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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腌菜炒腊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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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逢春蹲在廊下做事,日头往西斜了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东边卧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是裴先昭在收拾屋子。开箱笼的声响、铺床单的沙沙声、推开木窗的”吱呀”一声。
木逢春没抬头,手里择着芋子须根,心里却像这初春的天,阴晴不定。
家里多了个大活人,还是个汉子。他一个未嫁人的哥儿,和一个外姓汉子同住一屋,名节还要不要了?
正想着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春哥儿!春哥儿!”
是大伯的声音,粗嗓门里压着火。院门被人推开,大伯木喜承当先跨进来,身后跟着二伯木喜耕、三伯木喜茂,还有大伯娘陈禾和小嬷凌桑,个个脸色不好看。
“大伯,二伯,三伯,大伯娘,小嬷……”木逢春连忙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裴家那群人走了?”大伯娘三步并作两步过来,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,“他们没欺负你吧?”
“冇,大伯娘,我没事。”
“冇事?”大伯的旱烟杆往地上重重一磕,“我听说裴家硬塞了个汉子到你屋里?这叫冇事?”
东边卧房的门”吱呀”一声开了。裴先昭站在门口,已卸了书箱,脱了直裰,只穿一身素白里衣,头发重新束过,用一根木簪绾着。他看着院子里多出来的一群人,微微一怔,随即拱手行礼:“晚辈裴先昭,见过各位长辈。”
大伯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“你糊涂啊春哥儿!”他一跺脚,“你一个哥儿,还没嫁人,屋里住个外姓汉子,传出去像什么话?你还要不要招婿了?”
木逢春低下头,手指绞着围裙边:“大伯,我也知道不妥。可裴家那群人……咱木家争得过吗?”
大伯张了张嘴,半晌没说出话。二伯叹了口气,蹲在门槛上摸出烟袋锅子。三伯木喜茂站在最后面,一直皱着眉打量裴先昭,没说话。
“再者说,”木逢春的声音低低的,“他也实在没地方去。总不能看着他冻死在外头。”
“你呀,就是心太软!”大伯娘又气又心疼,拿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。
三伯木喜茂往前走了两步。他是木家兄弟里最精瘦的一个,腰背有些弯了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。
“你念过书?”
“念过几年。”
“会写什么字?”
“四书五经略通,寻常文书、账簿算术、地契文约,都懂一些。”
木喜茂的眼神动了动。他转头看了看凌桑,又看了看木逢春,沉吟片刻,叹了口气:“罢了。春哥儿一个未出嫁的哥儿,确实不方便。先昭后生,你若不嫌弃,今晚先去我家,跟逢元挤一挤,明日再想法子。”
“三伯!”木逢春愣了一下。
“别说了。”木喜茂看了他一眼,“你还没嫁人,这名声不能毁。”
裴先昭站在廊下,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。这些人跟他素不相识,却没有一个真要把他往绝路上赶。
他拱手,深深一揖:“多谢各位长辈体恤。”
食夜是在三伯家吃的。灶屋里,小嬷把腊肉切成薄薄的片,先下锅逼出油来,肉片在锅里滋滋地卷了边,炼出一层透亮的油花;接着倒下腌菜翻匀,咸香混着油香腾起来,末了撒一把蒜苗,蒜苗的青色一激,整锅菜油亮油亮的,酱红的腊肉片嵌在里头,瞧着就叫人咽口水。
上桌的是糙米饭、腌菜炒腊肉、一盆野菜汤。裴先昭扒了一口饭,咸香裹着油香下肚,胃里先暖了。这一路风餐露宿,他已经许久没吃过这样一顿热乎的家常饭了。饭吃到一半,木喜茂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摊在桌上。
“先昭后生,烦请你看看这个。”
那是里正给的地契草样,新开的一亩三分坡地要入契。纸上歪歪扭扭几行字,墨痕深浅不一,还有涂改。
“前年我家开的二亩熟地,也是让里正写的文书。”木喜茂的声音里压着一股陈年的火,“结果文书里一个’界至不明’,叫镇上刘地主钻了空子,说是他家的地,白白并了去!二亩地啊,肥都沤好了,秧都育了!”
“这回收的草样,我瞧着还是不对味。让他重写,他还不乐意,说’你们木家小事倒多’……”
裴先昭接过纸,凑到油灯下细看。灯火摇曳,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屋子里静得只剩灯芯的噼啪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。
“三伯,这文书确实有问题。”他用手指点着纸面,“头一处,四至含糊。‘东至大路,西至坡底’——哪条大路?哪个坡底?没有实在的参照。第二处,面积写的是’约一亩三分’,一个’约’字,就是给人留的空子。第三处,开荒的日期、入籍的年限,一概没写。将来若有人争,三伯连凭据都没有。”
木喜茂听得脸色越来越沉,一拳砸在桌上:“他娘的!前年那二亩,准保也是这老东西故意的!”
“三伯若信得过,”裴先昭的声音清润平稳,“晚辈帮您重写一份。四至分明,面积精确到分厘,日期清楚,再让左邻右舍画押作保,拿去衙门盖章,便稳妥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真能写?”
“家父曾在京城工部做司务,我从小给他打下手,学过一些。”
“有纸笔么?”
