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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洪灾 ...

  •     进了六月,雨就冇正经停过。

      先是镇上传来的说法,青云江涨了,水漫上了滩。

      再过几日,话又变了,下游两个县淹了,田没了顶,村子进了水,人背着包袱往高处逃。

      又过几日,府城的客商路过青河县,说得有鼻子有眼:北边州县洪涝成片,官道上一队一队都是逃难的人,面黄肌瘦,拖家带口。

      青山坳在山高水高处,人是安好的。可庄稼早稻叫雨泡了大半个月,穗子灌浆不足,倒伏了一片。

      绿豆地抢在雨歇时排了水,保住大半;田埂叫水冲垮了几处,男人们披着蓑衣日夜去补,补上又垮,垮了又补。

      收成受损是定了的,好在家家有存粮,山里有笋有菌,日子还撑得住。

      裴福松召集各户在祠堂前议了一回,定了章程:低田的水各家轮班去排,冲垮的田埂凑人合修;山上的排水沟清一清,免得山水下来冲了屋基。

      汉子们应了,散会时天还落着雨,人人蓑衣斗笠,踩着泥水各自回去,冇人多话,庄稼人跟天打交道打了一辈子,晓得骂天冇用,手里有活干,心里就不慌。

      木逢春把家里的谷子翻晒了一回,说是翻晒,其实只能摊在堂屋里拿扇子赶潮气。

      坛子里的腌菜添了盐,红菇干和菌干挪到杂物屋梁上最干燥处。

      冬哥儿帮不上重活,就坐在门口搓草绳,搓了一堆,说是留着捆东西用。

      撑不住的是外头。

      灾民一批一批往青河县这边涌。

      先是官道上三三两两,后来成群结队,面黄肌瘦,拖家带口,挑着担子背着娃,见了村子就问施粥的地方。

      县城四门施粥,起初一日两顿,后来一顿也稀得照人影。

      跟着灾民一道来的,还有更怕人的东西——时疫。先是城外的窝棚里有人发热、下痢,上吐下泻,抬出去埋了。

      没过几日,城里的药铺门前排起了长队,排队的灾民从街头排到街尾。

      有脚夫从县城回来,说得人心里发毛:城里买了白布,衙门口贴了告示,患病的灾民都圈到城西的破庙里去了,不许四处走动。

      徐正曦捎信回村,信是叫药铺伙计专跑一趟送的。信上说:铺子里药材去了三成,人手不够,他已把家眷送回乡下,自己留守县城治疫。

      时疫这东西,怕的是脏水脏食,信末叮嘱让村里人少进县城,喝的水务必烧滚,瓜果务必洗净,若是有人病了,病人用过的东西拿滚水煮过再碰。

      木逢春捏着那张信纸,手心一层汗。他把信拿去给裴福松看了,当夜村里就传开:井水挑回来都要烧滚了喝,哪家有人发热咳嗽,即刻报给村长。

      这日午后,村道上传来马蹄声。雨歇的空当里,一匹快马踩着泥水进了村,直奔老槐树底下来,骑马的竟是宋乐允府上那个老管家,蓑衣上全是泥点。

      “裴相公可在?”老管家滚鞍下马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县衙周大人的手书,十万火急,遣我们府上的马跑一趟。”

      裴先昭拆了信,就站在槐树下看。信不长,他看了两遍。雨丝落在信纸上,墨迹微微洇开,他拿袖子护了护。

      周延之的亲笔。字写得急:青云江决了两处口子,河工告急;灾民逾万,安置无策。请他即刻赴县城,襄助河工与安民——

      “先生熟江水性、知营造法,青河县百万生民,借先生之力。”

      老管家在旁低声补了一句:“大人这几日就宿在河堤上,衙里的人连轴转,城里城外都缺主事的人。”

      “我家少爷也叫老爷拘在家里了,不许出门又遣我跑这一趟,还是少爷出的主意,说我们府上的马快。”

      木逢春凑在旁边,信上的字他认得一半,猜也猜出了全貌。雨丝飘在脸上,凉的。

      “几时走?”他问。

      “越快越好。”老管家说,“马车就在镇上候着,小的在村口等。”

      裴先昭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。院子、牛棚、绿豆地,灶屋里温着的饭,晾在廊下的衣裳。

      他收回目光,对老管家点了点头:“稍候,我收拾行囊。”

      回到家,消息很快传开了。三位伯父前后脚赶来,站在堂屋里,一时都不知说甚么。

      县城有时疫,这不是去走亲戚,是往刀口上走。

      还是大伯先开口:“去。县令大人点了名,是信得过你。河上的事、灾民的事,是积德的事。家里有我们,你只管放心。”

      他说完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,塞到裴先昭手里,“庙里求的平安符,你小嬷前月去九龙寺,给阖家一人求了一个。你的这个,一直搁在我那儿,今日正好给你。”

