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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计划 ...

  •     裴先昭被带进宋家,已经三日了。

      宋家不算为难他。住的是后院一间朝南的厢房,窗明几净,被褥是新浆洗过的,带着皂角的清气。

      一日三餐按时送来,糙米饭换成了白米,顿顿有荤腥:头一日红烧肉,第二日清蒸鲫鱼,今日晌午是一盅老母鸡汤,油花金黄,香气扑鼻。午后还有一碟点心,两盏茶。

      只是院门外守着两个粗壮的仆人,寸步不离。

      裴先昭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一张素纸,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笔是宋家备的好笔,狼毫湘妃竹杆,比他惯用的那支好上十倍。他握着笔,悬在纸上半天,墨都快干了,到底搁下了。

      写什么呢。他满脑子都是青山坳那座青砖小院。想着春哥儿这会儿该起来了,灶膛里的火可还旺,晒到一半的笋干可收进屋了;想着临走前他说”等我回来”,竟成了一句空话。

      鸡汤凉透了,一口冇动。送饭的婆子来收碗,见了那盅原封未动的汤,撇撇嘴:“公子忒不识抬举,我家哥儿吩咐厨房炖了半日,旁人想吃还吃不着。”

      “烦请大娘回了你家哥儿。”裴先昭淡淡道,“裴某吃糠咽菜惯了,受不起这样的好东西。”

      婆子哼了一声,端着托盘扭着腰去了。

      到第三日晌午,院门”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      进来一个哥儿,约莫十七八岁,穿一件杏子红的窄袖短衫,腰束鹅黄丝绦,脚下鹿皮小靴。

      眉眼生得甜,嘴角却翘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气。身后两个丫鬟捧着果盘茶盏跟进来。

      那哥儿一进门,眼睛就在裴先昭身上转了一圈,从眉毛看到下巴,从肩膀看到手腕,看得毫不遮掩。

      裴先昭起身,拱手一礼:“想必是哥儿’请’我来的。”

      “正是我。我叫宋乐允,你可以叫我允哥儿。”那哥儿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上黄花梨圈椅,开门见山,“我瞧上你了。你给我当相公吧。”

      裴先昭垂下眼:“允哥儿说笑了。裴某早已成家,家中有夫郎。”

      “这我倒是不知了。”宋乐允浑不在意地摆手,“却也没啥,你同他散了,入赘我宋家来。我爹是县衙主簿,我自个儿做生意也风生水起,这县城里谁不卖宋家三分脸面。你跟了我,往后不必抄书卖字,穿绸吃细米。我给你开一间书斋;你想读书,我给你请先生,供你考科举。如何?”

      他说得痛快,许得也大方,条条都是旁人求不来的好处。

      裴先昭只摇头,声音很轻,字字清楚:“允哥儿好意,裴某心领。只是我心里只有我家夫郎一人。别的东西再好,我也不要。”

      “你这人,油盐不进!”宋乐允也不恼,反而笑了,往椅背上一靠,一只脚抬起来踩在椅子边上,眼睛亮晶晶地打量他,“反正我就是瞧上你了。你的字我瞧过了,清雅端方;人我瞧着也是别有一番韵味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收起笑,慢悠悠道:“我也不屑强抢别人的相公,传出去,我宋乐允成什么人了。这样,我不同你说,我同你夫郎说。我给他许多银子,叫他拿你换。端看你夫郎选银子,还是选你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起身拍拍衣摆,头也不回地走了,两个丫鬟捧着冇动的果盘小跑着跟出去。

      院子里静下来。

      裴先昭站了半晌,慢慢坐回椅子上。他不信春哥儿会选银子。他怕的是另一头,春哥儿一个乡下哥儿,举目无亲,如何同主簿家掰手腕?

      那宋乐允当真把银子砸下来,砸在族人头上、砸在裴家人头上,春哥儿要受多少指指点点,要扛多少逼他放人的闲话?

      想到这里,他胸口像压了一床湿棉被,闷得透不过气。窗外天光正好,天井里几尾红鲤游得慢,他的手指却凉得发紧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县城东巷,徐家药铺。

      徐正曦这两日冇闲着。他家开医馆,平日里三教九流都打照面:跌打损伤的地痞、酒后斗殴的闲汉、挨了板子的皂隶,都是老主顾。

      徐正曦治他们不含糊,一来图个相安无事,二来这些人走街串巷,耳朵最灵,县里哪家欢喜哪家愁,问他们比问谁都快。

      岳父和三叔说完情况那日,徐正曦当即出了门,寻了几个相熟的地痞,一人先封五十文,只托一件事:三日前是谁家,在镇上”请”走了一个抄书先生。

      过了两日,回音来了。报信的是个叫瘦猴的地痞,平日在赌坊门口望风,消息最灵通。他凑到徐正曦耳边压低声:“徐大夫,问着了。”

      “那日是城西宋家的护院,就是县衙宋主簿家。他家那位独哥儿,前些时日在府城书肆瞧上那位裴先生的字,又瞧上了人,这不,把人’请’回家去了。”

      “人可安好?”

