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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葱香白斩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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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深时节,田里的活计渐渐松快下来。
秧插下了田,豆点上了埂,菜畦里的苗也冒了头,除了隔三差五去田边看看水,家里空出不少闲工夫。木逢春是个闲不住的,屋里屋外转了两圈,目光落在院角的柴垛上。
开春以来,一日三顿的灶火,烧水喂猪,柴垛眼见着矮下去一截。他看不得这个。柴垛嘛,堆得满满当当的,瞅一眼心里才安稳。
第二日天麻麻亮,食朝吃罢,他把柴刀镰刀磨过,柴刀插在腰间,镰刀别在背后,麻绳盘好搭上肩。
裴先昭从堂屋出来,见他这副打扮:“要上山?”
“嗯,去后山砍些柴。你在家抄书,《华严经》不是赶着交稿?”
“我同你去。”裴先昭抬脚就要去取墙根的扁担。
“莫去。”木逢春忙拦下他,放下肩上的麻绳,认真道,“我后来想通了一个理。每个人擅长的事情不同。你这双手是握笔的,抄一页书就是几十文,顶我砍好几担柴;我这双手打小握锄头,砍柴挑担不费劲。各做各擅长的事,日子才能越来越好。你说是这个理不是?”
裴先昭定定地看了他半晌。这人平日闷声干活,心里却亮堂,道理讲得实诚,句句都是疼他。他终是点了头:“……好。那你仔细些,莫贪多,砍一担就回来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木逢春笑起来,抓起草帽扣在头上,转身出了院门。
春日的山路好走,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。他沿着山路往上走,越走越深,一直走到后山深处。这一带算深山了,平日少有人来,杂树生得密,松柏也多,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软的。
木逢春寻了处杂树坡,挽起袖子开干。他砍树有章法,专拣长得挤的、歪脖子的下手,直溜的苗子留着长。
柴刀抡起来,“咔咔”几声闷响,碗口粗的树晃两晃便倒了。砍倒三四棵,修净枝桠,树干剁成段,码齐整了,拿麻绳拦腰扎成结结实实的两大捆。
砍了小半日,汗顺着脸颊淌,后背湿了一片,人却干得畅快。末了寻了棵细些的直树砍倒,削去枝桠,修成一根扁担,掂了掂,轻重正合适。
柴捆好了,他不急着走,寻了块山石坐下歇脚,摸出怀里的饼子啃了两口。
山风穿林而过,松涛阵阵,送来一缕清香,幽幽的,凉凉的,混在松木气味里,却分明不同。
木逢春抽着鼻子嗅了嗅,循着香气寻过去。绕过一丛灌木,眼前一豁——
竟是一棵香樟树,碗口粗细,不知哪年遭了雷劈,半边树身焦黑开裂,上半截早已枯死,光秃秃的枝干指着天。
他围着那树转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。枯了的木质干爽紧实,凑近了,那股香气愈发清正。
香樟木,好啊。不招虫,不糟朽。
木逢春站在树下,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裴先昭。这人的爹娘也都不在了,从京城一路南下,除了一只书箱,什么也没能带出来。爹娘的香火,定是断在那边了。
他又想起成亲那日。拜高堂,拜的是大伯大伯娘。那是冇法子的事,大伯大伯娘受得,可他每每想起,心里总像缺了一角。
先昭拜堂的时候,该朝哪个方向念想他的爹娘呢?
先昭这样好的人,他的爹娘一定也是很好的人。很好的人,该有个受香火的地方才是。
他把饼子揣回怀里,操起柴刀,对着枯树一下一下地砍。枯木干硬,震得虎口发麻,木屑溅在裤脚上。
砍了小半个时辰,“咔嚓”一声,那树缓缓倒了,砸起一片松针。
他挑出中间最好的一段树身,又直又匀,冇裂冇缝,剁成长长的三段。麻绳还有富余,把三段香樟木捆作一处,又同那两捆柴扎在一起,架上扁担。
一挑起来,才知道沉。香樟木是实心料,坠得扁担直往下弯,压得肩膀生疼。可木逢春心里高兴,脚步竟比来时还轻快,一路往山下去了。
日头偏西,裴先昭在堂屋抄书,听见院门响,搁下笔迎出来。见木逢春挑着担子进来,肩头压得一沉一沉的,他忙上前去接。
“莫动,太沉了——”
“什么手是写字的。”裴先昭皱眉,不由分说,硬是把那捆香樟木从担上卸下来接过去一半。分量一压,他胳膊晃了晃,到底咬牙稳住了。
木逢春又心疼又想笑,只得由他。两人一前一后,把木头抬进院子,搁在院中央,柴捆卸在柴垛边。
木逢春进屋拧了块湿抹布,蹲下身,在香樟木的截面上擦了擦。
浮灰擦去,露出里头细密的木纹,红褐色的,一圈一圈,温润得像浸了油。香气也跟着散开来,满院子都是。
他抬起头看裴先昭,眼睛亮晶晶的:“你瞧,我拿了什么木头回来?”
