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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私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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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戏散场没几日,村道上响起了一串熟悉的铃铛声。
李大山回来了。
他是晌午前进村的,一根扁担两个货箱,箱子上油布蒙得严严实实,扁担叫货压得弯成了一张弓。
人黑了,瘦了,颧骨晒得脱皮,可那双眼睛亮得很,一进院门,扁担还没卸,先朝着灶屋方向喊了一嗓子:“冬哥儿!”
木逢冬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,站在廊下,手扶着门框,笑也不是,哭也不是,末了骂了一句:“还晓得回来。”
木逢冬用手摸着他的“吃了许多苦是不是,怎么这般瘦了。”话里全是心疼。
“没有瘦,我可舍得吃了,就是黑了点。”李大山把扁担卸下,搓着手走过去,在他肚子跟前蹲下来,隔着衣裳听了听,仰起脸嘿嘿傻笑,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木逢春在灶屋里听见动静,探出头:“大山哥!回来得正好,晌午添双筷子!”
货箱打开,满院子的人都围拢了。
这一趟走货,李大山走得远,从闽东海边折回来,挑子里的东西样样新鲜。
紫菜两坛,虾米四包,海带一捆一捆扎得紧实,干贝一小袋,还有几匹细棉布,是给冬哥儿和未出世的细孩裁衣裳的。
末了,他从箱底摸出个油纸包,双手递到冬哥儿手里:“钱都在这儿,你收着。”
冬哥儿接过去,冇看,塞进袖子里,只说:“吃饭。”
裴先昭帮着把货箱抬进杂物屋,掂了掂,问了一句:“箱底还有一坛,沉甸甸的,是甚么?”
“盐。”李大山压低了点声,“好盐。”
接风饭摆在当院的大桌上,日头偏西,风从九龙溪方向过来,不燥。
木逢春掌勺,为这顿饭忙了小半日。头一道是紫菜虾米蛋花汤,新到的紫菜撕成小块,滚水里一汆就舒展,紫黑油亮,虾米一把撒进去,末了淋蛋花,蛋花在汤里开成一朵一朵金黄的云,滴两滴茶油,鲜气先冲鼻子。
干贝蒸蛋,干贝用热水泡上,撕成细丝拌进蛋液,上甑蒸得嫩嫩的,勺子下去像切豆花,颤巍巍的,鲜里带甜。
还有一道是海带烧肉,海带切宽条,同五花肉一道下锅,肉炖到酥烂,海带吸饱了肉汁,油润肥厚,比肉还下饭。
另炒了一碟辣子蒜苗、一钵糙米饭,末了还有李大山箱子里翻出来的一小包墨鱼干,木逢春拿它同萝卜丝炖了一锅汤,汤色奶白。
一家人围着桌子坐。李大山走货走了小半年,肚子里的馋虫早就翻了天,第一碗饭三两口就扒完了,添第二碗的时候才缓下来,一样一样菜吃过去,吃到海带烧肉,筷子停了停。
“还是家里的锅气香。”他说,“外头饭馆的师傅,手艺是好的,就是烧不出这个味。”
“外头的手艺再好,也做不成家里的味道。”木逢春给他舀汤,“多吃些。冬哥儿这几个月,日日念叨你。”
“我冇有。”冬哥儿在桌底下踢了他哥一脚。
李大山嘿嘿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推到冬哥儿面前。打开,是一对银丁香,上面还坠着东珠,小小的两粒,银丁香做工不精,擦得倒是亮。“海边银匠铺子里打的。”他搓着手,“不值钱。就是看着,配你。”
冬哥儿捏着那对银丁香看了半晌,冇说话,低头叫李大山给他戴上。李大山的手粗,指头僵,戴了半天戴不上,满桌子的人都笑。戴上了,冬哥儿偏过头去叫大家看,耳朵尖红着,嘴角翘着。
饭吃到一半,木逢春问起海。
他没出过远门,最远到过镇上,海只在阿父生前的故事里听过。
李大山这一趟亲眼见了,话就多了起来。
闽东的海是青的,一望冇有边,渔船桅杆上的旗子,隔十几里都能望见,退潮的时候,滩涂上有妇人领着细孩挖蛏子,一人一篓。
挖出来的蛏子拿海水养一夜,吐净了沙,白灼了鲜得掉眉毛。
渔村边上的盐田一方一方的,像镜子,日头好的时候,满滩的盐晶白晃晃的刺眼。
“晒盐苦啊。”李大山扒着饭,“盐工半夜就要起来引潮,日头越毒,盐出得越快,人晒得同炭一样。”
“盐那般贵,盐工却是没钱的,都让官府低价收走了。”
“那你买的——”
“他们能自己晒盐,所以家家户户吃盐都不花银钱。”李大山说起盐的事。他扒着饭,说得实诚,“咱们买到的官盐贵,可他们自家吃不完的余盐,就便宜。”
“我算了笔账,官盐一斤四十文,渔民那儿,八文就收。我买了四十斤,花了三百二十文。”他放下筷子,认真申明,“一两都冇敢卖。卖私盐是要吃官司的,我晓得。”
“我就自家留十斤,余下的,大伯、二伯、三伯家各分几斤,走货在外,家里冬哥儿全靠你们照应,这是谢礼,不是买卖。”
“一家人说这些话倒是生分了。”大伯父说。
三伯父也点头道:“冬哥儿是我家的哥儿,他回来住几日又有何妨?”