      “应当好着的。”瘦猴嘿嘿一笑,“宋家哥儿是想招他做相公,不是要他命。好茶好饭供着呢。”

      徐正曦松了口气,又封一吊钱:“此事烂在肚子里。”

      这厢刚弄明白原委,那厢伙计来报:门口来了辆牛车,木家的春哥儿和大伯到了。

      木逢春一进门,眼睛先扫过堂屋。二伯三伯都在,冇见裴先昭,心口那点侥幸”啪”地碎了。他站在堂中,声音发紧:“正曦姐夫,可有先昭的消息了?”

      徐正曦把打探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说到”宋主簿家的独哥儿瞧上先昭,要招他做相公”时,木逢春的脸一阵白,手指把包袱带绞得死紧。

      “人没事就好……人没事就好。”他喃喃两句,猛地抬头,眼底烧着火,“姐夫,我要找上门去,把人领回来。”

      屋里人都静了。

      徐正曦略一思索,缓缓点头:“我思量过,可行。一来宋主簿风评挺好,二来虽在县衙当差,到底不是正堂官,主簿不过九品,管文书簿籍。”

      “他家哥儿强留人家相公,本就不占理,闹大了于他仕途有碍。咱们体体面面找上门,好好说,他要脸,多半得放人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道:“也得防着他不肯罢休。我预备了另一条路。”

      “宋家若赖着不放,只管使些银子,叫街上的闲汉四处张扬,就说主簿家的哥儿强抢人夫。官宦人家最看重官声,宋主簿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
      三伯听得直点头,又发怵:“可要是闹到那一步,怕要上公堂……”

      “上公堂也不怕。新县令是个好官,最重纲纪。”徐正曦声音沉稳,“只是撕破脸,往后这县城就不好待了。能私下了结,最好。”

      “不过……”他犹豫半晌,又说,“我信先昭人品,只是富贵迷人眼,万一……”

      木逢良蹙眉,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袖子:“莫说这般不像样的话。”转头又冲木逢春耍宝,“春哥儿,莫怕。他裴先昭真要见钱眼开,咱拿他同宋家哥儿换银子,左右不亏。”

      虽知是歪理,一众人也应和:“春哥儿莫怕,良哥儿说的也有三分道理。”

      这当口,木逢良已经悄没声地忙开了。他把大伯额角的布条拆了,重新洗净伤口,敷上医馆的金疮药,拿干净布条缠好,手法又轻又稳。

      转身又把一包碎银、两身干净衣裳、一罐子伤药塞进木逢春的包袱里,拉带打了个结,拍了拍。

      徐正曦在堂屋那头同三伯讲宋家的门第规矩,眼角扫见,也不言语,只在木逢良经过时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空药碗,顺手递了盏热茶过去。

      木逢良接了茶,两人谁也没看谁,各忙各的,却也你进我退,自有默契。

      木逢春坐在一旁看着,心里那团乱麻,不知不觉松了一扣。这屋里冇有一个外人。先昭,你看,一家人为你忙活的。

      半晌,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却亮得惊人:“我去。我不信先昭是那起子人。我若不去寻他,太叫人寒心了。”

      “春哥儿——”大伯急了。

      “大伯,这事只能我去。”木逢春一字一句,“我是他夫郎,明媒正娶,婚书在匣子里锁着。宋家哥儿要同我说换相公的事,那我就去同他说,那是我的人,多少银子也不换。你们一同去,反倒落口实,说木家一群人上门讹诈。”

      徐正曦看着这平日温软的哥儿,此刻脊背挺得笔直,暗暗点头:“春哥儿说得在理。这样,你只身去,体体面面敲门递话。我遣个伙计远远守在宋家巷口,一个时辰不出来,伙计回来报信,咱们再使第二招。”

      计议已定。

      木逢春回客房换了身干净衣裳。木逢良拿粉替他遮了眼下的青黑,他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挽了,抿了抿鬓角,又取出那纸婚书,仔仔细细叠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

      出门前,木逢良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吊钱:“拿着,万一要打点门房。”

      木逢春冇推辞,攥着钱出了门。

      日头偏西,县城街上来来往往。他一路问着路走到城西,宋家的青砖门楼就在眼前了,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,门口一对石墩,气派得很。

      木逢春在门前站定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怀里的婚书贴着心口,像贴身穿了件小袄,心里便踏实了。

      先昭,我来了。他在心里说,我来接你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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