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1、自在逍遥的生活 ...
-
七月头上,灾情平定了。
消息是一拨一拨传进青山坳的。
先是河堤合龙,水退回河床,下游淹着的田地一块一块露出水面,泥里埋着的稻茬晒了日头,有人家已经抢着重插晚秧。
再是城西窝棚里最后一拨病人出了棚,施粥的摊子全撤了,药铺门前的长队散了,徐正曦捎信回村,信上只有八个字:“疫定,人安,勿念,秋凉归。”。
末了,官道上逃难的人调转了方向,挑着担子往家走,面还是黄的,眼睛里有了活气。
县城里,周延之的名字被人挂在嘴边。河是他带人抢下来的,灾民是他一棚一棚安置的,疫是他封得早、断得干净。
府城来的公文一到,满青河县都轰动了,周大人升了知府,不日赴任。
裴先昭是七月初八回的青山坳。
他是坐县衙的马车回来的,车辕上还搭着两袋府城来的精米,是周延之硬塞的程仪。
人瘦了一圈,颧骨高了,眼窝深了,下巴上一层青茬,那件青直裰穿在身上,空荡荡的。
马车在村口停稳,他下了车,先看见的是村道上那道白花花的石灰线,再看见祠堂前烧艾的青烟,站了一息,才往家走。
守卡的汉子见了他,远远地就喊开了:“裴先生回来了!”这一嗓子顺着村道滚进去,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。
有人跑出来看,有人站在门口笑,虎子从人堆里钻出来,绕着他跑了两圈,又跑回去报信:“小嬷!我哥夫回来了!”
木逢春正在院里翻晒药材。这许久来潮气重,怕霉坏了。听见门轴响,他抬起头,手里还捏着一把金银花。
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看。
“回来了。”木逢春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裴先昭说,“我说话都算数。”
木逢春”嗯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翻药材,翻了两下,又抬头:“灶上温着粥。你先坐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换洗的衣裳在屋里,洗澡水良哥儿晌午就烧上了。”
“春哥儿,我每日都想你。”
“我也想你。”
木逢春上前抱住瘦了许多的裴先昭“没照顾好自己,你骗我。”
裴先昭摸摸木逢春的头发:“嗯,春哥儿怎么罚我,我都没二话。”
“尽胡说了。”
良哥儿站在檐下清了下嗓子:“等吃了东西,洗了澡再腻歪可成?”
木逢春把人放开,在裴先昭身后偷偷红了眼框。
那一碗粥,裴先昭喝得很慢。薏米赤小豆熬的,稠稠的,带着陈皮的清香。他喝到一半,说了句:“徐正曦的法子好,府城的医官还遣人来抄过方子。”
“良哥儿和正曦哥一贯厉害着。”木逢春坐在他对面,拿篦子拢着药材,“你也厉害的很。”
裴先昭看了他一眼,冇接话,嘴角却压不住的笑意,把碗里的粥喝尽了,连碗边都刮干净。
木逢良当晚就过来给他搭了脉。三根手指搭上去,半晌,收了手:“气血亏得厉害,湿气入了肌理。冇大病,是熬出来的,也是泡出来的。”
他开了个方子,又不放心,从自家住的屋里抱来一床厚被,“夜里发发汗。堤上睡了几个月窝棚,骨头缝里都存着水汽。”
“劳你费心。”裴先昭说。
“一家人,说这个。”木逢良收拾着药箱,顿了顿,“正曦说你在堤上替他安置病人的法子,救了不少人。他让我替他……”他想了想,摆手,“算了,他的话肉麻,我不学。总之他记你的情。”
那两袋府城精米,一袋自家留着,一袋分作四份,三位伯娘家各一份,剩下一份,叫木逢春看着办。
木逢春把那份又拆作两半,一半给冬哥儿送去,他如今双身子,多吃些好的才行。
一半留到夜里,煮了一小锅精米粥,雪白软糯,两个人分着吃了,算是接风。
回村的头两日,门槛险些叫人踏平。
村里人换着班地来,不空手的多:两个鸡蛋、一把青菜、一包新晒的笋干。东西搁下,话也简单——“裴先生在外头替咱青河县挣脸了。”“堤上的事,镇上都在传。”
裴先昭一一谢了,话不多,礼数不减。裴福松也来了,冇带东西,背着手在院里站了一盏茶的工夫,问了河堤上的水势,问了决口合龙的法子,问得很细。
听完,他点点头,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:“你倒是同你祖父像的很。”说完就走了,烟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。
木逢春在灶屋里听见了,手里的锅铲顿了顿,冇作声。
三伯父是最后来的,揣着手,围着裴先昭转了一圈,上下打量:“瘦是瘦了,人全乎。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他听说周大人要请裴先昭去府城当差的事,是过了两日才听说的,当下高兴得直拍腿,等又听说冇去,愣了半天,末了嘿嘿笑了两声:“不去也好。地里的绿豆,眼看要结荚了。”
歇了两日,县衙来人了。
来的还是宋府那位老管家,如今跑青山坳跑得熟门熟路。
这一回,他手里捧的不是信,是一份帖子,洒金的,双手递过来:“我家老爷陪周大人一道,在县城望江楼备了薄酒,请裴相公明日过府一叙。”
“大人说,河工、安民两桩大功,他即将离任,有些话,当面说。”
裴先昭接了帖子。
第二日他换了身干净直裰,坐宋家的马车去了县城。木逢春送到村口,看着车走远了,回去照常喂牛、翻药材、给绿豆翻进地里沤肥。日头落山的时候,马车回来了。
食夜桌上,裴先昭把白日的事学了一遍。
望江楼是县城最高的酒楼,临着青云江,推窗就是水。
这一日的江水退了,河床露出大半,滩涂上一道一道新开的引河,水在里面安安静静地流,像叫人梳顺了的头发。
周延之临窗站着看了半晌,说了句:“这一江的水,是先生替我梳顺的。”
酒过三巡,周延之屏退了左右,亲口开的口:他要赴府城就任,身边缺一个熟水性、知营造、能理事的幕僚。
他看着裴先昭,说:“先生之才,困于山坳,可惜。随我去府城,幕宾之席,我以国士待先生。”
木逢春夹菜的手停了停。
幕僚。知府的幕僚。那是多少人一辈子够不着的台阶。登上去,就是另一重天地了。
府城的高门大院,往来皆是官身,一言一行都连着一府的民生。换了旁人,怕是要连夜收拾包袱的。
“你怎的不去?”他问,语气里全是好奇。
裴先昭夹了一筷子豆角,吃了,咽了,才开口。
“你想我去吗?”
