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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买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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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过了两日,裴先昭起了个大早,揣着钱袋去寻大伯。
钱袋是春哥儿给他缝的,藏青粗布面子,针脚密实,里头装着抄书攒下的碎银并铜钱,沉甸甸坠在腰间。
“买牛?”大伯木喜承听完来意,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眼睛亮了,“好!春哥儿生辰近了,你这份礼,送到他心坎上了。”
这事本是裴先昭藏在心里的。打从开春起,他看春哥儿挑担子,瘦瘦的肩膀叫扁担压得一沉一沉,走山路时脚步虽稳,那喘气声他听得心疼。
当时他就说过——“往后我给你买头牛”。如今银子凑得差不多了,这话该兑现了。
买牛是大事,他不懂看牛,去请大伯掌眼。大伯转头又同二伯三伯说了,两人一听是给春哥儿备生辰礼,都撂下家里的活计:“一道去!”
镇上的牲口市在镇西头,逢集的日子,天不亮就热闹起来。
牛哞马嘶,羊叫猪哼,混着粪土和干草的气味,在晨雾里荡开。泥地踩得稀烂,一脚下去,咕叽一声。
四个人在牲口市里转了足有两圈。
“先昭,买牛要看骨架子。”大伯蹲在一头黄犊跟前,粗糙的手掌顺着牛背往下摸,像抚摸自家孩子,“脊背要平,腿要粗,蹄子要圆。你看这头,毛色亮,就是鼻梁上一道白,讲究人家不爱要,咱庄稼人不在乎,价钱能压一压。”
裴先昭认真听着,也蹲下去看。那牛犊约莫半岁大,棕黄的毛皮泛着光,大眼睛湿漉漉的,嘴巴一动一动地反刍,憨态可掬。问了价,十两,他摸了摸钱袋:“再看看。”
日头渐渐升高,市里的气味愈发混杂,牛粪味、草料味、汗味搅在一处。裴先昭的直裰下摆沾了泥点也顾不上。三伯木喜茂话少,只不时伸手捏捏牛腿,摇摇头,示意再走。
走到市口第三家,裴先昭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是一头枣红色的小母牛,拴在木桩上,正低头舔前蹄。毛色匀净,皮光水滑,脊背平得像案板,四条腿柱子似的粗,站得稳稳当当。
见人来,它抬起头,大眼睛温顺地瞧着他,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。
“这头好。”三伯难得开口,眼睛亮了亮,“母牛,往后还能下犊。”
牛贩子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,见这一行人虽衣着素净却是正经买家,凑上来笑:“相公好眼力。自家母牛下的,刚满八个月,温顺得很,拉犁拉车都行。不多要,十二两二钱。”
裴先昭蹲下身,学大伯的样子,手掌顺着牛背往下摸。皮毛温热,底下的骨头结实,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,噗通噗通的。他抬头看大伯,大伯微微点头。
“十二两。”裴先昭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我身上统共十四两。您若肯,我现钱付清;不肯,我们去别家。”
牛贩子咂了咂嘴:“成吧,十二两就十二两,结个善缘。缰绳木鼻环另算,三十文。”
裴先昭数出银子付了,又数三十文铜钱:“劳烦换条新缰绳,结实些的。”
牛贩子接钱进棚里翻缰绳去了。大伯围着牛转了一圈,咧嘴笑:“先昭,这牛挑得好,春哥儿见了,准保欢喜。”
裴先昭嘴角弯了弯,伸手替那小母牛挠了挠耳根。牛温顺地眯起眼。
就是这时候,牲口市口一阵骚动。
人群像叫一把刀劈开,纷纷往两边退。七八个穿靛蓝短褐的汉子大步流星走进来,腰系玄色腰带,脚蹬薄底快靴,看着就不是庄稼人,怕是哪个大户人家养的护院打手。
为首的满脸横肉,左眉上一道疤,目光在人群里一扫,直直落在裴先昭身上,眼睛一亮:“就是他!”
裴先昭还没回过神,两条胳膊就叫人架住了。那人力气极大,铁钳似的,拽得他往前踉跄,直裰袖子”嗤啦”扯裂一道口子。
“做甚么!”大伯暴喝一声,旱烟杆往地上一摔,冲上来拦,“光天化日,你们是哪里的强人!”
“去你娘的!”左边一个壮汉抬脚一踹,正踹在大伯膝弯。大伯”哎哟”一声扑通跪倒,挣扎着爬起来,又叫人一把搡在牛槽角上,额角磕破,血顺着眉骨淌下来,糊了半张脸。
二伯抄起地上的木棍冲上去,叫人一掌推在胸口,倒退几步撞在拴牛的木桩上,木棍脱手飞出;三伯叫人拧住胳膊反剪在背后,动弹不得,额角青筋直跳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究竟是何人!”三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为何掳人!”
为首的汉子冷笑,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在三人眼前一晃,竟是县衙的腰牌。
“我家主人请裴相公去府上做客。”他皮笑肉不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识相的别挡道。县衙里办事,你们几个泥腿子也敢拦?”
