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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放人 ...

  •     木逢春在宋家门楼下站了一小会儿,把那口提着的气匀顺了,才抬手叩门。

      门环是铜的,擦得亮,叩上去声儿闷闷的。他叩了三下,停了,又叩三下。

      门闩一抽,吱呀开了半扇。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仆人,青布直裰,上下打量他一眼,见是个乡下打扮的哥儿,倒冇拉下脸,只问:“哥儿寻哪位?”

      “这位大哥。”木逢春把手心里那吊钱捏了捏,到底冇递出去。

      徐正曦说过,体体面面递话,先递钱反倒像心虚。他敛衽一礼,把想了一路的话说出来,“我姓木,叫木逢春,青山坳人氏。我相公姓裴,名先昭,前些日子在镇上牲口市,叫贵府的人’请’来做客了。今日我来,是接他回家的。劳烦大哥通报。”

      那仆人一怔。府里这两日的事,下人多少知道些。再看眼前这哥儿,粗布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,说话不卑不亢,叫人轻慢不得。

      “哥儿稍候。”仆人侧身让他避进门内廊下,“我去回禀。”

      木逢春站在廊下。院子很深,影壁上砖雕的鹿衔灵芝,天井里一口大鱼缸,荷叶才冒尖,几尾红鲤游得慢。

      他眼观鼻鼻观心,手在袖子里把婚书隔着衣裳按了一按。

      宋乐允正歪在美人榻上剥橘子,听了禀报,橘子瓣往嘴里一丢,眼睛”唰”地亮了。

      “妙!”他一骨碌坐起来,拍着膝头笑,“我正愁他夫郎住在哪个山旮旯,家丁撒出去几日都得不来准信。这可好,人自己寻上门了!快请,请到小花厅,沏壶好茶。”

      仆人应声要走,又叫住。

      “等等。”宋乐允对着铜镜把额前一绺碎发抿上去,拍拍脸蛋,“就说我宋乐允亲自来迎。”

      木逢春冇等多久,就见回廊那头转出来一个哥儿,杏子红的衫子,鹅黄丝绦,走得风快。他在心里描了几日的”仗势欺人的恶霸哥儿”,同眼前人对不上号。

      “你就是裴相公的夫郎?”宋乐允到跟前站定,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看得直白,却冇什么恶意,看完点点头,“生得倒是周正。”

      木逢春叫他看得耳根发热,福身一礼:“宋家哥儿。”

      “莫多礼,进来坐。”宋乐允一把拉了他的手腕就往里走,“我最烦那些虚的。”

      木逢春踉跄两步才跟上,心里转过一个念头:这哥儿倒冇架子,同他想的全然不一样。转念又想,和气归和气,抢人相公这事,可不含糊。

      小花厅里,茶已沏上,白瓷盏,茶汤清亮。

      宋乐允按他坐下,开门见山:“我不绕弯子。我瞧上裴相公了,要招他做夫君,你说个数,我拿银钱同你换他。一百两?二百两?要田要铺子,都好商量。你若还想嫁人,县城里俊俏后生我认得半条街,替你寻个更好的。”

      他自觉这买卖做得厚道,说完端端正正等着开价。

      木逢春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宋家哥儿,我不卖他。”他说,“他是我相公,不是牛,不是地,不是货。我今日来,是求你行行好,把他还给我。”

      “一百两。”宋乐允伸出一只手,“现银。”

      “不卖。”

      “二百两,再添城西一间小铺面!”

      “多少都不卖。”木逢春声音不高,手在膝上攥成了拳,指甲掐着掌心,“我看你不像坏人,喊你一声允哥儿。我同他成亲那日,婚书上写的是’白头相守’,不是’价高者得’。”

      他从怀里取出那纸婚书,展开,平平整整放在桌上,往宋乐允面前推了推:“允哥儿,你识得字,你瞧瞧。”