不等裴先昭回答,他又说:“是香樟木,遭雷劈死的,干透了,正合用。我想……给你爹娘做牌位。你字写得好,刻出来一定好看。”
裴先昭愣住了。
他蹲在原地,半晌冇有言语。夕阳落在院子里,落在那三段红褐色的木头上,也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哑。
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他伸开手臂,把身旁的人整个拥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木逢春冇想到他这么大反应,愣了一下,随即抬起手,像哄孩子一般,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,轻声道:“到时和我阿父小爹的放一块。一家人的牌位供在一处,香火一起受,他们还能做个伴。”
“嗯。”裴先昭把脸埋在他肩上,闷闷地应了一声。半晌,又道,“我爹娘一定很高兴,你当我的夫郎。”
木逢春耳根一热,手却冇停,仍一下一下地顺着:“那是自然。”
做牌位是精细活,急不得。
裴先昭用了整整三日。头一日,他借了锯子刨子,把香樟木裁成薄厚匀称的板子,一遍一遍地刨,刨花打着卷儿落了一地,满院子都是那股清气。
刨平了,又拿麻布蘸细沙打磨,磨得滑不留手。
第二日起,他研墨提笔,把字号位置在心里一一排定,才落笔。写好了,搁笔,换小刀,一笔一划地刻。
刻深一分则滞,浅一分则飘,他的刀尖走得极稳,像走在一条只能向前的路上。
木逢春这几日连说话都放轻了声气。他有时搬个小凳坐在旁边看着,不敢打扰,只偶尔起身给他倒碗水,或是拿帕子替他擦擦额角的汗,再轻手轻脚地退开。
他看那人垂着眼,一刀一刀,把一个个名字从木头里请出来。原先那两块杉木牌位上的名讳,裴先昭恭恭敬敬重新誊在了香樟木上;新添的两块,是他自己爹娘的。
第三日傍晚,四块牌位刻好了。一字排开,字迹清隽,刀工精细,凑近了,还有淡淡的香。
次日一早,木逢春把正屋里外扫了一遍,神龛擦得发亮。原先那两块杉木牌位,他用干净的红布包了,收进柜底。
又特地杀了一只最大的鸡,作祭牲。
四块新牌位端端正正供上了神龛。他点上香,在牌位前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阿父,小爹。”他望着那四块崭新的牌位,轻声说,“这是先昭的爹娘,往后同你们作伴了。我们现在很好,吃得饱,穿得暖,你们放心吧。”
裴先昭站在他身后,也上前点了香,深深拜下去,低声道:“晚辈裴先昭,定会好好照顾春哥儿。请阿父小爹放心,请爹娘……放心。”
末了两个字的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两人又拿出一个破瓦盆,一张一张地烧沾了鸡血的黄纸。
火苗舔着纸边,一卷,一蜷,化作灰烬,打着旋儿往上飘。香烟袅袅地升起来。木逢春回过头看他,眼眶微红,嘴角却弯着。
两人并肩站在牌位前,谁也冇再说话。
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神龛上。四块香樟木的牌位静静立着,红褐色的木纹里,像有暖意一丝丝渗出来。香火一线一线升上去,散开来,满室安宁。
木逢春拉着裴先昭的手,带他走出了堂屋。阳光洒在院子里,芦花鸡四处啄食,鸭子在水塘里嘎嘎乱叫。
生活的烟火气一下子涌过来,把心里那点阴霾冲得淡淡的。
“冇时间想七想八的。”木逢春侧着脸朝上看他,“今日不许抄书,同我去给黄豆苗糊蔸泥,这活太累人了。”
一听累人,裴先昭怎肯不去:“去,现在就去。”
黄豆苗已经长到小腿高,叶片油绿,在春末的风里支棱着。裴先昭弯着腰,一捧捧将沟里的湿泥拢到苗根底下,再用手拍实。
这活计叫糊蔸泥,给豆苗培土固根,顺带除了草,也是给豆苗上了肥。田里的泥烂糊糊的,攥在手里凉津津的,带着股腥甜的气味。
“这边几棵歪了。”裴先昭伸手扶了扶,木逢春顺势糊上一把泥,把他的手连带豆苗根一起埋了半截。
“你手也埋进去得了。”裴先昭低声道,嘴角却松了松。
木逢春笑了一下,冇接话,只把泥拍得更实些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两人后背都汗湿透了。回家,木逢春朝神龛拜了拜,把供过的大公鸡端下来。
裴先昭已把水烧滚了,整只鸡放进去烫熟,提起来过一遍井水,鸡皮骤然收紧,泛着琥珀似的黄。
斩成块,切了葱丝拿滚油一泼,“滋啦”一声,葱香炸开,兑上豉油淋上去。
两人就坐在堂屋门槛上,端着饭碗吃。鸡肉嫩滑,皮脆肉紧,葱油的香气冲得人脑子发空。
裴先昭夹了块鸡腿肉放进木逢春碗里,木逢春夹了块翅膀给他。谁都冇提上午的事,只听得见咀嚼声,和院外一声一声的蝉鸣。
“下午还去?”
“去。还有大半冇糊完。”
午后日头更毒,西边地里冇遮冇拦。两人一前一后,闷头干活,汗水滴进泥里,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。
赶在天黑前,大半亩豆苗的根脚,都叫他们一棵一棵糊严实了。
食夜随便。剩鸡汤煮了把青菜,热了糙米饭,就着腌瓜对付了。
井里打上两桶水,在灶屋后头冲了澡,凉水浇在身上,汗腻尽去,人才算活过来。
两人并排躺下,竹席叫体温烘得温热,窗缝里漏进一点风,带着夜露的潮气。
“累坏了?”木逢春声音哑哑的。
“嗯。”裴先昭闭上眼睛,“……但心里松快了。”
木逢春冇应声,只捏了捏他的手指。
堂屋里的香早燃尽了。可那点子伤心,竟像是跟着糊蔸泥的湿土一起,叫日头晒透、叫汗水浸透,末了沉进了地底。
窗外蛙鸣与虫声此起彼伏。裴先昭往木逢春那边靠了靠,攥紧了他的手,像是怕他也随着那缕青烟散了似的。
木逢春冇睁眼,只反手握回去,在蛙鸣与虫声里,沉沉地坠进了黑甜的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