“什么县衙!县衙就能当街抢人么!”大伯捂着额角还要往前扑。
“大伯,二伯,三伯。”裴先昭开口了。他脸色白得像纸,声音却稳得吓人,“莫要硬拼。我跟他们走一趟便是。”
“先昭!”三伯急道,“不能去!”
裴先昭盯着那为首的汉子,眼神冷得像井水:“告诉他们,莫再伤我伯父一根毫毛。若再伤,我便一头撞死在路上,叫你家主人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
那汉子叫他的眼神慑了一下,随即哼了一声,一挥手:“带走!”
七八个人簇拥着裴先昭,推开围观的人群往镇外去。裴先昭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个伯父或坐或站,大伯额上的血渗过指缝,二伯扶着腰,三伯的胳膊还叫人拧着。他心里像叫刀剜了一下,却把这一幕死死记住了。
那棚子里,牛贩子攥着一条崭新的缰绳探出头来,看看这边,又看看那边,到底没敢吭声。
枣红的小母牛还拴在桩上,钱已付清,牛,没能牵走。
等人走远了,牲口市里才炸开锅。三伯咬着牙分派:“老二,你同我去县城。良哥儿嫁在徐家,徐家开药铺,在县城总要熟悉一些,先打听是哪位老爷要人。大哥,你回村告诉春哥儿,叫他莫慌,我们想法子。”
大伯抹了把脸上的血,重重点头:“你们路上小心。那帮人手里有功夫,别硬来,别先昭冇寻回来,又搭上你俩!”
木逢春正在院子里翻晒笋干。
笋片摊在竹篾上,日头底下晒得半干,卷成浅褐色的筒。他坐在小凳上一片片翻着,盘算着晒干了留一半自家吃,另一半拿到镇上换钱,给先昭买两支好笔。
院门”砰”地一声撞开。
“春哥儿!春哥儿!”大伯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木逢春手一抖,笋片撒了一地。抬头看见大伯的模样,魂儿都吓飞了!
大伯额角青紫一片,肿起老高,血和泥糊在一处,裤腿全是泥,一只草鞋跑丢了,脚底板叫石子割出了血口子。
“大伯!你这是咋了!”
“先昭……先昭叫人带走了!”大伯喘得像拉风箱,把牲口市里的事说了一遍,“七八个壮汉,亮的是县衙腰牌……先昭怕我们吃亏,自己跟着走的……”
木逢春的脸”唰”地白了,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身子晃了晃,扶住门框才冇倒下去。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千百只蜜蜂在里头乱撞。
不能慌。先昭还等着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指甲掐进掌心,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,声音稳得出奇:“……我去拿银钱。”
进屋,手抖得几乎系不上包袱带。出来时,脸上已经看不出慌乱,只有眼底烧着一团暗火。
走到村口,他忽然停住脚:“大伯,裴家族里……可知道了?”
大伯的脸沉下来,像落雨前的天:“我回来的路上去了裴家。才说了句’先昭出事了’,裴福松那老东西,门都不让进,隔着院墙说——‘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,他如今是木家的人,裴家管不着’。
墙根底下还有几个碎嘴子说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说肯入赘的汉子冇几个好的,定是在外头惹了大祸才回来的。”
木逢春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那日裴家把先昭扔在他家门口的嘴脸,想起那日擂茶散场时裴福松站在村道拐角处那张复杂的脸。
“我不往心里去。”他抬起头,眼底烧着火,声音却平静,“先昭是我相公,他好不好,我比谁都清楚。大伯,走,去县城。”
那一夜,木家冇有一家睡得安生。
大伯娘陈禾来了,提着一篮子还冒热气的米包子;二伯娘沈荞来了,抱着一坛子新炒的南瓜子;小嬷凌桑来了,逢元也跟在后头,手里攥着他那册《千字文》,站在门口不知说什么好,末了憋出一句:“小叔,哥夫会回来的。他还答应教我写字呢。”
灶膛的火升起来,水壶坐在上头,呜呜地响。陈禾把米包子热了,一人塞一个:“吃,都吃。人是铁饭是钢,明日还要赶路办事,先把自己喂饱。”
一屋子人围着方桌坐,谁也冇提”万一”两个字。陈禾骂裴家,骂得干脆利落;沈荞盘算家里的银子,说徐家那边要打点,钱不够她回娘家去借;凌桑轻声细语,把县城的路、徐家的门朝哪边开,一样一样说给木逢春听。
油灯燃到半夜,人还不肯散。
木逢春捧着茶碗,看满屋子的人影映在墙上,你一言我一语,热气腾腾的。裴家一堵院墙,把先昭推了出来;可这一屋子冇有血缘远近之分的人,把他密密实实围在了当中。
他低下头,眼眶热了热,这一回冇逼回去,随它落进茶碗里。
大伯临走时站在院门口,回头道:“春哥儿,睡一会儿。明早我来套车。”他顿了顿,望着门外黑下来的天,声音低下去,像是自语:“先昭那孩子,如今到底在哪呢?可还安好?”
“嗯。”木逢春应了一声。
灯熄了。他躺在双人床上,枕着裴先昭那只枕头,睁着眼看房梁,看了很久。
先昭,你等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