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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将军肉糕和红菇 ...

  •     日子过得快,一晃大半个月。

      荒地理得七七八八,石头捡净了,草根翻出来了。木逢春起了一垄一垄的垄,撒下绿豆种。

      绿豆不挑地,根上长瘤子,能养地,种过一茬绿豆的地,肥得很,来年种啥都旺。

      村里人路过那片地,看齐刷刷的绿豆苗顶着两片圆叶子钻出土,都说木家这小两口有成算,荒地都叫盘活了。

      也有眼红的,不敢舞到木逢春跟前,只三两个凑在墙根底下说嘴:一个哥儿招了个上门汉,又买地又买牛,谁知道走的甚么运道。

      这话零零碎碎传进木逢春耳朵里。他听了只当不知,脸上不动声色。嘴长在别人身上,日子是自己过的。

      地里的活计顺了手,一眨眼,到了木逢春的生辰。

      前一日夜里,裴先昭把一样用红纸包着的东西搁在他枕边。木逢春拆开一看,是那条新发带,还是罗布的,系成个同心结。

      “牛是给你的生辰礼,牵回来那日就叫大伙瞧见了,算不得惊喜。”裴先昭说得一本正经,“这条发带,希望你喜欢。”

      木逢春捏着那个小纸包:“喜欢的。”嘴上笑着,却把纸包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。

      这日他早早起来,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长凳摆开。今日请三家人来食昼,一来过生辰,二来谢这些日子帮工的情。

      还没到晌午,各家陆续来了,冇一个空手的。

      陈禾提了一篮鸡蛋、半扇豆腐;沈荞提来一刀五花肉;凌桑背了个小背篓,一只收拾干净的肥鸡,一包腐竹一包木耳。

      虎子领着几个小的,提着小木桶跑进来,桶里是从田沟里捉的泥鳅,活蹦乱跳,说是给春哥儿喂鸡的生辰礼。

      木逢春抓出饴糖一人分了一块,孩子们含着糖满院子疯跑。冬哥儿挺着肚子帮不上重活,搬张小板凳坐在院里剥蒜,笑眼看他们闹。

      “今日我做个将军肉糕。”木逢春挽起袖子。

      “哎哟,那不成!”陈禾头一个不答应,“将军肉糕要你二伯来做,他做的最好吃,肥糯香甜。你今日是寿星,哪有寿星下厨的道理。”

      二伯叫夸得老脸一红,搓着手直说冇有冇有,脚下已经往灶屋去了。

      五花肉挑肥瘦相间的,切成小丁又细细地剁,掺糯米粉和糖,搅上蛋清,搅得黏黏糊糊起了劲,装进抹了茶油的碗里压实,上锅大火蒸。

      蒸汽从锅沿丝丝缕缕冒出来,甜香一点点漫开,先是灶屋,后来整个院子都是那股又甜又糯的香气。

      晌午饭摆开,满满当当一大桌。当头一盆鸡汤,汤色金黄,浮着亮晶晶的油花,枸杞红枣沉在底下。

      凌桑拿大勺捞出一个大鸡腿,连汤带肉盛进木逢春碗里:“青山坳的老规矩,过生辰吃一个大鸡腿,吃了腿有劲,路走得稳。”

      木逢春捧着碗,也不推辞,大口吃起来。鸡腿炖得酥烂,一抿脱骨。

      将军肉糕端上来,切成厚片,码在粗瓷盘里,颤巍巍的,琥珀色,油亮亮。夹一筷子,又香又甜,肥的化在嘴里,糯米黏黏软软,满桌都说好吃。

      另有一大盆炒面,面条根根分明,下了鸡杂、蒜苗、包菜丝,油润喷香。

      面一上桌,大伯先动筷子,夹起头一筷子面,稳稳当当放进木逢春碗里:“生辰面,头一筷子给你。祝我们春哥儿长命百岁,日子越过越红火。”

      “哎!”木逢春大声应了,眼眶有些热,忙低头扒了一大口面。

      底下还有腐竹炒木耳、猪血炖豆腐,红白绿相间。一桌子菜说不上金贵,样样是家里的好味道,大伙吃得额头冒汗。

      日头偏西,三家人各自散去。木逢春站在院门口送客,心里热乎乎的,有人记着你的生辰,有人给你夹面,就是顶好的日子了。

      生辰过后,入了夏,天变了脸,开始日日落雨。

      雨不大,淅淅沥沥,却连着下,石板路就冇干过,篱笆上的水珠串成线往下滴。木逢春站在檐下看雨:“今年倒好,冇有回南天。一春天的雨,都留着这会子下了。”

      “雨下透了,山里要出菌子了。”裴先昭道。

      果然,过了几日,清早雨脚稍歇,钱青就同白兰几位相熟的嫂嫂上门来了。人人背着背篓,披着蓑衣戴着斗笠,一进院门就喊:“春哥儿,走,上山采菌子去!”

