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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豆腐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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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裴先昭扒了两口食朝,揣上钱串子,去寻大伯,两人一道往村中去寻村长。
裴福松坐在自家厅厦的门槛上抽旱烟,见了他们,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。自上回”泼出去的水”那句话出了口,他见了裴先昭,眼皮总要先垂一垂。
裴先昭却只作不知,拱手,把来意说了,买宅旁那片荒地,做宅基地用途。话说得平平常常,不多一分热络,也不少一分礼数。
“荒地不值钱。”裴福松抽了口烟,慢慢道,“石头多,荒了十几年,种东西是不成的。一亩按百文算。”
他喊了村里两个年长公道的汉子,扛了丈杆麻绳,一道去量。荒草齐腰深,两个汉子一个扯绳一个扶杆,来来回回量了三遭。
裴福松蹲在地头,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,半晌直起腰:“三亩挂零,零头抹了,算三亩,三百文。”
裴先昭数出三百文,双手递过去。裴福松接了钱,回家写地契,地界四至、亩数价钱,一条条写得明白,末了取出村里的印鉴,蘸了印泥,端端正正盖在契尾。
“村里的印先盖着。”他把地契吹了吹,折好递过去,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赶集那日,你拿去请里正盖上官印,这地才算实打实是你的。”
“多谢村长。”裴先昭双手接了,仔细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口袋。道谢的话也只这一句,拱手,转身走了。
裴福松望着那背影出了院门,烟锅子举到嘴边,半晌冇抽。那日在院墙里头说的”泼出去的水”,言犹在耳。
如今人家揣着钱来买村中的荒地,礼数周全,不翻旧账,也不攀亲,这一份不远不近,倒比指着鼻子骂他更叫人心虚。他把烟锅子又磕了磕,磕出一地烟灰,到底冇磕出甚么话来。
地买下了,接下来就动工。大伯回去放了话,第二日木家男丁都来搭手。
族亲帮工不要工钱,管两顿饭就是情分。木逢春扒着指头一算,七八个汉子,光蒸米饭炒青菜未免寒酸。仓里还有小半缸黄豆,他心里有了成算:做两板豆腐待客。
当日下晌,他量出五升豆子倒进大木盆,舀井水没过三指高,又去灶屋拿了把铁菜刀,往水里一沉。
“水里放刀做啥?”裴先昭问。
“老法子。”木逢春捞着水里的豆子,把浮起的瘪豆拣出去,“铁刀压在水里,豆子不馊不泛酸。阿奶教的。”
点豆腐的浆水,他去小嬷家讨。凌桑家杂物屋的角落里,坐着一只小陶罐,里头是上一回做豆腐留下的老浆水,澄得清清的,泛着一点酸香,做游浆豆腐正好,不用卤水不用石膏,就靠这一罐老浆,浆养浆,一辈传一辈。
“拿去做两板,剩下的浆水再给我续回来就是。”凌桑把罐口封好递给他,又把闲置的豆腐箱压板翻出来掸了灰,“明儿一早我去给你搭手。”
二伯娘家借了纱布袋和宽沿木桶。半路遇上钱青,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听说明日开磨,爽快应了:“成,我食过朝饭就过去,帮你推磨。”
回到家,木逢春把石磨搬出来,拿竹刷子蘸着井水,一齿一齿刷,刷到磨盘清清爽爽,立在墙根下晾着。
裴先昭从荒地回来,见他把一应物什备得妥妥帖帖,说了句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明儿你那边才叫辛苦。”木逢春摆摆手,“石头地不好开。”
第二日天刚亮,钱青同凌桑就到了。食朝罢,石磨抬到前院当阳处,架起磨杆,开磨。
钱青和凌桑一人一边推磨杆,石磨吱呀吱呀地转。木逢春拿木勺守在磨眼边,一勺豆子一勺水,不紧不慢地喂。
水多了浆稀,水少了浆糙,他喂得匀净,白花花的豆浆从两扇磨盘中间汩汩淌出来,流进底下的木桶,带着一股生豆子的青腥气。
前院磨声吱呀,荒地里也干得热火。裴先昭带着男丁们先捡石头,一筐一筐抬出来,大的垒在地界上当界石,小的垫牛棚地基。
汉子们脱了褂子,汗珠子砸在土里。大伯掌墨斗弹线,旁人递木料扶柱子,不到晌午,牛棚的骨架就立起来了。
五升豆子磨了小半日,出满满两大桶浆。大铁锅刷净,豆浆倒进去煮,木逢春拿长柄木勺守在锅边搅,一刻不敢停。
豆浆最会糊锅,一不留神底下结焦皮,一锅浆都带苦味。水开了,雪沫一层层往上涌,眼看漫出锅沿,他舀一瓢凉水点进去,沫子”嗤”地压下去,豆香腾地冲出来,满院子都是。
煮好的浆要滤渣。纱布袋四角系在横棍上,木逢春和钱青一人一边攥着袋口揉搓,乳白的浆水淅淅沥沥渗进桶里。剩下的豆渣不扔,掺糠喂鸡喂猪,都是好料。
豆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院门口传来一声唤:“春哥儿!”
