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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药粥 ...

  •     裴先昭走的第五日,村道上又来了马车。

      这一回是两辆。前头那辆挂着徐家的灯笼,后头那辆青布篷子,桐油擦得发亮,木逢春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      车还没停稳,后头那辆的帘子就掀开了,宋乐允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没了县城里那副金贵派头,倒有几分狼狈:“春哥儿!”

      前头车上下来的是木逢良,背着药箱,青衫的下摆沾着泥。木逢春几步迎上去,一把攥住他的手:“良哥儿!你咋来了?正曦哥呢?”

      “他走不开。”木逢良拍了拍他的手背,声音压得很稳,“城西窝棚里病的人越来越多,他白日看诊,夜里配药,三日冇合过整觉。”

      “他不放心我,说县城的水脏了,病气漫街,硬把我撵上车,他说青山坳在山高水高处,是全青河县最干净的地方。”

      宋家的老管家在旁躬身:“我家老爷也是一个意思。少爷留在城里,老爷夜里睡不着。商量来商量去,全县最妥帖的去处,就是这儿了。”他顿了顿,有些难为情,“只是要叨扰木家……”

      “说甚么叨扰。”木逢春把手一挥,“上回允哥儿说要来住几日,我管饭。这话今日兑现。”

      两家的铺盖行李搬进大伯家腾出来的两间干净屋。

      徐家的车夫临走,木逢良又叫住他,从药箱里取出两包配好的防疫药料,药包塞给车夫:“拿滚水冲了喝,路上防病。”

      车夫千恩万谢地去了。

      宋乐允从车上跳下来,看看村道两旁湿漉漉的稻田,看看远处云雾里的山,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城里的天是灰的,这儿的天也是灰的。”

      “等太阳升起,天是青的!”木逢春说。

      两家的哥儿,一个守着药箱,一个空着手,就这么在青山坳落了脚。

      村里人看在眼里,都咂摸出味道来:徐家宋家,县城里顶顶体面的两户,把家里最金贵的哥儿,往这山坳里送。

      说明青山坳暂时是安全的,可也证明外面的洪灾和时疫已经很严重了。

      当夜,裴福松把各户当家的召到祠堂前。三伯父站出来说话。他如今说话,村里人都肯听。

      “外头甚么光景,大伙都听说了。咱们坳里干净,可外头越乱,我们越是要守住。”

      他掰着指头,一样一样定章程,“头一样,村口设卡子,外村人来,先问来路,发热咳嗽的,一概劝回去,不许进村。”

      二来,明日起,各户轮班在村道上撒生石灰,井水挑回来烧滚了再吃。三来,每日晨昏,祠堂前烧艾草熏烟,家家都来领一把回去熏屋子。四一样——”

      他看了看木逢春,“春哥儿家牵头,祠堂前支大锅,熬药粥,路过的、下地回来的,人人都喝一碗。药材是良哥儿带的,钱粮,各户凑。”

      “我家出五升米!”

      “我家出柴!”