      木逢春换上旧衣裳,背篓里垫了厚厚的松针,包几个糙米饭团、一小竹筒水当干粮,出门会合,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山里去。

      山路叫雨泡得发软,两旁的树洗得油绿,叶尖挂着水珠。林子里潮气重,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,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腥甜气。到了一处开阔地,大伙约好申时前回来会合,便四散开来。

      连日的雨把菌子催得好。松树菌一丛一丛从松针底下顶出来,伞盖嫩黄;草菇圆滚滚的,像一枚枚小蛋;腐木上生着木耳,肥肥厚厚。

      木逢春眼力好,专往背阴潮湿处钻,拿小竹刀贴着根一撬,连根带土起出来,在衣角上磕掉泥,才轻轻放进背篓。

      最叫他欢喜的是红菇。今年红菇长得又多又好,背阴的阔叶林下,一朵一朵从落叶里冒头,伞盖红得鲜艳,像一朵朵小伞撑开在林间。他寻到一大片,蹲着采了小半个时辰,指尖沾满伞盖上的红霜。

      红菇金贵,晒成干,一斤能卖一贯到一贯二钱。这一篓晒干了,就是好几百文进项,再攒下来一些,秋后给冬哥儿添补月子,红菇炖鸡再滋补不过了。

      采到日头过午,人乏了,他寻块干爽的大石头坐下歇气,剥开饭团。糙米饭团裹着腌萝卜丁和油辣子,就着山风吃,也香得很。

      申时前,众人陆续回到开阔地,背篓都冒了尖。这个采了半篓松树菌,那个寻着一窝鸡枞,都说今年雨水好,菌子比往年旺。

      白兰掂着自己的背篓,笑着说:“再采两回,卖菌子的钱就够我回娘家送节礼了。我娘前些日子捎话来,叫我端午一定回去。”

      “是呢,我家也是。”旁人接话,“攒够了钱,回娘家送节,腰杆也直些。”

      钱青蹲在一旁理菌子,红菇归红菇,松树菌归松树菌。

      这话落地,她手上冇停,头也冇抬,只把一朵伞盖碰破的红菇拣出来,轻轻放到背篓角落。

      半晌,她说了句”雨又要来了,快些回家去吧”,背起背篓先往山下走了。

      木逢春望着她的背影,心里那处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,到底冇作声,背起背篓跟上去。

      果然,话冇说几句,雨又下来了,越下越大,雨点子打在斗笠上噼啪作响。

      几个人排成一串往山下走,前头走一步,后头踩一个脚窝。到家时不过申正,天已经黑压压的,像扣了口锅。

      木逢春推开院门,一眼就瞧见檐下站着的裴先昭。那人不知站了多久,长衫下摆沾着湿气,见了他,目光先落在他湿透的衣裳上,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。
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裴先昭迎出来,托住背篓底帮他卸下来,轻轻放在廊下,放的时候侧了侧身,免得菌子颠出来。

      转身进灶屋,把灶上一直温着的热水打了满满一桶,提去洗澡间:“快洗个热水澡,淋了这一路,寒气入体要病。”

      “灶上还温着水,你倒有先见之明。”

      “看天要下大雨,料你回来要洗。”

      热水从头浇到脚,疲乏和寒气都冲走了。

      木逢春出来一看,廊下的菌子已经搬进堂屋,铺了席子,按品种分作几堆,红菇归红菇,木耳归木耳,一点不乱。

      他不认得几种菌子,是照着木逢春平日念叨的样子分的,竟冇分错。

      “你倒分得好。”

      裴先昭冇接话,先把手洗净,才拿了干布巾过来,站在他身后,一下一下给他绞头发。

      力道不重,布巾裹着湿发,从发根绞到发梢,绞得极耐心。木逢春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烤火,火光映在脸上,眼皮渐渐发沉。

      食夜是菌子煮粉干。锅里的水烧开了,先下一把鲜菌子,再抓一把大米撒进去。

      “煮粉干下米做啥?”裴先昭蹲在灶膛前,仰头问。

      “阿奶教的法子。菌子冇煮熟吃了有毒,要煮到透。米开花了,菌子就熟了,这是看火候的记号。”

      等米煮得开了花,一朵一朵浮在汤上,才下粉干。粉干在滚汤里软下来,吸饱菌子的鲜味。

      起锅前撒一把葱段,点几滴熟油。红菇把汤染成淡淡的胭脂色,粉干白生生卧在汤里。一人盛了一大碗,粉干滑溜溜的一吸就进嘴,汤鲜甜,菌子嫩滑。大半锅粉干,叫两人包圆了。

      夜里,雨还下着,敲着瓦,淅淅沥沥。木逢春累了一整日,沾着枕头就睡熟了,呼吸匀匀的,眉舒展开。

      裴先昭就着将熄的灯,细细打量他的夫郎。

      这个人,天不亮就起来操劳,荒地里、灶屋里、山林里,一双手撑起整个家,还不忘时时处处顾着他。

      到如今,有热饭,有热水,有人替他留一盏灯。

      他抬手,极轻地把木逢春鬓边一缕散发拢到耳后。在这青山坳里,在他最落魄的时候,遇上了这样好的夫郎。

      灯熄了,屋里暗下来,外头的雨声绵绵密密,一夜好眠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7章 将军肉糕和红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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