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5、回家 ...
-
天还没亮透,徐家药铺后院的灶屋里就升起了火。
木逢良起得比谁都早。锅里焖上白米饭,白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。
五花肉切成厚片,同笋片一道下锅,油星子一爆,香气顺着灶屋门口往外飘。
红泥小炉上烙着光饼,一面烙得金黄翻个面,边上煨着一锅白煮蛋,咕嘟咕嘟地滚。
“良哥儿,你这一顿顶三顿。”木逢春揉着眼睛进来,叫香气一撞,瞌睡醒了大半。
“路上吃的。”木逢良头也不抬,“蛋多煮了些,擦干蛋壳拿布包着,饿了垫一口。饼子趁热吃,凉了也不硬。”
三位伯父陆续起了,围着小桌食朝。米饭压得实实的,五花肉炒笋片油汪汪的,几日奔波的乏累,叫这一顿热饭熨帖平了大半。
裴先昭是前日子时才回的。县令留他看了两日河工图,临走执手嘱咐,说青云江疏水的章程,日后少不得还要请他参详。
他把这话学给众人听,大伯连声道好,旁的也冇多说,庄稼人不大会应承这样的事,只知道是好事。
饭罢,木逢良把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。两匹布、一包点心是给家里的;另有一只分量沉些的包袱,他解开给木逢春看。
“这里头是药材,我都分门别类包好了,上头写了字。”他一包一包点过去,“这包治头疼脑热,这包治伤风咳嗽,这两包是跌打损伤的药膏药粉。”
“山里人干活,磕着碰着是常事,备着些,我也是晓得你们的,除非真扛不起了,是不会去抓药的。”
每包药上都贴了纸条,字迹工整,煎服几回、一回几钱,写得明明白白。
木逢春看着那些小包,喉咙发紧:“良哥儿,太费心了。”
“费甚么心。”木逢良把包袱带系好,拍了拍,“你们每年给我送多少吃食来?我守着个药铺,再不给你们备齐,我心难安。”
正说着,街上传来辘辘的车轮声。宋家的马车到了。
那马车青布篷子,桐油擦得发亮,拉车的是匹枣骝马,打着响鼻。几个伯父围着车转了两圈,又是看又是摇头。
“使不得使不得。”大伯搓着手直往后退,“这样好的车,拉我们一身土气的庄稼人,糟蹋了。我们雇辆牛车回去就成。”
“是啊,”二伯也道,“回头脏了人家的垫子……”
裴先昭上前一步,拱手:“大伯,依我说,这马车坐得。”
众人都看他。
“这档子事,本是允哥儿惹出来的。他若还梗着,那是两家的疙瘩冇解开;如今他是真心知错,才把马车送上门。”
“咱们执意不坐,倒显得心里还存着芥蒂,拂了人家一片好意。”他声音不高,一字一句,“坐了他的车,只当领他一份赔罪的情。有来有往,这事儿才算真正翻篇。人情这个东西,你肯领,人家才落得安心。”
大伯咂摸着这话,半晌,看看木逢春。木逢春点头:“大伯,先昭说得在理。允哥儿还说,叫马夫认认门,日后他要来青山坳寻我玩呢。”
“人家哥儿还要来咱们山沟里玩?”三伯瞪圆了眼,随即咧开嘴乐了,“那敢情好!坐,坐!”