      底下应得齐刷刷的。冇人推三阻四。灾年跟前,人心反倒齐。

      章程定得快,行得更快。第二日一早,村口的卡子就立起来了。两根新砍的杉木杆,一张条桌,桌上搁着木逢良写的纸条:问来路、看气色、量冷热。

      守卡的汉子两班倒,一人一根哨棒,其实多半用不上,只是往那儿一拄,就是个章程。

      头一日拦下两个外村来投亲的,一问,村里那家亲戚赶紧到卡子上来认,领回去,先单独住三日,无事再同桌吃饭。

      石灰是裴福松出面,从镇上石灰窑里赊来的,记账,秋后拿谷抵。

      几个半大小子抬着筐,拿木瓢沿着村道撒,撒得歪歪扭扭,虎子嫌他们撒得丑,抢过木瓢,沿着道边撒出一条笔直的白线,得意得直蹦。

      第二日天不亮,祠堂前的大铁锅就支起来了。

      药粥的方子是木逢良定的。薏米、赤小豆、茯苓、陈皮,再抓一把金银花,都是健脾祛湿、清解热气的寻常物什。

      县城药铺里早叫灾民抢断了货,他这一药箱,是徐正曦提前半月就备下的。大锅里的水滚了,米和药料一并下去,木勺子贴着锅底慢慢推,推得匀了,粥才不会糊。

      木逢春掌勺,凌桑和陈禾轮班烧火,白兰领着几个媳妇切姜片、洗瓦碗。

      粥熬到小半个时辰,米开了花,汤头稠稠的,泛着淡淡的药香,不苦,倒有一股谷物混着草本的清气。

      烧艾是晨昏两回。艾草是开春时家家檐下挂的陈艾,这会儿全搜罗出来,扎成把,祠堂前点一堆大的,青白色的烟笔直地升起来,升到半空才叫风打散。

      烟气是苦的,苦里带香,熏得人眼睛微微发涩。各户领了艾把回去,檐下、灶屋、鸡圈猪栏,一处一处熏过去,烟熏过的地方,蚊虫都少。

      宋乐允头一回闻这烟,呛得直咳嗽,捂着鼻子躲出老远。第二日就能凑近看了。

      第三日,他自告奋勇揽下了给大伯家几间屋子熏艾的活计,举着火把艾把,一间一间钻进去,出来的时候一脸烟灰,眉毛上都落了一层,倒笑得开心。

      先喝的是孩子们。虎子端着碗,吹一口,喝一口,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放下。麦子小,喝了两口就皱脸:“有点药味。”

      “药味才防病。”山山老气横秋地教训他,“我阿爷说,这是保命的粥。”

      大人们下地回来,一身泥汗,先舀一碗蹲在祠堂阶前喝了,再去吃饭。粥是热的,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暖烘烘的,一身的乏气都散了些。有人喝着喝着,低声念了句:“这要是外村,想喝还喝不上呢。”

      冇人接话。大家都晓得外头是甚么光景。碗里的粥,就更显得烫,更显得稠。

      宋乐允头两日还端着县城哥儿的架子,说是来避难,不好干活。

      第三日就坐不住了,围着大锅转了两圈,撸起袖子要帮忙。木逢春也不客气,把一摞瓦碗塞进他怀里:“洗碗去。”

      “我?”宋乐允瞪眼。

      “村里冇闲人。”木逢春往锅里下米,头也不抬,“你要嫌委屈,前头车里还有座。”

      宋乐允抱着碗,在井边蹲了半晌,洗得笨手笨脚,打碎了一只,吓得缩了缩脖子。

      陈禾笑他:“允哥儿,碗要拿底下,手指头扣着碗沿,才不打滑。”他红着脸学了,后头再冇碎过。

      倒是木逢良,一落脚就派上了大用场。他把徐正曦信上写的法子一条条抄出来,贴在祠堂墙上。

      病人用过的物什滚水煮过再碰、粪溺要掩埋、生食瓜果要洗净。

      村里有两人下地淋了雨发热,全村都惊动了,木逢良去看了,隔在东头一间空屋里,同他们家的亲人,亲自守了两日,指导灌药、擦身、清秽物,出来对众人摆手:“是寻常风寒,不是时疫。”

      满村人的心,咚的一声落回肚子里。

      隔离那两日,送饭的是木逢春。饭送到空屋门口的条凳上,人退开三步,里头的人出来取。

      一日三顿,顿顿是热的:糙米饭、炒青菜,另有一碗漂着油花的汤。那两人病好了出来,见着木逢春,黝黑的脸上讪讪的,憋出一句:“春哥儿,那汤……比我娘熬的还稠。”

      “病气没进门,就是菩萨保佑。”木逢春摆摆手。

      县城那头,也有消息断续传来。

      先是一个走货的脚夫,说河堤上出了个年轻先生,姓裴,县尊大人请他看的河工。

      下游两处决口,官差原本要往里填石堵口,那先生拦住了,说水势正急,堵是堵不住的,堵得了一时,溃起来更凶。

      他叫人不要在决口死磕,倒在上游的河湾处连夜开了一条引河,又清了几处淤滩,把疯牛一样的水势拆开、放缓,水有了去处,决口的水头自己就矮下去,再堵,三日就合了龙。

      “堵不如疏。”脚夫学着那先生的口气,摇头晃脑,“河堤上几万灾民听着这话,都说这先生是河神爷派下来的。”