“有有有!”木逢元跳起来,翻出过年写门联剩下的粗纸和一截炭笔。
裴先昭把纸抚平,用碗底压好,握着炭笔略一沉吟,便写了起来。字是端端正正的楷书,一笔一划,清隽有力。他一边写一边解说,四至落到”村东青石路”“后坡老槐树”“九龙溪水圳”“自家熟地”,面积写死一亩三分,末了留出画押的空行。
不到一炷香,一份整整齐齐的地契文书写好了。
木喜茂把那张纸捧在手里,像捧着什么宝贝:“这才是正经文书……好,好啊。”木逢元趴在桌边,眼巴巴地说:“裴大哥,你教我写字吧。”
“好。”裴先昭应了一声。
这一夜,木喜茂家的灯亮到很晚。
第二日一早,木家兄弟几个聚齐了,叫上几个成年的侄子,一行七八人,浩浩荡荡往村长家去。木逢春被大伯按在家里——哥儿家抛头露面去吵架,不成体统。
裴家那座厅厦大宅的青砖门楼下,裴福松开门看见这阵仗,眉头就皱了:“木喜承,你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”大伯的嗓门震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“裴福松,你昨日做的好事!硬把个外姓汉子塞到我侄儿家里,安的什么心?”
“那宅子原本就是裴家祖产!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大伯气得胡子直翘,“那宅子是我四弟一砖一瓦盖的,契书备了案!什么祖产,你拿出凭据来!”
“就是!春哥儿还要招婿的,名声毁了你们裴家赔得起吗?”大伯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前头,叉着腰。
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。裴家族人越聚越多,木家人虽少,个个理直气壮,嗓门一个比一个大。
裴先昭站在人群后头,静静看着。木家,不过几户逃难来的小姓,却肯为一个孤身的哥儿撑腰。这些人比他所谓的”宗族”,更像家人。
裴福松被吵得头疼,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:“够了!那你们想怎样?”
“你们裴家自己安顿裴先昭!春哥儿屋里不留他!”
裴福松冷笑一声:“他那一支搬走几十年了,我安顿他去哪里?行了行了,既然你们木家不乐意,那就把他赶出村去。”
一句话,门楼下静了一瞬。
木家人面面相觑。他们气愤是真气愤,可真要把人赶出村……这大冷的天,一个穷苦书生,能去哪里?
裴先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从人群中穿过去,站到裴福松面前,拱了拱手:“村长,不必为难木家长辈了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木家人深深一揖:“诸位长辈为晚辈操心,晚辈感激不尽。但晚辈不愿再叫各位为难。今日晚辈自行离开便是。”
“你……”大伯愣住了,“你去哪里?”
裴先昭没有答。他又拱了拱手,转身朝村外走去。青色的直裰在春风里轻轻摆动,背影清瘦,像一竿被风吹斜的竹。
木逢春在家等得心焦。院子扫了三遍,菜畦的草拔了个干净,还是坐不住。他跑去三伯家,正听见小嬷红着眼圈说”走了”,听见裴先昭昨夜帮写地契的始末,听见逢元念着”裴大哥还说要教我写字”。
他站在院子里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裴先昭走了。可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轻松?
“三伯,他去哪个方向了?”
“村口那条官道,往镇上去了。春哥儿,你——”
木逢春没有等他说完。他转身就跑。
裴先昭走得不快。身上只有那六百文钱,背着书箱,沿着官道慢慢走。过了九龙溪上那座小木桥,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山坳的方向,脚步顿了顿,又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约莫一里地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裴先昭!裴先昭!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木逢春站在官道中央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喘气。跑得急,额上全是汗,脸颊红扑扑的,头发叫风吹乱了。
“你……你跑什么……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木逢春直起腰,用手背抹了把汗。官道上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灌满水的田,碎波轻拍着田埂,和九龙溪远远的水声。他咽了口唾沫,心跳得厉害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上来。他只知道,方才听说这人走了的那一刻,他心里空了一块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着裴先昭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开口:
“裴先昭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愿不愿意入赘我家,给我当相公?”
话音落下,官道上静得能听见田里水波的轻响。
裴先昭愣住了。
眼前这个哥儿,约莫十七岁,身量不高,皮肤叫太阳晒成小麦色,一双眼睛清得能映出人的影子。粗布衣裳,袖口还沾着早上的泥点子,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。
就是这样一个哥儿,站在春日的官道上,当着天当着地,问他愿不愿意入赘。
木逢春见他不说话,心里一慌,嗓门越发大:“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就是你现在也没地方去,我家有房子有地。你识字,会算账,我能干活,咱俩搭伙过日子,总比你在路上漂着强……反正我也是要招婿的,招谁和招你也没什么不同,总归是要招的……”
他说得颠三倒四,越说脸越红。
近处田里有农人看见了,纷纷停下活计,伸长脖子往这边看。
“哎!那不是木家的春儿哥吗?”
“哟!他追那个裴家书生呢!”
“哈哈!春儿哥要招婿啦!”
哄笑声一阵风似的吹遍了田野。木逢春的脸涨得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他不想看着这个人走。不想。
裴先昭听着远处的哄笑,看着眼前这个涨红了脸的哥儿,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拳,又缓缓松开。
名节、声誉、往后,这哥儿都捧到他面前来了。
他上前一步,伸手,轻轻握住了那双绞在一起的手。
那只手粗糙、温暖、带着薄茧。
“我愿意。”
三个字,不重,却像春雷滚过田野。
木逢春瞪大了眼睛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愿意。”裴先昭重复了一遍,嘴角微微弯起,“入赘你家,给你当相公。”
远处的哄笑声更大了。“答应了!答应了!”“春儿哥好本事,招了个读书人相公!”
木逢春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那……那走吧,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裴先昭松开手,把书箱往肩上提了提,“回家。”
两个人沿着官道往村里走,一前一后,隔着两步。春风拂过,九龙溪的水泛着碎金,远处的青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。
木逢春走在前头,心跳如鼓,偷偷回头看了一眼。裴先昭跟在他身后半步,目光温和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四目相对,他连忙扭回头,耳根子红透了。
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,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怎样。
他只知道,这个春日的晌午,田里的水映着天光,风是暖的,身边跟着一个愿意跟他回家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