一行人上了车。车厢里铺着软垫,比牛车舒坦不知多少倍。
车轮辘辘转起来,出了县城,上了官道,两边的田和树往后退,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,带着野外的草木气。
二伯起初还拘着,坐得笔直,手都不敢乱放。行出十几里地,到底松乏下来,靠着车壁直点头。
三伯掀着帘子看外头,看甚么都新鲜:“坐得高了,看这天都比平日宽。”
木逢春靠窗坐着,怀里抱着药材包袱,剥了个白煮蛋,递给裴先昭一半。
蛋还带着温乎气,噎人,可香。他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,心里一点一点踏实下来,是家的方向。
马车快,一日光景,青山坳的轮廓就撞进眼里了。日头斜挂在西山头,村口老槐树还是老样子,炊烟一户一户升起来,狗叫声远远地应。
马车在村口停稳。众人腿脚发麻地下了车,正收拾包袱,那马夫忽然从车座底下取出一个包袱,双手捧着过来。
“几位大叔,且慢。”
包袱解开,里头齐整地分着四只小袋。马夫一家一份递过去,躬着身:“这是我家少爷同各位赔礼的,还望收下。”
大伯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连连摆手:“哎哟,这使不得!事情已经过去了,不好叫你家哥儿破费——”
“大叔,您行行好。”马夫苦着脸,话却实在,“少爷吩咐了,务必送到,务必请各位收下。我办不成,回去少不得扣月钱。您几位就收了吧,全当可怜我。”
二伯看看手里的袋子,又看看那张恳切的脸,低声同大伯嘀咕:“大哥,咱要不收,回去倒害了这赶车的兄弟难做。”
大伯叹了口气,接了袋子,掂了掂,分量不轻。他拍拍马夫的胳膊:“成,我们收下。兄弟回去同你家哥儿说,青山坳的木家人记他的情。”
马夫如释重负。日头已经挨上山脊,天边烧起一大片晚霞,大伯死活拦着不叫他赶夜路:“山道不好走,出了岔子怎么同你家少爷交代?家里再破,也有你一口热饭、一张床铺。”
当夜,马夫歇在大伯家。大伯娘陈禾把灶膛的火拨得旺旺的,蒸了一屉米包子。
米浆磨的皮,裹着瘦肉、韭菜和笋丁,出笼白白胖胖,皮暄馅足。她拣了一盘子端到桌上,又盛碗热粥:“兄弟,乡下冇甚么好的,尝尝自家蒸的包子。”
“嫂子太客气了!”马夫咬了一口,烫得直呵气,“香!我在县城吃了这些年包子,都冇这个味儿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些,管够。”陈禾笑着又给他添了一个。
这厢热闹着,那厢木逢春家里,是另一番安静。
烧了热水,两人痛痛快快洗了澡。出去几日,在人家地头上虽也干净,到底不如自家灶屋烫得熨帖。
木逢春绞着头发,想起临行时宋乐允塞给他的小包裹,一直压在包袱底,这会儿才解开。
里头是一封信,一只小小的银锭子。
“先昭,你来。”他凑到灯下喊。
裴先昭就灯念信。信不长,宋乐允亲笔,字倒工整。
前头大段道歉,说那日在徐家瞧见几位伯父身上有伤,寝食难安;后头说这二十两银子务必收下,权当赔罪,又请春哥儿替他在伯父们跟前转达歉意,日后再不敢莽撞。
“二十两……”木逢春捧着银子,半晌冇回神,“我一辈子也冇攒下过二十两。”
“先放着。”裴先昭把信折好,“这样的事,不能咱俩私下做主,明日——”
话冇说完,院外响起了叩门声。
月光底下,大伯、二伯、三伯,三个人齐刷刷站在院门口,影子叫月亮拉得老长。
“都睡下了?”大伯压低声音,“进屋说。”
几个人摸黑进了堂屋,不点灯,就着月光坐下。大伯把袋子搁在桌上,碎银子,十几两:“春哥儿,这银子,我们揣着烫手。”
木逢春把信里的话学说了一遍。黑暗里几个人面面相觑,半晌冇言语。
“人家县城里的哥儿,还能这般做派。”二伯搓着手,“那日在徐家,他可连头都冇抬过。”
大伯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在桌上拍了拍,算是拍板:“收下。”
“大哥?”二伯一愣。
“收。”大伯说,“我想过了。一来,宋家不缺这几个钱,他要赔罪,咱们推三阻四,倒显得小气,叫人家心里那个坎儿也过不去。二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等秋里收了粮,咱们备些新米、瓜果、山货送去宋家,只当回礼。人情往来,有来有往,这情分才长得住。”
“往后允哥儿真来青山坳,再把人好生相待,管吃管住,谁也不亏谁的心。”
“大哥这话在理。”三伯点头,“就这么着。”
事情说定,三个人也不多坐,起身告辞。木逢春送出门去,看三条人影顶着月光各自散了。夜里静,谁家的狗轻轻吠了两声,又歇了。
次日食朝,大伯家的灶屋又飘出面香。陈禾昨夜就发了面,一早蒸了两屉马头兰香干包子。
马头兰是开春在田埂上掐的,晒干了收着,这会儿泡开切碎,同香干末拌在一处,淋一勺茶油,撒点盐,馅儿清鲜得很。马夫吃得满嘴流油,直说多谢嫂子。
食朝罢,裴先昭放下碗:“今日我同大伯去镇上,把牛牵回来。”
木逢春一愣:“牛?”
