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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藤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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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离徐家药铺不过两条街,宋乐允却不肯落在木逢春身后半步,一路扯着他的袖子,嘴上不停,问东问西,从青山坳有几户人家问到山里的野笋几时冒头。
木逢春一一答了,心里惦记着药铺里等信的人,脚下越走越快。
到了铺子门前,伙计远远瞧见,先喊了一声,里头的门”哐当”开了。
徐正曦当先出来,木逢良跟在后头,大伯二伯三伯挤在门框里。
众人一眼就瞧见木逢春身侧那个杏子红的哥儿,一时都愣住了,门口静了一息。
宋乐允倒不见外,松开木逢春的袖子,大大方方拱了拱手,声音脆亮:“诸位伯伯好,我叫宋乐允。”
众人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冇敢先开口。倒是徐正曦回神最快,侧身往里让:“宋家小哥儿里边请。”
铺子前堂是柜台和一排药柜,抽屉一个挨一个,铜拉手磨得发亮,满屋子陈年的药香,甘草的甜混着陈皮的苦。
实在冇什么待客的地方,木逢良干脆往后堂摆了一张方桌、四条长凳,又拎来一只粗陶罐,取出两块深褐色的茶饼。
“家里简陋,允哥儿莫嫌。”他把粗瓷碗一个个摆开,拿滚水沏了茶饼,“这是藤茶饼,山里采的藤叶揉了晒、晒了揉,压成饼存着。清热解暑,这会子吃倒也合时宜。”
“不嫌不嫌。”宋乐允一屁股坐上长凳,东张西望,“这药香好闻,家里花香闻多了,药香倒是特别。”
众人落了座。木逢春把今日的事从头说了一遍:宋乐允如何放人,又如何撞上周县令,先昭叫留下谈青云江疏水的河工,一时回不来。
“先昭能入周县令的眼,是他的造化。”木逢春道,“人要晚些才回,叫家里莫挂念,我先回来报个信。”
大伯听得连连点头,蒲扇似的手掌拍着膝盖,直道:“好,好,好!”连道三声好,再想说旁的,喉咙里滚了滚,到底冇说出第四个字,只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。
二伯三伯也跟着松了口气。这几日压在一家人心口的大石头,总算落了地。
宋乐允听众人一口一个”允哥儿明理”,耳根有些发热,摆手道:“莫夸我。这事本就是我先孟浪了。”他把话摊开,“我起先真不知裴相公有夫郎。许是下人瞒了我,许是他们打探得不细,只回我说是个抄书的先生,无亲无故。”
“等后来知晓了,人已经弄回府里了,那时候再放人,外头传出去,说我宋乐允绑错了人又灰溜溜放回去,我的脸往哪儿搁?总得等个台阶。哪知道春哥儿寻来了。”
这话说得歪,倒也有几分孩子气的真诚。二伯木喜耕本就心软,听他一口一个”下人打探不细”,反倒替宋家操起心来:“允哥儿,这事既圆全了,你府里那些办差的下人,回去可莫重罚。他们也是听差办事,打坏了,罪过。”
宋乐允一怔,冇料到还有人替他家下人求情,眨了眨眼:“晓得晓得,我不打人,顶多扣些月钱。”
他端起面前的藤茶,学众人的样子灌了一大口,脸登时皱成一团。
那茶入口又苦又涩,一股子苦味直往脑门上冲。他含着那口茶,眼睛四下乱瞟,寻摸哪里能吐。
“莫吐。”徐正曦慢条斯理开口,“吞下去,你才知其妙处。”
宋乐允将信将疑,脖子一梗,硬生生咽了。
苦水滚过喉咙,他正要龇牙,舌根底下的苦涩竟一点一点退干净了,从喉咙深处泛上来一股清甜的回甘,绵绵的,越咂摸越足。
“咦!”他眼睛”唰”地亮了,弯成两弯月牙,又端起碗,这回喝得慢,细细品着那点回甘,“这茶饼坏得很,先苦人,再哄人。”
满桌人都笑了。三伯木喜茂闷声道:“头一回喝都这么说。喝惯了就离不开了。”
木逢春便挨个给他介绍。这是大伯,这是二伯三伯,这是堂哥逢良,这是正曦姐夫。宋乐允听了,竟从长凳上站起身,敛了那副横劲儿,端端正正朝三位伯父福了一礼。
“几位伯伯,前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,叫你们担惊受怕了,还叫大伯挂了彩。我给你们赔个不是。”
三个庄稼汉哪受过主簿家哥儿的礼,慌得险些从凳子上蹦起来。
大伯连连摆手:“不打紧不打紧,允哥儿快坐!”二伯三伯也跟着摆手,手摆得像两把蒲扇,翻来覆去就一句”不打紧”。
宋乐允坐回去,目光转到徐正曦身上,忽然眼睛一瞪:“你就是正曦姐夫?”
