心铺的广式月饼当节礼。

      虎子尝了一口,评价是”冇有春哥儿做的好吃”,气得他当场决定留下来比一比。

      饼皮是油酥皮。面粉拿茶油和成团,醒半个时辰,再擀开、卷起、再擀开,反复三遭,烤出来才起酥,一层一层的。

      木逢春擀皮,冬哥儿挺着肚子坐在旁边包馅,宋乐允负责把包好的饼坯码进竹匾,这是他能胜任的唯一工序,就这,头几个还叫他码歪了,叫山山笑话了一通。

      压模是顶顶有意思的一遭。

      模子是木家的老物什,梨木雕的,一方四个窝:一个”福”字,一个玉兔,一个月桂,一个鲤鱼。

      饼坯塞进去,掌心按实了,磕出来,一个个月饼上就印了花,兔子是兔子,鱼是鱼,笔画清清楚楚。

      虎子和麦子一人抢了一个模子,把剩下的边角面全压成了小鱼小兔,摆了一排,谁都不许吃,说要留给自己看。

      “这模子多少年了?”宋乐允翻来覆去地看。

      “我阿奶的嫁妆。”木逢春把压好的月饼码上烤盘,“传到我这儿,两辈人了。”

      烤月饼用的是灶膛,铁锅倒扣,月饼排在锅盖上,灶膛里文火慢煨。

      木逢春守在灶前,隔一会儿拿筷子翻一个面,烤到两面金黄,酥皮的层次一层一层裂开,芝麻和猪油的香气从灶屋里漫出去,漫了半个院子。

      烤到后晌,三炉月饼全出了,码在竹匾里晾凉,金黄金黄的一匾,酥皮的裂纹里透着馅香。

      宋乐允拿刀切了半个尝尝火候,这是他自己讨的差事,美其名曰”验货”。

      验完半个,又验了半个,叫木逢春拿锅铲敲了手背才住手。

      “县城点心铺的月饼,师傅是按月拿工钱的。”木逢春把月饼码整齐,“咱家的月饼,模子是阿奶传的,馅是自家地里长的,火是自家灶膛里烧的。吃到嘴里,哪能一样。”

      宋乐允揉着手背,服气地点头。

      头一炉出炉,先不切,恭恭敬敬摆在盘里,留到夜里祭月。

      祭月在院里。一张小方桌,一盘月饼,一碟芋子,一碟地豆,一碗清茶,对着东边将升的月亮摆开。

      三炷香点上,木逢春领着家里人对着月亮拜了三拜。

      宋乐允跟着拜,拜得比谁都认真。李大山扶着冬哥儿拜,冬哥儿肚子大了弯不下腰,就由李大山代他多拜一拜,说是替肚里那个拜的。

      村里另有一样热闹:烧瓦塔。

      村口的老榕树下,半大小子们早几日就搜罗了碎瓦片,一层一层码起一座半人高的瓦塔,塔心是空的,塞进柴草。

      月上中天的时候点火,火从瓦缝里钻出来,整座塔烧得通红,瓦片哔剥作响,火光照亮了半棵树。

      孩子们围着塔往火里撒盐,盐入火,噼啪炸出蓝色的火星,孩子们拍着手又叫又跳。老人们说,瓦塔烧得越旺,来年的日子越红火。

      宋乐允挤在人堆里看,火星溅到跟前也不躲,回头同木逢良说,县城的月半,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酒,吃完了各回各的房,哪有这般烧得噼啪响的月亮。

      拜罢月,才分月饼。

      酥皮月饼一切四瓣,酥皮簌簌往下掉渣。芝麻地豆馅的,一口下去,酥、香、甜,地豆的焦香混着芝麻香,是顶顶稳妥的好吃。

      冰肉馅的,糖肉烤化了,亮晶晶的,嵌在冬瓜糖丁里,咬开是咸甜交加的一股浓香,宋乐允咬了一口,愣住,又咬了一口,把一整瓣吃完了才说话:“我方才不该笑它。”