木逢春正搅锅,抬头一看,木勺差点掉进锅里。
是冬哥儿,木逢冬。提着个小包袱站在院门口,半新的靛蓝布衫,人比上回见圆润了些,腰身那处已瞧得出微微的隆起。
“冬哥儿!”木逢春几步迎上去,拉住他的手,“你咋回来了?咋也不捎个信!”
“信哪有我走得快。”冬哥儿抿嘴笑,“大山送我到镇上才折回去的。他要去东边走货,来回得小半年,不放心我一人在家,硬把我赶回娘家养胎。”
他忽然捂着嘴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,“我不光人回来了,家里那四十多只鸡,也一并叫我赶上回来了。半路上咯咯哒哒一大群,满村人看稀奇。”
木逢春愣了一下,跟着笑出声:“你这个促狭鬼。是该多养些,回头月子里好补身子。”
凌桑从院里出来,一看他那腰身,嗔怪地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:“有了身子还赶这样远的路!”嘴上骂着,眼睛里全是笑,拉着他的手问吃食合不合口、夜里睡不睡得安稳。
人到齐了,木逢春招呼进灶屋喝豆浆。海碗一碗一碗盛,碗沿挂着一圈细豆皮。热浆捧在手里,又浓又滑,带着柴火灶的暖香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喝完浆,点豆花。老浆水盛在小碗里,拿木勺舀着,一点一点往热浆里淋,一边淋一边拿勺背轻轻推着浆面转圈。
浆水落到哪里,哪里就开出细细的米花,先是星星点点,渐渐连成一片,雪白的豆花一朵一朵浮起来,清水从底下渗出来,清清亮亮。
盖上锅盖焖一小会儿,揭开时,一锅豆花颤颤巍巍。一人一碗,浇一勺辣椒酱油,红油浮在雪白上,又嫩又烫,辣得人鼻尖冒汗,偏停不下勺子。
孩子们蹲在墙根下,呼噜呼噜一碗下肚,还要再添。
余下的小半锅豆花,才是正经做豆腐的料。豆腐箱垫上细纱布,豆花一勺一勺舀进去,纱布四角拢上来包严实,盖上压板,压一块洗净的青石。
淡黄的浆水从箱缝里滴滴答答渗出来,起初连成线,后来慢下来。压了小半个时辰揭开,豆香扑面。
豆腐切成四四方方的块,不老不嫩,托在手心里颤悠悠的,刀落下去齐齐整整,不散不碎。
“这板豆腐做得俊。”陈禾伸手按了按豆腐角,又弹回来,直点头。
晌午饭,木逢春掌勺,陈禾和凌桑打下手,冬哥儿坐在小板凳上剥葱。
一板豆腐,变着花样上了桌:肉末豆腐酱色油亮,猪血烩豆腐滑滑嫩嫩,麻辣豆腐红彤彤的,辣椒面花椒末拿热油激过,汉子们就这道菜多吃了两碗饭。
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,爽口解腻;末了是鸡蛋豆腐汤,汤清味鲜。另有一大盆干豆角烧肉,炖得酥烂,肥的入口即化。
汉子们收了工,井边洗了手脸,围着桌子坐下,也不讲究座次,筷子你来我往,说笑声一阵接一阵。
“这豆腐,比镇上豆腐坊的瓷实。”二伯夹了一筷子麻辣豆腐,辣得直哈气还不住筷,“老浆水点的,就是香。”
“浆水是小嬷家的。”木逢春笑道,“好浆水才能出好豆腐。”
“春哥儿手艺好呢,”凌桑嗔他,“一罐浆水也值当你记着。”
裴先昭坐在桌角,话不多,吃得却香。木逢春夹了筷子猪血烩豆腐放进他碗里:“你出的力气最大,多吃些。”
裴先昭抬眼看他,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,低头把那筷子豆腐吃了。
日头偏西,帮工的人陆续散了。荒地上,新搭的牛棚立在那里,围栏的木桩打下了一排,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枣红小母牛牵进了新棚,低头嚼着草料,尾巴一甩一甩。
木逢春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片新买下的地,心里盘算:开出来先种一茬绿豆,趁豆子冇结就翻到地里去养地,过一个冬,荒地也能养成熟地。
灶屋里飘出晚饭的香气,裴先昭在院里唤他:“春哥儿,吃饭了。”
“哎,来了。”木逢春应了一声,回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