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野人间（种田）》三秒造梦师

20、食清明

　　　　雨下了一夜，到天亮才歇。屋檐还在滴水，一滴，一滴，砸在檐下的青石板上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
　　清明食素，是规矩。

　　灶里昨日就没留火种，木逢春摸黑舀了两碗糙米粥，从坛子里捞了半个腌萝卜，切成薄片码在碟里，又装了小半陶盆清明粿，甜咸两样都有。

　　裴先昭也起了。两人坐在灶屋门口喝粥，粥是凉的，萝卜是脆的，咬起来咯吱咯吱响，酸咸开胃。

　　“今日要爬山，多吃一碗。”木逢春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些到他碗里。

　　“够了。”裴先昭又拨回来，“今日干活的主力是你，我又不大会使锄头。”

　　食朝罢，喂鸡放鸭，两人换上蓑衣斗笠。

　　蓑衣是旧棕编的，挂在墙上有些日子了，抖一抖，簌簌往下掉灰。

　　木逢春把锄头柴刀拿草绳捆在一处，又收拾了一只竹篮：香烛、黄纸、元宝，一小串鞭炮，一方煮熟的白肉，一碟清明粿，一壶昨夜烫好的米酒。

　　裴先昭接过锄头扛着，木逢春挎了竹篮，两人出了门。

　　木家爹娘的墓，在后山腰的松林里。山路叫雨泡得软，一脚下去，黄泥黏住鞋底，拔出来，咕唧一声。

　　路边草叶上全是水珠子，蹭一下裤腿，就是一道湿痕。

　　“慢些走。”裴先昭在前头，回过身来拉他。手掌温热，掌心有一层薄茧。

　　“我走得稳。”木逢春嘴上这么说，手却冇撒开。

　　松林到了，树尖上挂着雨珠子，风一过，扑簌簌落一阵。

　　几座坟头并排立着，叫大半年的荒草埋了大半，坟前还横着两丛野灌木，枝子张牙舞爪。

　　木逢春放下竹篮，脱了蓑衣，抡起锄头就锄。草根扎得深，一锄下去，连泥带草翻起一大块。

　　裴先昭抽出柴刀，专砍那几丛灌木，咔嚓，咔嚓，断枝一根根丢到林子边上。

　　才干了一会儿，天又飘起雨来。雨丝细细碎碎，斜斜地飞，打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

　　“不歇？”裴先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。

　　“不歇，雨里干活，凉快。”木逢春一锄一锄地刨，额上不知是雨是汗，“叫阿父小爹干干净净过个节。”

　　雨下到坟头清理齐整，倒自己停了。草除净了，培上新土，坟头拍得圆圆的。

　　竹篮里的供品一样一样摆出来：白肉方方正正码在粗瓷碟里，清明粿青绿青绿的摆在正中，米酒斟进两只小酒盅。

　　石碑上旧年的纸揭了，换上新印的、沾了鸡血的黄纸。香烛点起来，火苗叫风吹得晃，木逢春拿手拢着护住了，才把三炷香插进坟前的土里。

　　鞭炮挂上松枝，火折子一点，噼里啪啦炸开了，声响在松林里来回地荡，惊起几只山雀。

　　纸钱一张一张捻开送进火堆，火苗舔着黄纸卷起来，灰像黑蝴蝶，打着旋儿往上飘。

　　木逢春跪在墓前，磕了三个头。膝盖底下是新翻的湿土，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爬。他跪直了，絮絮地说起来。

　　“阿父，小爹，今儿清明，儿子来看你们了。今年风调雨顺，稻子下种下得早，长势好，秋天收成差不了。家里添了人，相公姓裴，识得字，人好，对我也好，你们见过的，就是他。”

　　他说到这儿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裴先昭站在他身后，蓑衣上滴着水，安安静静地听。

　　“今年成的亲，席面不大，可也算体面，叔伯们帮衬许多。儿子心里高兴。从前一个人在屋里，空落落的，如今有人说话了，干活也有人搭手了。”

　　香火明明灭灭，纸灰落了一层。木逢春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

　　“阿父，小爹，你们保佑裴先昭，让他平平安安的，万事顺遂。”

　　裴先昭站在一旁，眼眶微热。他上前一步，撩起衣摆，在墓前跪下，磕了三个头，一下，一下，都磕得实。

　　“晚辈裴先昭，定会好好照顾春哥儿，请二老放心。也请二老……保佑春哥儿平安。”

　　木逢春侧过脸看他，雨水顺着斗笠边沿往下淌，心里头热热的，一时说不出话，只伸手把他也拉起来。

　　两人并排站着，看香火一点一点燃下去。

　　下了后山，两人又往村南去。木家爷奶的墓在南边坡地上，到的时候，坡上已经有人了。

　　大伯带着大房的人先到了，正在坟前培土。

　　虎子也在，手里捧着一捧黄泡，是路上掐的，小脸红扑扑的。

　　“来了。”大伯直起身招呼，“草才除完，你们上香吧。”

　　木逢春点了六炷香。裴先昭上前摆供，跪在墓前磕头，木逢春跟在他身侧，也端端正正磕了三个。

　　“爷，奶。”木逢春声音不高，“我是春哥儿。你们莫担忧我，如今成亲了。在天有灵，多多保佑一家人身体康健。”

　　末了轮到虎子。木逢春把香递到他小手里，握着他的手举过头顶。虎子学大人的模样，把香插进土里，跪下去，“咚咚咚”磕了三个响头，抬起头时额上沾了草屑，奶声奶气地喊：“太爷太奶，我是虎子，我今年七岁啦！”

