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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立夏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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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夏这日,雨难得歇了半日。
天还是阴的,云压得低,风从山谷里穿过来,带着水汽。
木逢春一早起来,先把昨日就泡上的粳米捞出半桶,舀进石磨里磨。立夏吃立夏丸,是青山坳的老规矩,雷打不动。
村里人管这叫硬饭丸。粳米磨成浆,拿纱布吊着滤去水,剩下的湿粉团掰碎了上锅蒸熟,取出来倒进石臼里,趁热舂。
这活计费力气,裴先昭挽着袖子掌木杵,木逢春守在旁边翻面,木杵一起一落,咚,咚,粉团舂得又黏又韧,扯起来能拉出长长的丝。
“歇一口气。”木逢春看他额上见了汗,递过去一碗温水。
“不碍事。”裴先昭把杵拄在臼沿,喘了两口,又举起来。读书人做力气活,如今也有模有样了。
舂好的粉团趁热搓,搓成一个个指头大的丸子,白白胖胖,码在撒了干粉的竹匾里。
冬哥儿挺着肚子坐在小凳上帮着搓,手劲轻,搓出来的丸子倒圆。他那四十多只鸡在荒地的围栏里刨食,咯咯哒哒的,热闹得很。
煮立夏丸讲究汤头。腊肉切细丝下锅煸出油,下笋丁、香菇丁、虾米炒香,舀进滚水,汤头顿时奶白。
丸子下锅,浮起来就熟了,再撒一把青蒜苗,点几滴茶油。一人一碗,丸子软糯带韧,咬开来是清甜的米香,汤鲜得掉眉毛。
“吃了立夏羹,麻石踩成坑。”大伯娘陈禾端着碗,把老话又念了一遍,“吃了这一碗,一夏天干活都有力气。”
“那我多吃一碗。”虎子捧着碗,呼噜呼噜。
“慢些,冇人同你抢。”木逢春又给虎子添了半碗,转头看裴先昭。那人端着碗,吃得很慢,像是头一回吃这样的东西,每一口都细细嚼。木逢春问:“外乡冇有这个?”
“冇有。”裴先昭说,“外乡立夏,吃蛋。”
“那明年你煮蛋,我搓丸子,两样都吃。”
裴先昭看了他一眼,眼底有一点笑,把碗里最后一颗丸子吃了。
木逢春装了满满一陶盆丸子,又舀了一大罐汤,挨家给三家伯娘送去。
陈禾接了盆子,掀开布一看,直说太多了,转身抓了两把新腌的豆角塞进他篮子。
钱青也同木逢春道了谢,站在门口看他走远,又喊住他:“春哥儿,后日若再放晴,还上山不?再采一回,赶在菌子过季前。”
“去!”木逢春回头应了。
二伯娘往篮里搁了四个咸蛋,蛋壳上还沾着盐卤。
凌桑冇东西好塞,硬是把他按在凳上,盛了一碗新擂的擂茶看他喝完,茶叶、芝麻、地豆在擂钵里擂得细,冲了滚水,又香又稠,喝得他额头冒汗。
邻里之间,过节食俗,有来有往,盆子送出去是满的,回来时也叫各家塞了豆角、咸蛋,冇空着手回来的。
午后,木逢春把晒了几日的红菇干收进陶罐,拿红布封了口,搁上杂物屋梁上。
那一罐红菇干分量不轻,加上松树菌、木耳,秋后拿去镇上,换的钱,留着年节用,要是能攒下些再好不过了。
他搬凳子放罐子的时候,冬哥儿在底下扶着凳子脚,仰着脸叮嘱:“放稳些,莫摔了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木逢春放稳罐子,跳下凳子,顺手在冬哥儿隆起的肚子上虚虚比了比,“又大了。再有两三个月,我就当叔了。”
“是小嬷。”冬哥儿纠正他,理直气壮,“你是哥儿,孩子要喊你小嬷。”
两人笑作一团。外头的鸡群咯咯哒哒地刨食,一只芦花母鸡领着几只新孵的小鸡,从篱笆缝里钻进来,叫冬哥儿拿扫帚轻轻赶了出去。
裴先昭在荒地里给绿豆锄草。绿豆苗已经蹿了半尺高,绿汪汪的一片,垄沟里的水排得干净。枣红小母牛拴在棚下嚼草,见他过来,抬头看了一眼,鼻孔里喷出两股气,又低头嚼去。
夜里食夜,是剩下的立夏丸煮的甜汤,红糖姜汁打底,丸子煮得胖了一圈,糯糯甜甜,姜味微微地辣,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。
两人坐在灶屋门口,一人一碗,慢慢吃。远处谁家的狗吠了两声,近处虫声细细,篱笆上的水珠叫灯映着,一点一点的亮。
这样安静的日子,木逢春心里踏实。
立夏过后,日子放得很慢。
雨落两日,歇一日。歇的那一日,满村的人都抢着出来透气:妇人们把发霉的衣裳抱到井边捶洗,汉子们扛着锄头去田埂上看水,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疯跑,一脚一个水印。
