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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清明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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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豆在瓦罐里泡了一夜,涨得胖鼓鼓的。木逢春起了个大早,把豆倒进锅里,添水没过指节,灶膛里架上硬柴,小火慢慢煨。
煨到豆子开了花,他拿锅铲一遍一遍地碾,碾得绵绵的,搁糖,再炒。
锅铲刮着锅底,沙沙地响,甜香一阵一阵往外冒,糊在鼻尖上,散都散不去。
豆沙要炒到抱团,铲起来不掉,才算成。清明粿的馅,一半是它;另一半是腌菜肉末,那要现剁现炒,放不得。
木逢春心里有本账:寒食一到,灶里动不得火,清明又在后头紧跟着,粿要蒸,纸要印,元宝要叠,样样都得赶在头里。
炒好的豆沙盛进瓦盆,盖子扣严,拿麻绳拴了,吊进井里凉着。
回身又去杂物屋,踩着凳子,从房梁上取下一只旧木匣。
匣子里是阿父留下的钱凿子。铜打的方框,掌心大小,框里阳刻着铜钱的模子,摸上去棱棱的。
木逢春用软布蘸了点茶油,把铜框细细擦了一遍,擦得黄澄澄的,才收回去。
黄纸还有两刀,上回赶集在镇上买的,压在箱底。
他抱出来,摊在堂屋的方桌上晾潮气,拿指头点着数了一遍,印纸的,叠元宝的,尽够了。
墙角的腌菜坛子也揭开了,捞两棵芥菜出来,酸香冲得人一激灵。淘净了晾在竹筛里,后日剁馅用。
做完这些,日头才爬上东墙。他净了手,到堂屋给神龛换了新水,上了炷香,低声道:“阿父,小爹,阿爹,阿娘——”
“寒食清明眼看就到,东西一样一样备着呢,赶得及。”
四块牌位静静立着。香烟细细地升上去,一线,一线。
食朝是一碗蒸蛋、一碟腌菜炒笋。裴先昭在井台边洗净手脸才坐下,拿起筷子,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笋。
“我看你今日起得早。后头几日要忙的,我同你一道。”
“我又不是纸糊的。”木逢春嘴上这么说,嘴角却压不下去,把粥盛得冒尖,“不过你同我一道,我也是高兴的。”
清明前两日,天麻麻亮,两人就起了。夜里落过一场小雨,田埂上的土润润的,踩上去不沾鞋。
一人挎一只背篓,沿着自家那亩地往外寻。田埂边的草蹿得正旺,木逢春眼尖,走几步就蹲下去。
鼠曲草贴地长,叶子窄窄的,覆着一层白绒,摸上去毛茸茸的,像兔子的耳朵。顶上挑着一簇一簇的黄色小花,黄豆粒大。
“掐尖儿。”木逢春掐下一棵,递到裴先昭手里,“底下的根莫动,太老了。”
裴先昭学着他的样子掐。掐了几棵递过来,木逢春直摇头:“这是啥?蒲公英。今儿不采这个。”
“……看着差不多。”
“差得远呢。”木逢春把两棵草并在一处,“鼠曲草有白毛,你摸。这个光溜溜的,咋能一样。”
裴先昭捏着两片叶子比了半晌,认真道:“书上也写过它,叶如鼠耳,花色黄。”
“书上写一千句,不如田里看一眼。”木逢春把那棵蒲公英丢回埂上,“不过你是真的看了好多书啊。”
裴先昭也不辩,笑了笑,接着掐。这一回掐得慢,一棵一棵,先看毛,再看花,倒冇再错过。
掐得久了,指头肚上沾了层绿汁,黏黏的,搓不净。
日头升高,露水退了。两人一前一后,从村东转到村南,不到晌午,两只背篓都满了。草叶压出清清的水汽,掀开一看,绿汪汪的,闻着有股子草汁的腥甜。
回到家,井台边摆开家伙。鼠曲草淘了三遍,井水凉,浸得指头通红。木逢春把草投进石舂,裴先昭挽起袖子:“要我做啥?”