“黑心棉!”他指着他,气得腮帮子鼓起来,“竟想得出那样的歪招,要叫地痞乞丐满街张扬,说我强抢人夫君!这要传出去,我还要不要做人?我爹的板子还要不要饶我?”
满桌一静。木逢春心里”咯噔”一下,急了,嘴张了两张,又不知从何说起,手在桌子底下一个劲儿搓衣角:“允哥儿,我姐夫他……”
“罢了罢了。”宋乐允一摆手,自己先把气撒完了,“我不与他计较。一则,那招到底冇使出来,什么都没发生;二则,这事本就是我错在先,他要护着家里人…换作我,只怕使的招比他还损。”
徐正曦稳稳当当起身,朝他拱手:“允哥儿大量。徐某情急,得罪了。”
“哼。你赔我两块藤茶饼,这事就翻篇。”宋乐允说罢,自己先笑了。
几句话把梁子说开,桌上的茶续了一碗又一碗,话也渐渐多了。
宋乐允问青山坳的冬天冷不冷,问山里的菌子几时出,问木逢春的虎牙是天生的还是拿什么磨的,木逢春哭笑不得,说是天生的。
说着话,日头眼见着往西斜。宋乐允忽然一拍桌子:“都莫动!今日我做东,请诸位去酒楼好好吃一顿!”
伯父们吓得连连摆手。庄稼人进一回城,连茶楼都不敢多坐,遑论酒楼。
木逢良在一旁看了,笑着开口:“允哥儿若不嫌弃,不如移步家中。我同春哥儿给大伙制一席,粗茶淡饭,图个热乎。”
“这个好!”宋乐允眼睛一亮,当即点头,“我就爱吃家里做的。酒楼的菜油大,腻得很。”
计议已定。徐正曦领着三位伯父先回宅子收拾,木逢良、木逢春带着宋乐允,三个人一路去菜市。
傍晚的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,摊子挨着摊子。
宋乐允头一遭逛这样的地方,看什么都新鲜,蹲在卖鱼的木盆前看活鱼摆尾,又指着一筐青鱼问那鱼为何瞪他。
木逢良挑了条两斤来重的青鱼,又称半斤河虾。
虾在竹篓里蹦,溅了宋乐允一袖子水,他也不恼,笑咯咯地抖袖子。
木逢春买了带脆骨的梅花肉、两条咸鱼、一捆韭菜,又挑了几个绿皮茄子。
路过豆腐摊,木逢良要了两块盐卤豆腐、一把红薯粉条。卖笋的老汉跟前,木逢春蹲下身,挑了一捧带泥的甜竹笋,笋尖嫩黄,指甲一掐就断。
回到家,灶屋里顿时热闹起来。木逢良系上围裙烧火,木逢春挽袖子掌勺。
宋乐允帮不上忙,搬个小凳坐在灶屋门口,说是打下手,实则剥了两瓣蒜就围到锅边去了。
咸鱼先泡水,切成块,同滚刀块的茄子一道下锅。咸鱼在热油里一激,咸香”腾”地窜出来,宋乐允凑在锅边猛吸鼻子,连说香。
茄子煸得软塌塌的,吸足了鱼的咸鲜,加一勺豆酱焖上,咕嘟咕嘟冒着小泡,汁子渐渐收浓,酱红油亮,茄子烂得拿筷子一碰就散,夹一筷子盖在饭上,油汁顺着饭粒往下渗。
汆肉汤是木逢良的手艺。梅花肉切薄片,拿盐和米酒抓了,裹一层红薯粉芡。锅里滚水,先下泡软的粉条,再把肉片一片片抖进去,肉片一下锅就浮起来,粉芡叫滚汤一裹,晶亮晶亮的。
末了卧几块豆腐,撒一把葱花。汤白,肉嫩,粉条滑,宋乐允端着碗唏哩呼噜,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放。
河虾剪了须,同韭菜旺火快炒。锅要烧得极热,油下去冒青烟,虾一下锅”刺啦”一声,翻炒十几下,虾壳由青转红,蜷成一个个小元宝。
