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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雪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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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的青山坳,山背阴处的残雪还没化尽,向阳的坡地上已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。
木逢春天麻麻亮就起了床。
灶屋里黑黢黢的,他摸黑从灶膛里扒出昨晚封的炭火,吹亮了火折子,引着一把干松针塞进灶膛,待火苗舔上锅底,才往锅里添了两瓢水。
食朝吃得简单。糙米饭是昨晚焖好的,在灶上热一热。他从坛子里夹出两块腌萝卜干,切得薄薄的,又挖了小半勺猪油渣拌进饭碗里,点几滴酱油,金黄金黄的,拌进热饭里,油汪汪的一碗。
几筷子扒拉完,碗筷泡在木盆里,等晌午回来再洗。
墙角的竹背篓早已备好,里头垫着一层干稻草。木逢春去杂物屋装上昨儿傍晚挖的雪薯和芋子。雪薯是棕皮白瓤的,细细长长,沾着潮润的泥土气;芋子是毛芋,一个个圆滚滚的,须根还带着地里的湿气。他挑拣了一遍,把有虫眼和挖断的拣出来搁在一旁——这些留着自家吃,好的才装进背篓,约莫小半篓,压得实实的。
临走时,想起今日初一,他去正屋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。
牌位是一块厚实的杉木板,上面用小刀刻着”先考木公喜德之位”,旁边一行小字”孝子逢春”,再旁边是小爹的牌位”显妣木门卢氏孺人之位”。香是墟上买的劣香,两文钱一把,烟气重,味也不纯,可木逢春初一十五都上,雷打不动。
“阿父,我去大伯家一趟。”他对着牌位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报备,又像是家常絮语。
背起篓子出门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晨雾漫在山坳里。他踩着露水打湿的石板路往村东头走,路过村中那口老井,井沿的青石叫几百年的井绳磨出了深深浅浅的沟。背篓里的雪薯随着脚步一颠一颠,沉甸甸地压着肩膀。
大伯家住在村东头的槐树底下,青砖院墙。木逢春到的时候,大伯木喜承刚喂完鸡,正在院门口搓草绳,粗糙的手掌把稻草揉得沙沙响。
“春哥儿来了。”大伯抬头看他,满脸的褶子笑起来挤成一团,“背这么沉的东西做啥?快放下来歇歇。”
“昨儿挖的雪薯和芋子,给您跟大伯娘送些来。”木逢春把背篓卸在石阶上,喘了口气。
“你这孩子,净想着旁人。”大伯嘴里嗔怪,朝屋里喊,“他娘,春哥儿送东西来了!”
大伯娘陈禾从灶屋探出头来,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:“春哥儿,快进来喝口热水,外头凉着呢!”
“不了大伯娘,我说两句话就走。”木逢春在院门口的板凳上坐下。大伯递来一个葫芦瓢,里头是温热的糙米茶,他捧在手里啜了一口,粗粝的茶水带着炒米的焦香。
“大伯,我跟您商量个事。我家那一亩七分地,今年春耕您帮我耕了吧。等您家插秧的时候,我过来给您干两天活,可行?”
大伯搓草绳的手顿了顿:“咋不行,我今儿上午就带上木犁和牛去给你打理好。”
“多谢大伯。犁地我这些年实在干不来。”
大伯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他这个侄儿,自小没了小爹,十三岁又没了阿父,一个人把日子撑起来,硬是没叫过一声苦。村里有人嚼舌根,说一个哥儿迟早守不住家业,可春哥儿偏偏就守住了,地里种的、山上采的、墟上卖的,一样不落下。
“成。”大伯重重点了点头,“到时咱一道下田。”
“哎。”木逢春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对了,”大伯又想起什么,“你那秧田,这两日去看了没?前几日倒春寒,可别冻了苗。”
“昨儿看过了,两寸来高,好着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大伯把搓好的草绳盘起来,忽然压低了些声,“你三伯家新开那块坡地,要入地契了。前儿里正给写了草样,你三伯瞧着心里不踏实——前年那二亩熟地,就是文书上叫刘地主钻了空子,白白并了去。里正那手字,鬼画符似的,谁知道里头埋了什么。”
木逢春皱了皱眉:“契书不都是在里正那儿备案么?”