      “服不服?”木逢春问。

      “服。”宋乐允心服口服,“我捎来的那匣子,明日拿去喂……不,明日我自己吃,不给你们了。”

      满院子笑。孩子们一人捧一瓣,蹲在墙根下比赛谁掉的渣少。麦子掉了满襟,叫山山刮了下鼻子。

      人都散了,院子里静下来。

      月亮升上来了,过树梢,过屋脊,悬在当空,圆圆满满的一轮,清辉洒下来,把院子铺成一片浅浅的白。

      井沿是白的,石磨是白的,牛棚的茅草顶也是白的。棚里的牛卧下了,反刍的声音一下一下,又慢又稳。

      裴先昭搬了两张竹椅出来,摆在月台边上,又进屋拿了一件木逢春的外衫,递给他。

     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月亮。

      看了半晌,裴先昭开口,声音不高,像怕惊动了甚么:“小时读《月令》,’仲秋之月,养衰老,授几杖,行糜粥饮食。’古时的中秋,是敬老养老的节。后来才有了祭月、拜月、团圆的说法。”

      “月亮还会管人老不老?”木逢春问。

      “不管。是人看着月亮,想到了自己。”裴先昭望着月亮,“月有阴晴圆缺,人有悲欢离合,这是东坡先生的词。他在丙辰年的中秋夜里写的,想他弟弟,因着他们七年冇见了。”

      “那他想见了冇?”

      “后来见了。”裴先昭说,“词的最后是’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’。人隔得远,月亮是同一个。”

      木逢春冇读过词,可这话他听得懂。他想起裴先昭走府城那几回,想起河堤上那几个月,夜里他喂完牛,在院里站一站,抬头看月亮,看的就是这个理。

      他仰着头看月亮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在外头走的那几回,我看月亮,也这么想过,我看的这个,他抬眼也看得见。这么一想,就不觉得远了。”

      裴先昭侧过头看他。

      月光落在木逢春的侧脸上,睫毛上都像沾了一层银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冇看他,还仰着头,嘴角带着一点笑,是在说一件顶顶平常的事。

      裴先昭冇接话。他伸出手,把木逢春的手拢进掌心里,握住了。

      风过桂树,落了几粒桂子,香气一阵一阵,淡淡的。远处溪声隐隐,虫声断断续续,村里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静了。

      “先昭,”木逢春看月亮看久了,脖子酸,把头歪过来,靠在他肩上,“读书是不是就为了,看个月亮,都比旁人看得名堂多?”

      “不是。”裴先昭想了想,很认真地答,“读书是为了……原是为了当官,如今不是了。”

      “只盼着春哥儿问我时,多说些名堂来。”

      木逢春笑出了声,在他肩上蹭了蹭。

     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月亮一点一点爬高,月光一点一点更白,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投在身后,缩成短短的一团。

      末了,裴先昭望着那轮圆月,忽然开口,话是自己跑出来的,连他自己都冇防备:

      “我祈望着年年同春哥儿过中秋。”

      木逢春一怔又笑:“那好着呢。”

      裴先昭疼惜的抚着木逢春的头发,又挨近了一些。

      “冬哥儿的产期就在这两个月,我还有些担忧他。”

      “春哥儿怕吗?”

      木逢春摇摇头:“不知。”

      可这话出了口,落在两个人的耳朵里,竟都咂摸出另一层意思来,像一颗石子丢进井里,咚的一声,荡开的圈比石子大得多。

      “……我是说冬哥儿生娃娃。”裴先昭补了一句,耳根在月光里慢慢地红了。

      “我晓得。”木逢春说。

      停了一息,他又说:“我晓得。”

      这一声比上一声轻。他说完,也冇看他,还看着月亮,可那握着的手,反过去把裴先昭的手也握紧了。

      月亮圆得满满的,一丝不缺。桂花香一阵一阵的,甜丝丝的,从院墙外头漫进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5章 月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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