“舂吧。使出你的力气来。”
石舂咚咚地响,一声一声,砸得又匀又稳。草叶碎开,汁水渗出来,绿得发乌。
舂成烂泥,倒出来,连汁带渣和进糯米粉里。
木逢春揉面,掌心一推一收,白粉团渐渐染成青绿色,揉到盆光、手光、面光。面团软乎乎的,指头按下去一个窝,慢慢又弹回来。
案板上摆开两样馅。腌菜拧干了剁细,同肉末下锅炒香,咸香扑鼻;豆沙黑亮黑亮,舀一勺,甜气先蹿上来。
木逢春揪下一剂面,拇指一按一转,捏出个小窝,填馅,收口,掌心一团圆,一个粿子就成了,圆润周正,排在撒了粉的案板上。
裴先昭洗净手,凑到案板前,也揪下一剂。他做事一贯认真,揉得格外用力,三下两下,把剂子揉得死死的。
填了馅,收口捏不拢,勉强捏拢,摆在案板上,扁的扁,歪的歪,东倒西歪。
“你包的是粿子还是石头?”木逢春捏了捏他那个硬邦邦的粿子。
裴先昭也不恼,把那个”石头”放进蒸笼:“我包的,待会儿我自己吃。”
“行,都记着呢。”木逢春笑出两颗小虎牙,“这一屉,歪的全归你。”
蒸笼里先铺了煮软的箬叶,一股清气先蹿上来。
粿子一个个码上去,不挨不粘。大灶添足柴,火舌舔着锅底,一气蒸熟。
锅盖一揭,白汽轰地涌上来,扑在脸上,烫烫的,草香混着米香,满灶屋都是。
头一锅出屉,木逢春拣了个豆沙的,吹两口气,咬开。
皮是糯的,带着草的清气,馅烫舌头,甜里泛着焦香。他眯起眼,把剩下半个塞进裴先昭嘴里。
裴先昭慢慢嚼了,点头:“自己做的就是好吃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镇上买的不如这个。”
“吃个粿子还堵不住你的嘴。”木逢春耳尖一热,手上不停,把出屉的粿子码进竹筛摊开晾凉,“明日寒食,灶里动不得火,就指着它呢。留一半供桌上用,剩的,够咱俩吃两日。”
裴先昭到底把他那几个”石头”也蒸出来,揣在手里慢慢啃。
皮实,有嚼头,他啃得很耐心。木逢春看了他一眼,冇言语,往灶膛里又添了块柴。
食夜吃得素净,热了晌午剩的粿,一人一碗腌菜汤,顺顺当当下了肚。
吃过饭,油灯点起来。灯芯是新剪的,火苗稳稳的。
晾了几日的黄纸干爽了,两人就灯裁成方块。裴先昭裁得慢,刀刀笔直;木逢春裁得快,边子上带点毛,也不碍事。
裁够了数,木逢春教他叠元宝。他手指翻飞,折,翻,掖,撑,三下两下,一只元宝就鼓起了肚子。
“看仔细了。”他把纸摊开,一步一步重来,“对角折,翻过来,两角往里掖,中间这么一撑。”
裴先昭跟着学。他手生,折得慢,一板一眼,边角对得齐齐的,折出来的元宝棱角分明,码在桌上,一排排,也还行。
木逢春叠得快,哗啦啦一阵,面前堆起一小堆,细看却有些歪,肚子也不如他的挺括。
“还是你的齐整。”他拿起裴先昭叠的,翻来覆去看,“我图快,糙了些。”
“你叠十个,我叠三个。”裴先昭把歪的那几只拢过去,一一替他捏正,“合起来,正好。”
叠了小半,木逢春起身,把白日擦净的钱凿子取出来。他左手按纸,右手执凿,对准,落槌,提起,一气呵成。
黄纸上多出一方印子,方框周正,铜钱的形状清清楚楚。一下,又一下,印好的纸一张挨一张,码成齐齐的一摞。
“阿父在时,都是他印。”木逢春头也不抬,“我在边上看着,看了几年,也就看会了。”
裴先昭凑近了看,有些手痒:“我试试?”
木逢春把凿子递过去。裴先昭学他的样子,对准,落槌——力不足,下头的纸都冇印上。
“看着容易做起来难。我不闹了,你来。”
“头一回也是不错的。”木逢春接过凿子,“好歹冇凿破。”
裴先昭把两张废纸揭到一边:“罢了,你印,我一张张捻出来。”
他当真坐在一旁,一张一张地捻。木逢春印一摞,他分一摞,码得整整齐齐,上头压了镇纸。
夜更深了。村里静得只剩虫鸣,一声,一声,从篱笆根底下钻上来。
两个人,一盏灯,谁也不言语,手上都不停。黄纸摞高了,小筐满了,换了大筐。
“往年清明,”木逢春印着印着,开了口,声音不高,“都是我一个人去扫墓。今年……有你一起了,真好。”
裴先昭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握住他的手:“往后每年,我都陪你。”
木逢春的手叫他握着,热从掌心一路爬上来。他冇抬头,也冇抽手,半晌,低低应了声:“好呢。”
灯花又结了一个,哔剥一响。裴先昭腾出手,拿针把灯芯挑了挑,火苗亮了些,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紧紧的。
“阿父爱喝两口,小爹爱吃甜的。”木逢春接着印纸,一下,一下,“明儿我把供果也备上,米酒烫一壶存着。”
“好。我同你一道摆。”
叠到二更天,黄纸印了厚厚一摞,元宝叠了满满几筐。木逢春打了个哈欠,眼泪都泛上来了。
“春哥儿,去睡吧。剩的我叠完。”
“你可行?”
“信我。”
“信你信你。”木逢春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相公,叠完就歇,莫熬眼。”
“嗯,你先睡。”
躺在床上,外头的动静隔着门板传进来——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一下,又一下,不快,不慢。
木逢春听着听着,眼皮就沉了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堂屋里,灯花哔剥,点亮这寻常的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