      脚夫还说,那先生在堤上同灾民一道吃住,衣裳几个月冇换过囫囵的,人瘦得脱了形。

      说到这儿,他咂咂嘴:“看着是个文弱先生,扛起沙袋来,比俺这号跑脚的还快。”

      木逢春在旁边听着,冇作声,手里的木勺把锅底推得匀匀的。粥又滚了,他往灶膛里退了一根柴。

      又过了几日,宋府的老管家送来口信,捎带了徐正熙和裴先昭的信。

      老管家告知众人,县里疫势缓了。

      城西窝棚里新添的病人,一日少过一日,施粥的棚子撤了两处,药铺门前的长队也短了。

      徐正曦信里写总结起来就是,很想良哥儿。

      裴先昭一封信也没说什么有用的,不过是些想春哥儿的话。

      两位伯父听,老管家的话,嗓子有些哑。三伯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锅子磕了磕:“先昭那孩子,在外头替咱青河县争气呢。”

      “是替他自己争气。”大伯纠正他,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也是替咱们争气。”

      宋乐允见俩人看信看的脸红耳热,从背后凑过去瞧,才看了两行直起鸡皮疙瘩。

      “你们也太腻歪了些。”

      木逢春和木逢良吓得一激灵,忙摆手喊他别嚷。

      宋乐允做个鬼脸:“好不俗气。”又乐滋滋的跑去找钱青一块坐。

      村里的日子照旧往前过。晨昏的艾草烟准时升起来,青白色的一缕,混着炊烟,从一家一户的瓦上飘出去。

      石灰撒在村道上,白花花的一道,像给村子描了条护身的边。大锅里的药粥一日两滚,药香混着米香,飘出半里地。

      食夜,木家小院里另有一番热闹。

      木逢良白日里看村人喝药粥,晚上回来琢磨,又给添了一样擂茶。

      茶叶、芝麻、地豆,再掺两片晒干的陈皮、一撮金银花末,在擂钵里拿擂棍细细地擂,擂成糊糊,滚水一冲,搅开,稠稠的,绿中带褐,一碗下肚,额头微微见汗。

      “擂茶本就是清热的。”他一边擂一边说,擂棍在钵底打着旋,“再添陈皮理气,金银花解毒,正应这个时节。正曦哥在城里,给衙役们也是这么配的。”

      木逢春端着碗喝了一口,又香又稠,微苦回甘。宋乐允喝得咂嘴,一连喝了两碗,说比县城茶楼里的任何一样都好。

      院子里点着一小堆艾,烟细细地绕着;棚里的牛嚼着夜草,窸窸窣窣;远处官道方向黑黢黢的,甚么也看不见,也听不见。外头天大的灾,到了这院墙里,就只剩一钵擂茶的热气。

      “等先昭回来,”木逢春把碗递给木逢良添茶,“叫他日日喝。”

      “该喝。”木逢良说,“他在堤上,湿气最重。”

      这日黄昏,粥锅刚撤了火,木逢春端着最后两碗粥,一碗给守卡子的汉子送去,一碗端回来自己喝。

      他忙进忙出,袖口卷着,额上一层细汗,路过井边又顺手把宋乐允泡在那儿的碗捞起来刷了,路过荒地又探身看了一眼绿豆地的排水沟,回来还冇坐下,先给枣红牛添了把草。

      宋乐允蹲在祠堂阶前,捧着碗,目光跟着他转了半圈,又转了半圈。

      “允哥儿,看甚么呢?”白兰笑问。

      宋乐允收回目光,低头喝粥,咕哝了一句,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

      “怪不得拿什么好处他都不换你。”

      白兰冇听清:“你说啥?”

      “好嫂子。”宋乐允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净,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摆,“我说,这粥,明日我还想喝。”

      天边的晚霞烧起来了,艾草的青烟在霞光里一缕一缕地升。

      村里静悄悄的,鸡上了架,牛在棚里嚼夜草,谁家灶屋里传出锅铲碰锅沿的声响,叮叮当当,是人间最寻常的声音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药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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