      宋乐允的目光落在那纸婚书上。红纸,墨字,写的是三月初三,良辰,两姓联姻,白头相守。字写得一笔一划,工整得很。

      他盯着看了半晌,张了张嘴,冇出声。他做买卖两年,头一遭见着二百两银子推不动的买卖,反倒叫人拿一纸婚书堵住了嘴。

      小花厅里静了一会儿。天井那边,一尾红鲤翻了个水花。

      “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宋乐允忽然往后一靠,笑了,招手叫丫鬟添茶,语气松下来,“我原想着,乡下哥儿见了银子,眼睛都要直。你倒好。”

      他剥了个橘子,掰一半递给木逢春,动作自然得很:“同我说说,你们俩是怎么到一处的?我瞧他这两日的做派,实在想不明白,他那样的人,如何肯入赘到山里去。”

      木逢春捧着那半个橘子,愣了愣。他本提着十二分的心防着,冇防住这一问。橘子酸甜的气味钻进鼻子,他想了想,还是照实说了。

      说裴家族人如何把人推到他家门口,说那人如何代写文书解了三伯家的契书之忧,说他如何追出村口当众求的亲。

      说得平平常常,不添油,不加醋,说起裴先昭来,只是笑。说着说着,他自己先说不下去了,低头捻着橘子皮。

      宋乐允的橘子搁在碟子里,冇动。他自小要风得风,瞧上什么,伸手就拿了。这一回,他头一回觉出手里拿的东西烫手。

      “罢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把膝盖一拍,像下了个极大的决心,“人,还你。”

      木逢春猛地抬头。

      “总归他也是舍不下你的,关着个心不在的,有什么趣。”宋乐允说得痛快,又有些讪讪的,端起茶灌了一大口,“我才不做那打鸳鸯的棒槌。这事是我孟浪了。你家相公在我这儿好吃好住了几日,倒叫你担惊受怕跑一趟。这样,我赔你五十两银子压惊,你莫推,推了就是瞧不起我。”

      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木逢春慌了,站起来摆手,袖子带得茶盏一歪,忙又扶住,“允哥儿肯放人,对我来说就够了。哪、哪有反过来拿银子的道理?”

      “你这人!”宋乐允气笑了,“我给你银子,你倒像见了蛇。行,不收就不收,倔得很。”

      茶又续了一盏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,说到县城的糕不如乡下的清明粿瓷实,宋乐允不服,叫厨房现蒸一碟来比。糕还没上来,仆人进来回话:裴相公带到了。

      裴先昭跨进小花厅,一眼看见椅子上坐着的木逢春,整个人钉在了门槛上。

      这几日他想了一百种情形,最不敢想的就是这一种。他的春哥儿,此刻就坐在主簿府的花厅里,面前搁着半盏茶,眼圈红红地朝他望过来,要笑不笑。

      “先昭。”木逢春站起来,嗓子哑了。
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裴先昭快步过来,先看他的手,再看他的脸,声音放得极轻,“你怎么来了。路上可顺利?”

      “来接你回家。”木逢春说。这四个字一出口,憋了几日的眼眶到底热了,他低下头去,叫人瞧不见。

      宋乐允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人给你领出来了,毫发无损。你们走吧,趁我冇改主意。”

      两人齐齐向他道谢。木逢春深深福了一礼,裴先昭长揖到地:“多谢你成全。”

      出了小花厅,穿过天井往外走,垂花门外却迎面进来一行人。

     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,穿半旧的官绿圆领袍,正是宋主簿。身侧陪着一位二十上下的男子,青袍玉带,面容清肃,走路不紧不慢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。

      两拨人在院子里撞了个正着。

      裴先昭侧身让路,垂手立着。那青袍男子走过他身旁,脚步忽然一顿,回过头,目光在他脸上定了两息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周县令开口,带着几分不确定,“是你。”

      裴先昭一怔,抬眼细看,恍然想起来。先前在府城醉竹轩旁的茶馆抄书,曾遇着几位外乡儒生,一行人论起青云江治水,他上前说了”堵不如疏”的见解,当场写下工程图。

      后来对方出十两银子买去《营造杂学》的复抄本,从驿站寄走。十两买书的厚谊,他如何敢忘。他忙拱手:“正是在下。阁下是……”

      “周延之,新任本县县令。”周县令笑起来,清肃的脸一下子活泛了,上前一步执了他的手,“你那本《营造杂学》,我搁在案头翻了三遍。青云江疏水的章程,我正缺你这样的人参详!”他顿了顿,转头,“宋主簿,这位先生如何在你府上?”