“备案是备案。”大伯摆摆手,不愿多说,“庄稼人斗不过写字的,认了。你家那份宅契是你阿父当年盯着一个字一个字写的,倒是稳当。”
木逢春应了,推辞不过大伯娘硬塞来的一包米包子,才背起空篓子往家走。那米包子是大伯娘一早蒸的,米浆磨的皮,裹着瘦肉、韭菜和笋丁,还温乎着。晨雾散了一些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背上,暖洋洋的。
回到家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木逢春把米包子搁在灶台上,挽起袖子干活,把这几天挖回来的雪薯芋子分拣了一遍:大的、齐整的归一堆,拿到墟上卖;小的、挖断的归另一堆,自家吃;烂掉的扔进竹筐,晌午煮给猪崽吃。分拣完,日头已到头顶。他抹了把汗,把要卖的装进竹筐,盖上湿布,搁在背阴的廊下。
该做食昼了。
灶屋里闷热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光亮。木逢春先去灶膛里生火,早晨封的炭火还有些余温,吹两下就起来了,添几根干柴,火苗噼啪作响。
他从梁上的篮子里取下几个芋子,冲洗干净,蹲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,用阿父留下的那把菜刀切成薄薄的片,切得匀匀的,摆在竹篾盘子里,像一片片白玉。
锅烧热了,舀一小勺茶油润锅,浅浅地在锅底转一圈。茶油的香是青山坳独有的,清亮亮的,一腾起来就勾得人舌底生津。芋子片下锅,“滋啦”一声,油花四溅。他拿锅铲翻动,煎到两面微微焦黄,撒一小撮盐,再淋一勺甜酒酿激一下——浇进热锅,“嗤”地腾起一股白汽,酒香混着芋子的糯香,满灶屋都是。最后切两根青蒜苗撒上去,翠绿的、焦黄的、酱色的,看着就下饭。
饭是糙米饭,掺了地瓜块,蒸得软糯。他端着碗,夹一筷子芋子片,扒一口饭,嚼得津津有味。芋子片外头焦,里头糯,舌头一抿就化,带着酒酿的微甜和青蒜苗的辛香。
吃完一碗,又添半碗,把碟子里的汤汁都扒拉进碗里,吃得干干净净。
饭后涮了碗,他搬了把竹椅,坐在厅下的阴凉处眯眼歇午。竹椅”嘎吱嘎吱”地响,他摇着蒲扇,慢悠悠地晃。堂屋正中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,画的是”年年有余”,两条胖鲤鱼,颜色已经斑驳——那是小爹在世时贴的,边角都翘起来了,他舍不得换。
风从窗缝里溜进来,带着院子里花草的香气。眼皮越来越沉,蒲扇越摇越慢,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。
就在这时候,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先是脚步,杂沓纷乱,像是来了不少人;接着是说话声,有高有低,吵吵嚷嚷;最后是一个陌生的嗓音,清润干净,在嘈杂里格外分明:
“……便是此处么?”
木逢春皱了皱眉,放下蒲扇,起身去开门。
木门”吱呀”一声拉开,刺眼的阳光涌进来,他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院门口站着乌泱泱一群人。
打头的是裴村长裴福松,穿一身半旧的长衫,拄着拐杖。他家是村里少有的厅厦大宅,九厅十八井,青砖门楼比别家高出一截,衬得他站在人堆里也带着三分威势。身后跟着七八个裴家族人,有老有少,神情各异——有看热闹的,有皱眉不悦的,还有撇嘴冷笑的。
而人群中间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约莫二十出头,身量修长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,脚上半旧的布鞋沾满尘土,背上背着一只竹书箱,箱子边角磨得发亮。眉目清俊,分明是一副好相貌,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。他站在一群粗衣短褐的村民中间,像一竿新竹落在了稗草丛里,格格不入。
那双眼睛正越过人群,落在木逢春身上。
“春哥儿啊。”裴村长咳嗽了一声,“这位是裴先昭,裴福寿家的孙儿——早年他们一支搬去了京城,如今回来了。”
木逢春回过神,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:“村长,这是……”
“是这样的。”裴村长清了清嗓子,脸上有些挂不住,“先昭这孩子家中遭了变故,回了青山坳,无处可去。他祖上那处老宅,早年间划给了你家……这于情于理,也该让他有个落脚之处。”
木逢春的脸色变了。
“村长的意思是,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要他住到我家来?”