韭菜最后下锅,三两下断生就起,绿是绿,红是红,虾壳酥得能连壳嚼,韭菜的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钻。宋乐允偷拈了一只,烫得直换手,也冇舍得丢。
甜竹笋剥壳切片,滚水里白灼一过就捞,码在盘里还脆生生的。木逢良拿石臼捣了山葵,兑上酱油调成蘸碟。
宋乐允拈一片蘸着吃,脆甜里窜起一股冲鼻的辣,辣得他眼泪汪汪,又忍不住拈第二片。
那条青鱼煎得两面金黄,下豆腐同焖,汤汁收成奶白。
宋乐允围着灶台转了八圈,一会儿问茄子几时熟,一会儿问鱼能不能揭盖,比灶膛里的火还忙。
木逢春叫他转得眼晕,塞了双筷子给他:“允哥儿,你嘴刁,来替我们尝咸淡。”
宋乐允得了差事,郑重其事,每样尝一筷子,咸了说咸,淡了说淡,倒尝得有模有样。
菜一道道端上桌,摆了满满一桌。咸鱼烩茄子酱红油亮,白灼笋片配着蘸碟青翠干净,汆肉汤浮着金黄的油花,韭菜河虾红白相间,豆腐焖青鱼热气腾腾。
木逢良又烫了一壶甜酒酿,酒酿的甜香混着满桌菜香,把这顿食夜蒸得暖烘烘的。
宋乐允平日里一个人吃饭,桌上八个菜,桌边一个人。
今日挤在木家这张八仙桌上,胳膊挨着胳膊,听大伯讲田里的收成,听三伯讲镇上的新鲜事,木逢良不住地给他布菜,木逢春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汆肉汤。
他吃得额头冒汗,腮帮子塞得鼓鼓的,含混不清地宣布:“春哥儿,你搬到县里来住!我给你寻个带院子的宅子,你日日给我制菜吃!”
“那我家的田咋办?”木逢春夹了筷子茄子,笑他,“田里的稻子、山上的笋,都搬来县里不成?”
“田我也要!”宋乐允理直气壮,“那我搬去青山坳住!”
满桌人都笑了。木逢春从冇见过这样大的哥儿,还是满身的孩子的气性,霸道得坦荡,热心得直愣。
他想,这同那日心里描的”恶霸哥儿”,真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饭毕,天色擦黑。宋乐允的小厮提着灯笼寻来了,在门外候着。
宋乐允站在门口,晚风吹得他杏子红的衫子鼓起来。
他难得地磨蹭了一会儿,回头对木家人道:“你们回青山坳前,先同我说一声,我安排马车送你们。坐牛车颠两日,骨头都要散架。莫推,原是我惹出来的祸。”
众人推辞不过,只得应了。
他这才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冲木逢良和木逢春一扬下巴:“后日我来寻你们。那藤茶饼是怎么制的,你们得一样一样讲给我听,不许藏私。”
“好。”木逢良笑着应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灯笼的光晕顺着巷子一点点远了。木逢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夜风里有淡淡的酒酿甜味。
先昭还在宋府厅堂上同县令谈河工,晚些就回,想到这里,他心里剩下的那点空落落,也叫这满屋子的烟火气填平了。
他想,等先昭回来,头一件事,就要把这桩奇遇原原本本讲给他听。
讲允哥儿如何端着苦茶不肯吐,如何指着姐夫的鼻子骂黑心棉,又如何吃得满头大汗,吵着要搬去青山坳。
先昭听了,准要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