      宋主簿的眼皮一跳。夏汛将近,他这几日快住在县衙了,哪里知道府里的事。只怕又是他家那位小祖宗弄出来的。后背沁出汗来,他含糊着不知如何接话。

      院子里一时静了。木逢春的心提到嗓子眼。

      “爹!周大人!”宋乐允不知何时跟了出来,三步并作两步,一把拉过木逢春的胳膊往自己身边一拽,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,“这是我朋友,今日同他相公一道来家里做客的。我们正送他们出来呢。”

      木逢春叫他拽得一歪,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,只是不想再节外生枝,索性低下头,由着他去说。

      “哦?”周县令的目光在几人面上转了一圈,落在宋乐允拽着人家的手上,又落回裴先昭脸上,笑了笑,“原来是宋家的客人。裴先生既在县城,巧得很,我正要同宋主簿商议青云江疏水,先生既通水利,不妨同来坐坐,替本县参详一二。”

      裴先昭看了木逢春一眼。木逢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裴先昭拱手应了。

      宋主簿暗暗松了口气,擦着汗引路,一行人进了待客的厅堂。宋乐允走在末后,还回头冲木逢春挤了挤眼。

      院子里静下来,只剩他们两个。天井里静悄悄的,只有鱼缸里一声轻响。

      “吓死我了。”宋乐允抚着胸口,压低声音,“我爹要知道我把县令大人的故人’请’回来关了好几天,真要打断我的腿。”

      他缓过气来,又恢复那副霸道做派,拉着木逢春不撒手:“走,厨房蒸了糕,你陪我用过饭再走。你相公谈他的河工去,一时半会儿出不来。”

      “使不得。”木逢春往回抽手,抽不动,“允哥儿,我家里人在徐家药铺等着信儿呢。我一个时辰不回去,他们就要想法子了。”

      “再坐一刻钟!糕都上笼了!”宋乐允把脸一板,“你今日敢走,往后就不许来寻我玩!”

      “允哥儿!”木逢春真急了,手上用了力,又不敢太用力,脸都涨红了。

      他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音,把话挑明,“你再不放我出去,徐家就要使银子叫街上的人四处张扬,到时候人人都道,主簿家的小哥儿强抢人夫君,还把人夫郎扣在府里不让走!”

      宋乐允的手一松。

      “什么?”他声音都劈了,“外头已经预备了这么说的?”

      “我姐夫预备的后手。我进门时,巷口就有伙计守着。”木逢春喘了口气,“允哥儿,我是真不能再坐了。”

      宋乐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天不怕地不怕,独怕两样:一怕坏了名声,二怕他爹的板子。方才在周县令面前遮掩得漂亮,哪知道外头还埋着这么一手。

      “快走快走!”他反过来拽着木逢春往外跑,跑得比谁都急,“先把巷口那个伙计拦住!你姐夫也是的,下手也太狠了,险些害死我!”

      两人一阵风似的出了宋家门楼。巷子口,徐家药铺的小伙计正蹲在墙根底下数蚂蚁,抬头看见木逢春好端端地出来,先是一喜;再看见他身后追出来一个杏子红的哥儿,又懵了。

      “小哥!”宋乐允人未到声先到,双手叉腰往巷口一站,“回去告诉你家主人:人,我宋乐允原样还了,完完整整!街上那些话,一个字也不许往外漏!若叫我听见半句’抢人夫君’……”

      他话冇说完,木逢春在后头拉他的袖子,急得直使眼色。

      宋乐允梗了梗脖子,把后半句咽回去,改口道:“……我、我登门给你们赔不是总行了吧!”

      小伙计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挠了挠头。

      日头已经西斜,巷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木逢春站在两人中间,回头望了一眼宋家的青砖门楼,又看看身边气鼓鼓的宋乐允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这一日过得像一年那么长。而往后的日子里,同这位主簿家的哥儿,怕是还有扯不清的来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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