木逢春摇头:“我也不知这些,你去或不去,我都高兴。”
裴先昭轻抚着他的脸颊:“怎的这般乖?我拿你怎么办才好?”
木逢春只是看着他,其实他也不是很懂裴先昭的这句话。
我同大人说:“我的夫郎在家等我,他胆子小的很,我同他待在青山坳就好了。”
灶屋门口蹲着的宋乐允把筷子放下了,他是来蹭饭的,听到这里,眼睛瞪得溜圆,看看裴先昭,又看看木逢春,到底冇敢出声。
“大人就冇再劝。”裴先昭接着说,语气还是那样,不急不缓,“他斟了一盏酒,隔着桌子同我碰了。说:先生既然志在此,周某不强人所难。”
“他又说,青山坳离府城不算远,往后河工上若再有难事,少不得还要劳我参详。这话我应了。”裴先昭补了一句,“大人也笑笑,便放我回来了。”
“这就完了?”木逢春问。
“还说了句话。”裴先昭放下筷子,想了想,“临下楼的时候,大人扶着我的手,说:‘裴先生,往后在青山坳,安心种田,安稳过日子,也是好的选择。你父亲当年在工部——’”
木逢春的心提了一下。
“楼下衙役上来回话,说车马备齐了。我躬身送他下楼,话就断在那儿了。”裴先昭摇摇头,“想是大人家同家父生前有旧,只是如今也不好再问了。”
“可是周大人那般年轻?怎会同公爹有旧?”木逢春问。
“阿父生前只是工部一名司务,因公殉职的,那年我九岁。”裴先昭说得平静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大人比我大一岁,能提起阿父我也觉得奇怪。”
“……只怕周大人也是个有来历的。一来,我不想把你牵扯进什么复杂的事情中,二来,阿父的事,让我心有余悸。”
木逢春点点头,他不知其中的厉害,但先昭考虑过的事情,约莫是没错的。
话说到这里,就翻篇了。木逢春给他添了碗汤,两人又说起绿豆地、说起牛棚顶上该换的茅草。
宋乐允在旁边插嘴,说他爹捎话来,周大人后日启程赴府城,城里商户沿街摆香案相送,热闹得很。
食夜的桌上是腊肉炒豆角、一钵冬瓜汤、新米煮的饭。
豆角是荒地上新摘的,脆嫩;冬瓜汤里搁了几粒干贝,是宋乐允从行李里翻出来的,说是他爹让带的,煮汤提鲜。
汤滚了,鲜气先飘出来。裴先昭吃饭还是慢,可添了两回饭。木逢春看在眼里,冇说甚么,只把那碟腊肉往他跟前又推了推。
夜里,两人并排躺着。窗外冇雨了,虫声一阵一阵,稠稠的。
“先昭。”木逢春在黑暗里开口,“知府的幕僚,真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裴先昭答得快,快得不像读书人说话,“府城里冇有我的绿豆地。”
木逢春笑了一声,翻了个身,不一会儿,呼吸就匀了。裴先昭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,听着身边人的呼吸,心事重重,搂着怀里的夫郎也睡沉了。
第二日,裴先昭去了县城,送周延之启程。
他先去了宋府。宋主簿留他吃了一盏茶,说的话绕来绕去,末了绕出一句。
周大人到了府城,往后青河县这一县的事,仍是他的治下,裴先生若有难处,府城递个信就是。裴先昭拱手谢了,多一个字冇问。
出了宋府,日头已经上了三竿。城门外,车马排了一长队。
青河县的体面人家几乎都到了,宋主簿领着衙署的人站在头里,商户们沿着官道摆开香案,烟气缭绕。周延之官服穿戴齐整,同送行的乡绅商户一一作别。
轮到裴先昭,执手说了几句场面话,声音不高不低,旁人听不真切,无非是后会有期一类。
他登车。
脚踩上车辕的那一刻,他忽然停住,回过身,望向人群。
人群里,那个青衫的青年躬着身,正在长揖。昨日望江楼上那半句话还压在他心里,裴司务殉职一事。他原想点一句的,话到唇边,赶巧衙役进来截住了。
也好。他如今有夫郎,日子过得幸福,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自在。
周延之收回目光,掀起车帘。登车前,他最后看了那青衫一眼,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。
他很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,自在逍遥的生活,就让裴先昭替他过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