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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做黄粿游龙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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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逢良和宋乐允在青山坳一住,就住过了七月。
灾后的县城还要归置,宋家的铺面进了水,徐家的药铺要重新进货。
两家捎信来:不急,再住几日,稳当了再接回去。两个哥儿也就安心住下了。
木逢良每日去村里转一圈,看看这个的风寒,摸摸那个的额头;宋乐允跟木逢春混熟了,灶屋地头,跟前跟后,甚么都要问一句。
七月十一,木逢春一早起来就说:“今日做黄粿。”
“黄粿是甚么?”宋乐允的眼睛亮了。
“祭祖的粿。”木逢春把大木盆搬出来,“七月半前,家家做黄粿,敬祖宗,也敬田地。新米下来了,先叫祖宗尝新。”
做黄粿,头一样要紧物什是灰水。
前一日,木逢春就领着宋乐允上了山,砍了一捆黄元柴。是山上的灌木,枝子细,叶子碎,烧出来的灰水是顶顶好的。
别的柴也使得,茶枝、杂木都行,唯独松柴使不得,松柴灰水带一股松油味,坏了米香。
这些讲究,木逢春一路走一路讲,宋乐允一路听一路点头,听到后来索性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,学得像个地道的山里哥儿。
柴在灶膛外的空地上烧成灰,收进竹箩,架在木桶上,滚水一遍一遍地淋,淋出来的水澄在桶里,金黄清亮,微微带一点草木的碱香。
“拿灰泡水?”宋乐允蹲在桶边看,满脸的不敢信,“这能吃?”
“能吃。”木逢春舀起一勺,对着日头照了照,“不但能吃,还养人。”
“黄元柴的灰水是碱性的,浸出来的米粿,颜色金黄,又香又韧,放得久,不坏。老辈人传了几百年的东西,冇一样是白传的。”
粳米淘净了,倒进灰水里浸,浸足一夜。第二日捞出来,米粒粒金黄,像浸了蜜。上甑蒸,大火,蒸汽顶着甑盖噗噗地冒,米香混着草木香,半条村道都闻得见。
蒸熟的米饭倒进石臼,舂。
这是力气活,也是热闹活。裴先昭掌木槌,木逢春守在旁边,拿沾了水的手翻粿团。槌子一起一落,咚,咚,金黄的粿团在臼里翻滚,越舂越黏,越舂越韧,扯起来拉得长长的,不断。
“我来试试!”宋乐允撸起袖子。
木逢春把槌子递给他。头一槌下去,粿团纹丝不动;第二槌,槌子黏在粿上,差点拔不出来。满院子的人都笑了。
宋乐允涨红了脸,使了吃奶的力气,舂了十几下,胳膊就抬不起来了,讪讪地把槌子还给裴先昭:“你们这儿的吃食,样样都要力气。”
“力气下的够,粿才韧。”木逢春把舂好的粿团起出来,搁在抹了茶油的木板上,趁热搓条。
又用一根白线把黄粿勒成块,一块一块,黄澄澄的,颤巍巍的,像一块块小金砖。
“为何不用刀呢?头一回见用线勒的。”宋乐允在一旁看着甚是新奇。
“黄粿黏的很,用刀切不来,沾的到处都是,用线勒却很利落。”木逢春停下来,还让宋乐允用刀切试试看。果真是黏住了,虽然也能行,却是费劲。
头一盘黄粿,恭恭敬敬供上祠堂的祭台。
祭是七月十四行的。祠堂里扫得干干净净,长案上黄粿码成塔,旁边是新米蒸的饭、新摘的瓜果,三炷香,一对烛。
裴福松领着合族老少行礼,老人们在前,汉子们在中,孩子们在后,一排一排跪下去,磕头,起身,再磕头。
烛火映着黄粿,金黄金黄的,映着牌位上层层叠叠的名字。宋乐允是外姓人,不进祠堂,站在门槛外看,看那一祠堂的人朝着祖宗弯腰。
他后来同木逢春学,说那一跪一拜的,像田里的禾,风过来,齐刷刷地伏下去,又齐刷刷地直起来。
第二盘,各家分送。第三盘,才轮到自家吃。
黄粿的吃法多。切片拿糖炒,焦甜;拿腊肉青菜煮,咸香。
木逢春做了两样。
糖炒的一盘,煎得两面焦黄,糖霜裹在外头,咬一口,外脆里韧,甜津津的。
煮的一锅,腊肉丝、香菇、青菜滚汤下粿片,粿片吸饱了汤味,软韧滑溜,鲜得人眯眼。
孩子们一人捧一碗,蹲在墙根下吃得稀里呼噜。虎子吃了三碗,摸着肚子直哼哼。
“敬过祖宗的粿,吃了长力气。”陈禾笑骂,“你吃的是粿还是饭桶?”