裴村长还没开口,旁边一个裴家汉子就嚷起来:“什么叫你家?那宅子原本就是裴家的地界,是你爷奶逃难来占了!如今裴家后人回来,还给他是应该的!”
“就是,一个哥儿,占着那么大处宅子,白白糟蹋了!”
七嘴八舌,嗡嗡作响。
木逢春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裴姓是青山坳的大姓,人多势众,祠堂里上百块牌位供着,把持着村中的事务;他木家不过几户小姓,爷奶逃难来此,冇宗族依仗。
他知道,他争不过。不是理不争,是势不能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火气,看向裴先昭。
那人自始至终没说话,安静地站着,任由族人替他”讨公道”。他的目光落在木逢春身后的宅子上——青砖灰瓦,堂屋灶屋,三间卧房,前院后院——很淡,像在看一件寻常物事,没有贪婪,也没有得意。
“裴村长。”木逢春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这宅子是我阿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,契书在里正那里备了案,白纸黑字,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裴村长的脸色僵了僵。
“但裴家后生回来,总不能叫他风餐露宿。”木逢春的目光扫过那群族人,“我木逢春虽是个哥儿,却不是不讲理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裴先昭:“你要住,可以。但有个说法——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你搬走。”
裴先昭终于动了。他上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头是几串铜钱,约莫六百文。他把钱托在掌心,声音清润,带着赶路的沙哑:“我如今只有这些。劳烦你了,不会打扰太久。”
木逢春看着那捧铜钱,又看了看他的眼睛。没有乞求,没有傲慢,只有一种坦荡。
日头晒在脸上,晒得人发晕。身后的院子里,芦花鸡”咯咯”叫着。远处传来谁家唤孩子回家食昼的声音,悠长,绵长。
这是他的家。阿父归来时带回的糖和布,牌位上小爹的名字——如今要他分一半给一个陌生人。可若是不分,裴家族人不会善罢甘休。
木逢春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成。”他说。
裴家族人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。裴村长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先昭安顿下了,都散了吧。”
人群散去,临走还交头接耳。木逢春没理会,转身进了院子,裴先昭跟在他身后,竹书箱在背上轻轻摇晃。
木逢春站定在院子中央,转过身。阳光落在那人清瘦的肩上,他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干得起皮,一路风尘,疲惫不堪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竿不肯弯的竹。
“我不管你是真落魄还是假落魄。”木逢春淡淡地说,“只能住一个月。”
裴先昭放下书箱,轻轻舒了口气。
“我会算账。”他说,“会写字。会一点营造杂学,能赚到钱,重新起一间屋子。”
算账写字,在青山坳可是稀罕本事。木逢春挑了挑眉:“还会什么?”
“会……”裴先昭顿了顿,目光落在廊下那堆雪薯上,“农活不太会,但可以学。”
“读书人下地?我怕你手上磨出泡来,夜里睡不着。”
“我不怕吃苦。”
木逢春不再说话,弯腰抱起一筐雪薯往廊下走。
“东边的卧房自己收拾,被褥在柜子里,自己铺。灶屋有热水,渴了自己倒。食夜我做,你吃就吃,不吃拉倒。”
他放下筐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人还站在院子里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木逢春脚边。
裴先昭沉默片刻,弯腰提起书箱,朝东边卧房走去。他的脚步很轻,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木逢春甩了甩头,蹲下来继续分拣雪薯。
家里多了个人。让他有些不自在。
管他呢,就当个租客,住一阵,攒够钱,自然就走了。青山坳这样小的地方,留不住这样的人。
他这么想着,却没有注意到,东边卧房的木窗被推开了一线。裴先昭立在窗后,目光越过院子里那个低头忙碌的身影,落在远处连绵的青山上。
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