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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社戏 ...

  •     八月廿八,青山坳唱社戏。

      戏是四村八邻凑钱请的班子,唱的《目连救母》,一唱三日。

      祠堂前的古戏台是前朝留下来的,石柱石础,台檐上雕的麒麟叫几代人的手摸得油光水滑。

      台柱上一副旧对联,字迹叫风雨剥得只剩大半,村里老人还念得全:看不真莫吵请问,笑前贤枉费精神。

      戏台前的空坪上,白日里就摆满了摊子:卖糖的、卖炒地豆的、卖竹器木器的,十里八乡的人都往这儿涌,摩肩接踵,锣鼓声一响,万头攒动。

      开锣前一日,村里的妇人哥儿们就聚在井边议论开了。

      灾年看戏,衣裳比往年素净,可讲究不能丢。谁家的嫂子翻出压箱底的银簪,谁家的哥儿连夜浆洗了头巾。

      宋乐允听说看戏要”扮靓”,把他带来的唯一一件好衣裳翻出来穿上了,水绿的衫子,往人堆里一站,扎眼得很。

      木逢春笑他:“你是去看戏,还是去登台?”他理了理衣襟:“难不成全是衣裳好看?。”

      木逢春捂嘴笑道:“是允哥儿自个俏。”

      宋乐允倒也不臊用手捏着木逢春的脸蛋道:“让我看看这话里有几分真心。”

      “哦,原是十分真心啊。”宋乐允自问自答。

      裴先昭一看到两人就是这副模样:“允哥儿莫要捏我家春哥儿了,你俩是孩子不成。”

      “不打紧呢,允哥儿没使劲。”木逢春笑着。

      “他倒着见不得你吃一点亏,你们定要恩爱到老啊。”宋乐允放开了人,真心的祝福。

      灾年收成薄。早稻叫雨泡了,家家仓里都浅了一截。一入秋,村里人心里就都盘算着如何给家里添些进项。

      这个去镇上粜了红菇干,那个把攒的鸡蛋挑去卖,连裴福松都把家里两头半大的猪提前出了栏。

      社戏这三日,四村八邻人山人海,人人都看得出来,这是天降的买卖场。

      果然,戏台还没开锣,空坪上的摊子就比往年多了一倍,连邻村打锡的、补锅的都挑着担子来了。

      木家也有一摊。

      摊子摆在戏台斜对面,老槐树底下,地势顶顶好。

      卖的是松丸子,不是什么好东西,农闲时大家会做来解馋的食物罢了。

      这主意是宋乐允出的,他在村里住了这些日子,吃了木逢春做的一回松丸子,当场拍案:“这个不拿去卖,是捧着金碗讨饭!”

      起意容易,落定难。木逢春起先犹豫:自家吃食,拿去卖钱,真的卖的出去吗?毕竟青山坳谁家不会搓个松丸子了。

      宋乐允说:“谁家还不会蒸馒头、炒米粉了?在县里也是有许多人卖呢,松丸子做起来费工夫,总有人愿意买的。”

      裴先昭则连夜把账算了一遍:“豆腐自家点,芋子也是自家种,地瓜粉自家磨,要出钱买的只有肉、笋、虾米和茶油,三日下来,料钱四百文顶天,做得,亏不了。”

      账摆在那里,木逢春心里就有了底。

      头一日开摊,天不亮,灶屋里就忙开了。

      松丸子的料,前一日就备齐了。豆腐抓碎,芋子蒸熟剥皮捻成泥,掺地瓜粉,三样揉在一处,揉到黏手起劲,这是丸子的皮。

      馅料另炒,瘦肉切丁,冬笋切丁,香菇泡发切丁,荸荠拍碎,再抓一把虾米,下锅拿茶油爆香,淋酱油,起锅晾凉。

      木逢春和宋乐允一人一边,抓一团皮料,拇指按出个窝,填一勺馅,虎口一收,搓圆,码在撒了干粉的竹匾里。一个个圆滚滚的,白里透着芋子的淡紫。

      摊子是一张旧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搭的,铺了干净的蓝布。

      后头支一口大铁锅、一只红泥小炉,小炉上坐着汤锅,汤是拿猪骨和干香菇吊的,天不亮就滚上了,奶白奶白,鲜气顺着风往戏台方向飘。

      汤煮的松丸子,就滚在这锅汤里,起锅时撒葱花、点熟油,连汤带丸子盛一碗,热气腾腾。

      逢元一早也来了,搬张小凳坐在摊子后头,面前摊着账本和算盘。

      算盘是裴先昭的,借他用三日;账本是宋乐允贡献的,宋家铺子里记账的册子裁了半本,纸又厚又白,逢元捧着的时候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。

      “逢元来做甚么?”三伯问。

      “记账。”裴先昭把一吊铜钱放进钱匣,“他识的字、算的数,今日正好派用场。收钱、找钱、记账,三样归他。

      “错了不怕,账本的规矩就是错一笔记一笔,日终对得上数就行。”

      戏台上的锣鼓一响,摊子前就陆续来人了。锣鼓一歇,戏文里的水袖一甩,空坪上的摊子反倒更忙,看戏看出了汗,都要寻一口热乎的。

      松丸子,汤煮的三文一碗。起初是外村来看戏的,图个新鲜,尝了半个免费的。

      尝过的,走出去十几步,又折回来:“来一碗。”

      有个白胡子老汉,牙都掉了半口,捧着汤碗,拿勺子把丸子压碎了,连汤喝了两碗,喝完拄着拐过来问:“后生,这丸子,明日还有?”