木逢良吃得斯文,可也添了第二碗。他吃黄粿吃出门道,同木逢春说,这灰水碱性的,正好解米积滞,老人细孩都吃得——
“老法子做吃食,处处合着医理。”宋乐允两样都尝了,糖炒的吃了四块,煮的吃了两碗,末了拍着肚子宣布,黄粿这种东西,该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。
“你甚么都想叫人知道。”木逢春笑他。
“好东西就该叫人知道。”宋乐允理直气壮。
剩下几块黄粿,木逢春拿棕叶包了,叫逢元给三叔公送去。老人家牙口不好,黄粿碱水泡过,韧而不黏,蒸软了正咬得动。
逢元回来学说,三叔公咬一口,眯着眼说了四个字:“是这个味。”
做罢黄粿,转眼就是七月十五。
七月十五游龙灯,是青山坳一年里顶热闹的一晚。龙灯是村里凑钱请篾匠扎的,竹骨纸皮,一十二节,一节一盏蜡烛,点起来,通身透亮。
白日里,裴福松领着人把龙灯从祠堂抬出来,换新纸,补鳞片,试蜡烛。孩子们围着龙灯转了一整日,就盼着天黑。
虎子拿手指头比着龙头的角,问篾匠,龙怎么冇毛。篾匠头也不抬:“龙鳞就是毛。”虎子想了想,服气地点头,回头把这话说给麦子听,麦子也服气地点头。
天刚擦黑,锣鼓就响了。起灯前,裴福松领着举灯的半大小子们在祠堂前站成一排,一人发了一个煮鸡蛋、一块黄粿,说是垫了肚子才有力气举龙。
三叔公把鼓槌往掌心磕了磕,喊了一嗓子:“起灯喽——”蜡烛一节一节点起来,火龙在夜色里一节一节醒过来。
举龙灯的都是半大的小子。虎子举龙头——这是他求了三伯父一整日才求来的,还搭上了替三伯家割三日猪草的工钱。
龙头沉,竹骨纸皮里头点着三支蜡烛,他举着直晃,可那张脸绷得紧紧的,神气活现。
山山举二节,石头举三节,石头后头还有七八个半大孩子,一节接一节;麦子人小,举不动龙身,分到一盏小鱼灯,提在手里,一蹦一跳地跟在后头。
龙尾是外村来学艺的两个小子举的,举得不稳,龙尾总慢半拍,叫山山回头骂了好几回。
锣鼓班子是村里的老人,打鼓的是三叔公,七十岁的人,鼓槌抡起来,满场冇一个年轻人跟得上他的点子。
“麦子,莫跑,鱼要游,不是跳!”山山回头训他。
“我的鱼会跳!”麦子梗着脖子,“鲤鱼跳龙门!”
满村的人都出来了。龙灯从祠堂前起灯,先绕老槐树三圈,再沿着村道一路游下去。
烛光映着纸鳞,一节一节地翻涌,映着孩子们憋红了的小脸,映着两边看热闹的人群里一张张笑脸。
锣鼓点子敲到急处,龙身跟着翻,烛光在夜色里甩出一道一道的金线。
宋乐允站在人堆里,看呆了。
龙灯游过谁家门前,谁家就放鞭炮迎,噼里啪啦一阵红纸屑。
妇人们往举灯的孩子手里塞煮鸡蛋、塞黄粿,汉子们跟在后头吆喝着鼓劲。
有个娃娃看龙看痴了,一头栽进路边的稻草堆,叫自家娘拎出来,满头草屑,还咧着嘴笑。
龙灯游到村口老槐树,绕着树身盘了三匝,烛光映着满树的叶子,一树都成了金的。
县城里七月十五也放灯,放的是河灯,一盏一盏漂在水上,好看是好看,隔着水,隔得远。
哪有这样,龙就在你眼前翻腾,锣鼓就在你耳朵边上敲,蜡烛的热气混着硝烟味扑在脸上,孩子们举灯举得满头大汗,笑起来牙齿白晃晃的。
“允哥儿!”虎子举着龙头从人堆边上翻过去,扯着嗓子喊,“龙要过山桥了!过桥的时候许愿,灵着呢!”
游龙过山桥,是规矩里的规矩。九龙溪上那座小石桥,桥洞低,龙身要压着锣鼓点子一节一节低过去,烛光映在桥下的溪水上,一条火龙在水面上也游了一条。
两岸的人跟着龙走,灯笼火把,星星点点。
宋乐允叫孩子们拽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到了桥边。龙身正从桥洞里过,烛光把桥洞照得通明,水面上金晃晃的,连桥洞顶的石缝都看得清。
“许愿许愿!”麦子拽他的袖子,“闭眼!”
宋乐允闭上眼。
耳边是锣鼓,是水声,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,是全村人跟着龙灯走的脚步声。
他在县城里长到十七岁,平日里风风火火,天不怕地不怕,可这一刻站在石桥边,他把袖角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满脸虔诚。
他在心里许了一个愿。
龙灯过了桥,往村尾游去,锣鼓声渐渐远了。宋乐允睁开眼,溪水上的金光正一寸一寸暗下去,重新变回黑亮亮的水。
龙灯游到村尾,蜡烛尽了,一节一节熄下去,最后只剩黑黢黢的竹骨纸皮,叫几个小子扛着往回走,一路还在比划方才哪一节翻得好、哪一节慢了半拍。
人群沿着村道散开,各自回家,灯笼火把一点一点灭在各家门里。
食夜的点心是白日剩的黄粿,拿糖水滚了一滚,一人一小碗,热热甜甜地压了场。
“允哥儿,许了甚么?”山山凑过来问。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宋乐允板起脸,学足了老大人的腔调,到底冇绷住,自己先笑了,“反正——来年,我还要来。”
“那说定了!”虎子在龙头那头喊,“来年还叫你看我举龙头!”
“一言为定!”宋乐允应得响亮,应完了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来年在哪儿,做甚么,他其实一点数也冇有。
可这声”一言为定”出口,他自己愣神过后,反倒笑起来,扭头同身旁的木逢良说了句:“来年今日,你们邀我,我定来。”说得笃定,倒像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回村的路上,木逢良同他并排走,问他许的愿同来年有冇有干系。宋乐允冇答,反问他:“良哥儿,你说,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——可怎的我到了这山坳里,倒觉得比在县城高处还舒坦?”
木逢良想了想:“水往低处流,是寻它该去的地方。人也一样。”宋乐允咂摸着这句话,一路冇再言语,走到村口,才点点头:“也是这个理。”
夜风吹过溪面,吹动一岸的灯火。木逢良站在人群后头,看着前头那个混在孩子堆里的县城哥儿,轻轻笑了笑,冇作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