木逢春把家里的谷子摊在堂屋的竹匾里,一日翻三遍,拿扇子赶潮气。
裴先昭把牛棚顶的茅草又压了一层,棚檐下挂了一束新割的艾草,是凌桑送来的,说端午未到,先挂上,驱驱潮气。
荒地上的绿豆蹿得快,一日一个样。
枣红小母牛褪了胎毛,毛色越发油亮,见了木逢春就把头伸过围栏,鼻子在他手心里拱,讨草吃。
冬哥儿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,走路开始扶腰,木逢春不许他再蹲着择菜,只许坐在竹椅上剥豆子。
四十多只鸡在围栏里刨食,母鸡接二连三地抱窝,冬哥儿数着窝里的蛋,说等大山回来,小鸡该出满一园子了。
入夜,两人坐在厅厦下乘凉。其实冇甚么凉可乘,空气里全是水汽,扇子摇出来的风都是潮的。
裴先昭拿炭条在木板上画板车的图样,哪里上榫,哪里穿销,画了擦,擦了画。木逢春借着灯光缝一双鞋垫,针脚密密地纳,纳几针,抬头看一眼。
“等雨住了,板车就能动工了。”裴先昭说。
“嗯。”木逢春咬断线头,“车打好了,秋后拉粮,再拉一车新米去县城,回允哥儿的礼。”
“他还等着学制藤茶。”
“那就叫他来,住几日,管饭。”
“约莫一早缠上良哥儿教了。”
“也是呢。”木逢春想到宋乐允也是一笑。
两个人有一句冇一句地说着,说的都是往后的事。灯花爆了爆,木逢春拿针拨了拨灯芯。
先是雨。入夏以来的雨,落得太勤了,勤得反常。
石板路一个月冇干透过,墙根的青苔爬上来了半尺,缸里的咸菜都多了一层白醭,得日日拿滚水烫坛沿。
村口老井的水位,眼见着一日高过一日,打水时井绳放下去一小半就够着水面了。田里的早稻正抽穗,叫雨泡着,穗子都打不起精神,垂着头,像害了困。
二伯家的两块低田,秧苗已经黄了尖。二伯披着蓑衣在田埂上开沟排水,一开就是一整日。
回家吃饭时,草鞋上带进来的泥能扫出半簸箕,他倒不骂天,只说:“排得出水就保得住,排不出,认命。”
再是人的话。这几日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,常凑在老槐树底下看天。
看云从南边山头上涌上来,看雨丝斜斜地织,一看就是半晌,末了摇着头,叹着气,各自回家。谁问他们看甚么,他们也不细说,只说:“云脚走得不正。”
这日傍晚,木逢春从大伯家送东西回来,路过老槐树,正听见三叔公拄着拐杖,同裴福松说话。
“我活了七十年,这样的雨,见过两回。”三叔公的声音苍老,混着雨声,“一回是癸卯年,一回是辛亥年。两回,都发了大水。癸卯那年,下游的尸首冲到滩上,村里人去抬,抬了三日。”
裴福松冇接话,抬头看天。南边的云黑沉沉的,一层压着一层,像谁家忘了收的棉絮,浸透了水。
“但愿我这双老眼看岔了。”三叔公拄着拐杖,慢慢往家走,背影佝偻,走一步,拐杖在湿石板上点一下。
木逢春放轻脚步走过去,一路低头想心事,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口。
院子里,鸡群已经上架,枣红牛在棚里嚼夜草,窸窸窣窣的。灶屋的灯亮着,暖黄的一小方,从窗纸里透出来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息,才推门进去。裴先昭在灯下看一张手绘的图纸。
图纸是那日在县城替县令参详河工时记下的,青云江几处河湾的水势走向。他看得专注,眉头微微蹙着,手指在图上一处一处地比,比到一处,停住不动。
“看甚么呢?”木逢春凑过去。
“看河。”裴先昭的手指停在图纸上一处河湾,声音很沉,“青云江这一段,河道窄,滩浅,湾又急。”
“寻常年景不妨事,雨水大的年景,水到这里拐不过弯,就要往岸上漫。”
“漫到哪儿?”
“漫到下游那一片。”他的手指往下游移了移,那一片密密麻麻,画着几个小圈,是村镇,“湾道过不去,水大了,总要寻个去处。”
他冇再说下去,把图纸折起来,压在书箱底。窗外,歇了半日的雨又落下来了,先是疏疏的几点,渐渐密了,敲在瓦上,沙沙地响。
木逢春吹灯前,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。雨帘子里,村子黑漆漆的,只有几点灯火,鸡不叫,狗不吠,安静得过分。
他想起白日里三叔公的话,心里那点不踏实又浮上来,像井里的水位,一日高过一日。
这雨再落下去,怕是要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