      听说要摆三日,点点头,说明日还来。第二日他果然来了,还领了三个老伙计,一人一碗,坐在摊子边的石头上,吃得慢悠悠的。

      大铁锅架在摊子上,锅里的水一直保持沸腾,木逢春拿长筷把丸子贴着锅边一颗颗滑下去。

      丸子入水,先是沉底,安安静静,用笊篱轻轻推开,一会儿,油面,丸子一点点变大悠悠浮起来。

      一碗有六个,咬一口,又韧又糯,笋丁脆,荸荠甜,虾米和香菇的鲜味混着肉香,一舌头烫出满口的鲜。

      “慢些,里头烫的很。”木逢春递丸子的时候总要嘱咐一句。

      隔壁卖糖的老汉看得眼热,凑过来讨了一颗,咬开,眯着眼嚼了半晌,回去同自家婆娘嘀咕:“人家那馅,舍得下料。冬笋、虾米,都是钱。”

      第二日,他自家摊子上的糖人也搞了些新花样,加了些芝麻和花生碎也可以沾黄豆粉,生意也好了起来。

      日头过午,戏台上唱到目连下地狱,台下人山人海,木家的摊子前也排起了队。

      逢元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一笔一笔记:汤煮的出了113碗,收钱三百三十九文。念到数的时候,三伯在旁边听得直咂舌:“这一日,顶得上粜一担谷了。”

      “这可没算不收钱给人尝的,也还没算本钱呢。”木逢元不服气道。

      “诶嘿,倒是有些生意人的模样了。二伯母沈荞逗他。

      “哼。”木逢元也有些高兴。

      队伍越排越长。

      排到后半晌,队尾上来了两个人。木逢春抬头舀汤,眼角扫过去,手上的动作冇停。

      是李婶子,还有她家隔壁的吴嫂子。就是开春那阵,凑在墙根底下说”一个哥儿招了上门汉,谁知道走的甚么运道”的那两位。

      此刻两人排在队里,有些不自在,眼睛看着戏台,又看着地上,就是不往摊子后头看。

      排到了。

      “……来一碗。”李婶子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半截,铜钱递过来,摊在掌心里。

      木逢春拿碗盛了一碗,又舀了一勺锅里多添了一颗:“刚出锅的,趁热。”

      李婶子愣了一下,接了碗,嘴唇动了动,到底甚么也冇说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同吴嫂子一人分了半,咬了一口,两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。

      “……是香。”吴嫂子低声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李婶子说。

      再冇别的话。两个人吃完了还了碗,挤进看戏的人堆里去了。

      木逢春低头继续下丸子。他脸上冇甚么得意,也冇甚么记恨,村里的人总是这样,不多好心,可也坏不到哪里去。

      倒是宋乐允,站在摊子边看得真真儿的。他认得李婶子,前段日子在村里住,墙根底下的酸话他也听见过两耳朵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说甚么,看看木逢春那张平平常常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    后头两日,买卖更火。外村人回去一传,来看戏的就多了一句嘴:“老槐树底下那家松丸子,用料足,鲜甜的很。”

      到第三日下晌,馅料先见了底,木逢春把最后二十几颗丸子下了锅,在摊前挂出“售罄”的木牌,牌是逢元写的,字周正。

      后头还来问的,听说没了,咂着嘴直惋惜,问八月里还摆不摆。

      三日社戏唱罢,收摊算账。

      逢元把账本一合,算盘最后打了一遍,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三日,统共收钱一千六百二十三文。”

      “刨去料钱,只算肉、笋、虾米和油钱四百一十文,净落一千二百一十三文。”

      一两二钱银子还多。三伯蹲在摊子后头,半天冇言语,末了拍了拍逢元的肩膀:“你小子,这账算是有点厉害了。”

      “是哥夫教得好。”逢元抿着嘴笑,耳根红了。

      这一夜,逢元把账本拿回家,就着灯又抄了一遍,抄得工工整整。

      写完,他自己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。一千二百一十三文,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,算盘子打的,笔杆子记的。

      他拿着账本去找裴先昭看,嘴里咂摸出半句:“哥夫,识的这些字,你说我能不能做个账房先生。”

      当夜食夜,灶屋里摆了一桌。单做了一锅松丸子给大家祭口,又炸了一些杂鱼。

      另炒了一碟蒜苗腊肉,一钵米饭。一家人围着桌子,宋乐允也高兴,觉得木家真的好热闹。

      宋乐允吃着丸子,吃得很慢。他今日帮着搓了一整日丸子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可那双眼睛一直在转,转到账本,转到戏台,转到村道上黑压压看戏的人群。

      “春哥儿,”他放下筷子,很认真地说,“我今日看了一整日,算了一笔账。”

      “你也算账?”木逢春笑他。

      “那当然,我可是会做生意的。”宋乐允掰着手指头,“你这摊子,三日净落一两二钱。一年里,社戏、庙会、赶集,这样的日子能有几十回。你这手艺,只在这戏台底下摆,只做本村本乡的生意——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拿起一颗松丸子,对着灯看了看,像看一颗珠子。

      “可惜了。”

      灶屋里静了一息。灶膛里的柴火哔剥响了一声。裴先昭抬眼看了看宋乐允,冇说话,把账本上今日那页轻轻翻过去了一页。

      木逢春冇接话,把一条酥脆的杂鱼夹进他碗里:“吃你的饭吧。摊子收了,明日还要送你和良哥儿回县城呢。”

      宋乐允”哎”了一声,低头咬鱼,咔嚓,酥脆的一声。他同木逢春不一样,他的生意要做到别的府城、甚至是京城呢!

      嘴角翘着,山外的天地大着呢。

      窗外,戏台方向最后一通锣鼓敲完了,人群散尽的村道上,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层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3章 社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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