　　坡上几个大人都笑了。大伯揉了揉他的脑袋，又拍拍裴先昭的肩膀，点了点头，冇多说什么。

　　一家人围着烧了纸，说了几句闲话，坡上风大，吹得衣摆猎猎地响，便各自散了。

　　回到家，日头正顶在头上。木逢春烧了热水，两人洗过澡，换了干净衣裳。

　　头发绞干了，松松挽起，人一下子清爽。竹篮又提起来，里头装了两碟清明粿、一串腊肉，是去二伯家的礼。

　　二伯木喜耕家，院里院外全是人。灶屋里热气腾腾，二伯娘沈荞带着几个媳妇忙得团团转，锅铲碰着锅沿，叮叮当当。

　　院当中摆开两张八仙桌，孩子们满院子疯跑，虎子领着石头、麦子你追我赶。

　　“春哥儿来了！”沈荞从灶屋探出头，手上还沾着米粉，“快坐快坐，就差你们了。”

　　炒米先上来了。白米下锅炒过，粒粒分明，油亮亮的，裹了红糖，抓一把搁嘴里，又香又酥。孩子们一人一把，攥着满院子跑。

　　晌午开了火，便不算破戒。冬酒温得热热的，盛在粗陶壶里，倒出来微微泛黄，入口甘甜，后劲却足。

　　大三牲端上来，白切鸡斩得齐齐整整，皮黄肉嫩；猪肉烀得酥烂，筷子一碰就脱骨；干鱿鱼泡发切了花，打了卷儿码在盘里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。

　　沈荞又端出来一大盆炒白粿。

　　白粿切了片，在锅里煎得边缘微微焦黄，下包菜丝、红萝卜丝同炒，末了撒一把青蒜苗，油润润的，粿片软糯，菜丝脆甜，喷香。

　　“莫急着动筷，还有一盘芥菜头，拿猪油渣炒的。”小嬷凌桑说着又端上一盘。

　　木家亲眷齐聚一堂。大伯木喜承坐上首，二伯三伯陪着，逢禾、逢明、逢元挨桌坐着，夫郎们女眷们一桌。

　　孩子们不上桌，一人一只粗碗，盛了炒白粿和鸡肉，蹲在门槛上吃，吃两口又跑开去疯。

　　酒过三巡，大伯喝得有些多了，脸膛红红的。他拉过裴先昭的手，攥着不放。

　　“先昭啊。”大伯的声音有些发哑，“四房就剩春哥儿一根独苗，打小没了爹娘，苦过来的。你是个好的，大伯看得出来。春哥儿……就交给你了。”

　　“大伯放心。”裴先昭坐得笔直，郑重地点头，“有我在一日，便护他一日。”

　　“好，好。”大伯连说了两个好，端起酒盅，一口干了。眼角亮亮的，也不知是酒气熏的，还是旁的。

　　木逢春坐在一旁看着，心里暖烘烘的，又泛着一点酸。他偷偷看了裴先昭一眼。

　　那人叫伯伯们轮着敬酒，喝得耳根泛红，推也推不掉，却始终笑着，一杯一杯，接得稳稳当当。

　　“少灌他些。”木逢春忍不住出声。

　　“哟，心疼了！”沈荞嗓门大，一桌子人都笑起来。木逢春耳根一热，低头扒饭，不理他们。

　　“不要紧，也就今朝喝一些。”凌桑柔柔地同他说。

　　二伯娘端上热汤，一人一碗。腌菜煮豆腐，酸香开胃，一碗下去，满身的酒气都顺了。

　　孩子们吃饱了，在院里点起一小串剩下的鞭炮，噼啪两声，惊得鸡飞上墙头，满院子的笑。

　　一顿清明饭，从正午闹到掌灯。虽是祭祀先人的日子，一大家人聚在一起，吃肉喝酒，倒不见多少伤怀。

　　地底下的人瞧见了，想来也是高兴的。

　　辞了二伯家，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家走。

　　雨后的云散了，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得石板路一片银白。

　　洼里的积水亮晶晶的，映着一小块一小块的月亮，一脚踩过去，月亮就碎了，又慢慢合拢。

　　木逢春席间也叫伯娘们敬了几杯，冬酒后劲上来，脚步有些虚浮。裴先昭扶着他，手臂揽在他腰上，稳稳的。

　　“春哥儿。”裴先昭忽然开口，声音低低的，“今日在墓前，你说要我平安。”

　　木逢春”嗯”了一声，靠在他肩上。夜风凉，肩上的人却是暖的。

　　“什么都是虚的，有命在才是真的。”这话一出口，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。

　　想起阿父小爹，想起从前一个人上山的那些清明。

　　裴先昭伸手把他的眼泪抹了，却冇说什么宽慰的话。已经不在了的人，说什么都太轻，倒不如不说。

　　“我也求你平安。”裴先昭说，“我们……都要平安。”

　　木逢春抬起头看他。月光下，那双眼睛清亮如潭，映着他自己的影子。

　　他笑了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：“那是自然。我们都要平安。”

　　两人相视而笑。月光把影子投在石板路上，挨得很近，几乎叠在了一处。远处村里零星几声狗吠，近处虫声细细，谁家的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灯。

　　而同一轮月亮底下，县城的方向，宋乐允派出的家丁正四处打听裴先昭的下落。

　　线索一条一条收拢，眼看就要摸到青山坳来。

　　青山坳的月光下，两人一无所知，只并肩走着，走向那个亮着灯火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