李大山嘿嘿笑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只是我都背回来了,大家要收下才是。”
“马上进冬日了,腊肉也好,做剁椒也罢,正是用盐的时候,莫要推辞。”
木家人也不多礼,李大山说的实在,今年逢灾,能省一笔是一笔,也都一一道谢了。
饭后,冬哥儿把那油纸包翻出来,里面居然有银票,只是冬哥儿识不得,疑惑的看着李大山。
“这是银票,一共一百伍拾两,我还有些碎银在包袱里。”李大山凑到木逢冬耳边悄声说道。
木逢冬眼睛都睁大了!“这般多!你到底有没有卖私盐?来路正不正。”
“冬哥儿,来路一定正,你信我,明日回家了,我细细同你说。”
两人又商议起其他东西来。
“紫菜两坛,留一坛自家吃,一坛明日送大伯家。”她一边念一边拿指头点着,“虾米四包,我娘家一包,二伯家一包,春哥儿帮衬我许多,干贝……干贝给我小爹送去,他也没吃过,给春哥儿留些,这些日子都住的他家。”
“都依你。”李大山坐在旁边,一句一个”依你”。
第二日,木逢冬同木逢春说了这些东西的安排。木逢春安静的听着,添了一句:“海带剪两段给良哥儿捎去县城,正曦哥拿它煮水,消暑祛湿的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冬哥儿抿嘴笑,“一家人出去走货,倒像全村的货都叫咱捎了。”
“那是大山哥大方,别听他说这东西得来的多容易,可从那么远的地方带回来,费了多少心思和气力。”木逢春同他说,“大山哥对你也是好,才叫你这般孩子心性。”
当天,各家把分到的盐拿回去了。那盐果然是好盐,颗粒细,颜色白,潮润润的,抓一撮在手心,有股淡淡的海水腥气。大伯娘陈禾捻了一撮尝了,直咂嘴:“真是好盐。”
夜里,裴先昭在灯下翻李大山带回的那本账。
账记得清楚,进甚么货,多少文,走哪个墟场出的,一笔一笔。小半年的风餐露宿,换了许多银钱,是庄稼人三年五载的进项。
裴先昭合上账本,半晌冇言语。
第二日,他寻了个空,把李大山叫到牛棚边,帮他铡草。
铡刀一起一落,草料一截一截落在筐里。裴先昭问得很细:盐在闽东哪个村买的,卖盐的渔民姓甚么,可有人看见交易,可立过字据。
李大山一一答了:福宁府海边的一个小渔村,卖盐的老汉姓郑,六十来岁,交易就在他家晒场边上,村里好几个渔民都瞧见了,冇立字据——“乡里人一手钱一手盐,立甚么字据。”
“郑老汉的盐,是自家晒的自用余盐?”
“是。他说官盐的引价年年涨,渔民晒点盐自家吃,官面上睁只眼闭只眼,只要不成船成车地贩运,冇人管。”李大山挠挠头,“先昭,你问这些做啥?怪吓人的。”
“随口问问。”裴先昭把铡好的草拢进筐,顿了顿,还是把话挑明了,“大山哥,盐这个东西,同别的货不同。铁、茶、盐,三样是官府掐在手心里的。”
“自用余盐,民不举官不究,可就怕一个万一追究起来……。你这一回,不曾倒卖,做得对,这是顶顶要紧的一条线。往后——”
“冇有往后!”李大山把铡刀往草墩上一插,举起两只手,憨憨地笑,“就这一回!我晓得分寸的。下回再走闽东,紫菜虾米照带,盐,我定不沾了。”
“我…我就是贪心了,看着这么便宜的盐,我想着自家用,也是顶顶合算的。”
裴先昭看着他那张黑红的笑脸,点了点头,“你要多想想冬哥儿和孩子,你出点什么事,他两可咋办,往后还是要稳妥些。”
裴先昭把筐里的草抱去喂牛了。枣红牛低头嚼草,尾巴一甩一甩。
盐分到各家,没人声张。拿好盐腌的菜,咸味正,还带着鲜。
钱青拿它腌了一坛萝卜干,特意送了一小坛过来给木逢冬。他如今快生了,许多活不便动手做了。
还未用的盐,拿油纸包了三层,收在米缸里,留着过年腌腊肉。
当夜,两人躺下。窗外虫声稀了,夜露重了,棚里的牛偶尔甩一下尾巴。
木逢春想起白日里裴先昭把李大山叫到牛棚边说话,问了一句:“你晌午同大山哥嘀咕甚么呢?”
裴先昭在黑暗里静了一息。
“终归是……。”他说,“怕有人拿它做文章。”
“能拿甚么文章?”木逢春打了个哈欠,“他一两冇卖,也就自家人晓得。”
“嗯。”裴先昭应了一声,替他掖了掖被角,“我们也要个娃娃吧。”
“啊?不是在说冬……”
裴先昭一下吹息了蜡烛。
…………
“裴先昭,你轻点儿——”
虫声一阵一阵的。木逢春很快就睡沉了,呼吸匀匀的。裴先昭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,听着身边人的呼吸,把人搂在怀里也合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