“出事那一日,本是去买牛的,钱都付了,牛还在人家圈里。”裴先昭说,“十二两,一头枣红的小母牛。另付了三十文,叫换条新缰绳—,绳还冇来得及交到我手上。”
马夫套车要回县城,听见这话,爽快一扬鞭子:“上来上来,顺路捎你们一程!”
到了牲口市,那牛贩子一眼就认出他们:“哎哟,可算来了!我这几日还嘀咕,牛钱都给了,人咋不见影儿。牛我给你们喂着精料呢,瞧,膘都冇掉!”
他说着钻进棚子,翻出那条崭新的缰绳,棕绳搓得紧紧的,还上了桐油,“新缰绳也一并交割了,结实,使十年不断。”
枣红的小母牛牵出来,毛色匀净,皮光水滑,见着人,大眼睛温顺地瞧过来。三伯那日说过的话不假,是母牛,往后还能下犊。
回去冇坐车。大伯在前头牵着新缰绳,裴先昭在后头跟着,一路说农家话。
“这牛骨架好,拉犁拉车都使得。”大伯拍拍牛背,“春耕可省老大力气。”
“也能拉柴,给春哥儿省些力气。”裴先昭伸手,替小母牛挠了挠耳根。牛眯起眼。
大伯头也不回:“出事那日本该直接牵回去的,谁承想……唉,不说了。牛完好,人也完好,就是好的。”
日头爬高了,牛蹄踢踢踏踏踩在土路上。裴先昭望着前头大伯的背影,额角那道新结的痂还泛着红。
那声”多谢”到了嘴边,又咽回去,庄稼人不兴把谢挂在嘴边,他记在心里。
木逢春在村道上迎着他们,围着牛转了两圈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可到了家,新难题来了:柴房堆满柴,杂物屋堆满农具,哪里住得下一头大活牛?
“先拴在荒地上。”裴先昭牵着牛过去,寻块大石头把缰绳拴牢,又薅了几把嫩草喂它,“今日先将就一宿。”
晌午蹲在院门口石阶上食昼,蒸软的光饼夹着荷包蛋,蛋黄还是溏心的。
裴先昭咽下最后一口,指着宅旁那片荒地:“春哥儿,我同你商量个事。那块地,少说有三四亩。咱们同村里商议,把它买下来。”
“垒个牛棚,四周围起来,石头清了,草除了,堆草料、圈牛都使得。再在家边上开一道小门,喂牛添草,抬脚就到。”
木逢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荒地乱糟糟的,石头缝里钻着半人高的杂草。可叫他这么一说,眼前竟慢慢显出另一番光景:齐整的牛棚,高高的围墙,圈里堆着干草。
“也好。”他点头,“只是买地要钱,垒棚要工,得慢慢来。”
“不急,一样一样来。”裴先昭望着那片荒地。
木逢春”嗯”了一声,把最后一口汤喝了。日头暖烘烘照在身上,荒地上的枣红牛甩着尾巴,嚼草嚼得悠然。
他想,这日子眼瞅着,又是一番新奔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