      “牛我替你喂。”二伯说。

      “绿豆地我盯着排水。”三伯说。

      凌桑和逢元也来了。凌桑把一小包炒得喷香的地豆塞进木逢春手里,叫他给装进行囊:“路上当零嘴,顶饿。”

      逢元攥着他那册翻旧了的字书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哥夫,早些回来。我新学的字,回来考你。”

      裴先昭一一应了,把平安符贴身收了。

      冬哥儿挺着肚子,冇能来,叫木逢春带了一句话:“叫姐夫千万当心,回来喝我炖的鸡汤。”

      食夜做得早。木逢春把锅灶烧得旺旺的:腊肉切薄片,同笋干下锅,腊肉的油煸出来,笋干吸足了肉香,油汪汪的盛了一大盘。

      煎了一盘荷包蛋,蛋边焦黄,蛋黄还是溏心的。

      粉干拿鸡汤煮了,卧上几朵红菇,他特意找了伞盖最厚的,说出去县城的路上吃不上一口热汤,今夜先补一碗。

      两人对坐着吃,都冇怎么说话。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,把影子投在墙上。

      汤很热,粉干很滑,红菇把汤染成淡淡的胭脂色,鲜得人舌尖发麻。

      木逢春把那朵大的红菇夹到裴先昭碗里,裴先昭看了看,又夹回他碗里。一来一回,最后木逢春拿筷子把红菇撕成两半,一人一半,谁也别让。

      裴先昭吃得慢,把碗里最后一口汤也喝尽了。放下碗,他说:“外头的事,莫听人瞎传。我在县衙里,有官差,有规矩,病气到不了跟前。”

      “原先小些时候也跟父亲去过灾地的,我会保护好自己。”

      “我冇怕。”木逢春收拾着碗筷,背对着他,“我就是叮嘱你,饭要趁热吃,夜里要睡够,莫熬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水要烧滚了喝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凡事,莫逞强。”

      身后静了一息。裴先昭站起身,从他手里把碗接了,放进木盆里:“嗯。”

      夜里,木逢春点着灯收拾行囊。

      两身换洗的衣裳,叠得方方正正;一把油纸伞;一小袋炒米,路上拿滚水一冲就能充饥;一双新纳的布鞋,针脚密密实实。

      最后,他从柜子里取出那只包袱,木逢良临别时给的那只,分门别类的药材包。

      治头疼脑热的,治伤风咳嗽的,跌打损伤的药膏药粉,每包上头的纸条还齐齐整整,煎服几回、一回几钱,写得明明白白。

      他把药材包重新裹了一层油纸,塞进行囊最底层,四角拿衣裳压实,扎紧行囊带,又打了个结。

      “县城里时疫起了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很平,“头疼脑热的药、咳嗽的药,你都带着。自己若觉得不自在,照着纸条煎了吃。药材包在行囊最底下,莫忘了。”

      裴先昭坐在灯影里看他忙碌,半晌,起身走过来,接过他手里的行囊,轻轻放在桌上。

      “我记得。”他说,“你在家,门户关好,水烧滚了喝,少往人多的地方去。”

      “晓得。”

      “牛棚夜里再看一眼。”

      “晓得。”

      “绿豆地——”

      “先昭。”木逢春抬起头,灯光映在他眼睛里,亮亮的,“我都晓得。你去办你的事。办完了,就赶快回来。”

      “我在家等你。”

      裴先昭看着他,伸出手,替他把额前一缕碎发抿上去,动作很轻。

      “回来。”他说,“我说话算数。”

      木逢春”嗯”了一声,转过身去把行囊又检查了一遍,角角落落都捏了捏,捏到最底层那包药材,四四方方的,硬硬的,这才作罢。

      灯熄了。外头的雨又落起来,敲在瓦上,一阵密,一阵疏。两人并排躺着,谁也冇睡着,听着雨声,一直到后半夜。

      天蒙蒙亮,马蹄声和车轮声在村口响起来。

      裴先昭背起行囊,木头的门轴”吱呀”一声,他跨出门去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
      木逢春站在门口,晨光淡淡地落在他肩上,朝他挥了挥手。

      枣红牛在棚里叫了一声,闷闷的。裴先昭脚步顿了顿,到底冇再回头,大步往村口去了。

      马车辘辘地远了,碾过湿漉漉的村道,一直消失在雨幕尽头。木逢春在原地站了很久,雨水顺着斗笠边沿往下淌,直到再也听不见车轮声,才转身回院。

      枣红牛在棚里探出头来看他,鸡在围栏里躲雨。灶膛里的火还温着,锅里还温着粥。

      日子还要过。他添了把柴,火苗蹿起来,舔着锅底。

      他的先昭定会平安无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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