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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擂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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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深似海,日头一日暖过一日。后院那堆青石和粘土块在墙角晒了七八日,干透了,踩上去簌簌掉渣。
动工这日,裴先昭拿一根木炭棒在地上划拉,先圈出个四四方方的框,里头分三格,两格给鸭,一格给鸡。
“基脚用石块垒,粘土糊缝,比竹篾窝经造。”他蹲下身,拣了块扁平石片比划,“春雨多,竹篾沤烂了,鸡鸭要受寒。”
木逢春把草帽往他头上一扣:“你说了算。我不会垒,只管递石头。”
两人忙活开来。
裴先昭先将大石块埋进土里半截,一块挨一块地码,缝隙拿小碎石楔紧,后背微微弓着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两截瘦削的小臂,沾了泥也不在意。
这双手原先是握笔的,如今指节处生了薄茧。木逢春和了粘土,掺上切碎的草筋,一捧一捧往石缝里糊,糊上去用手指抹平,日头一晒,便结结实实长在一处。
石块垒到齐腰高,上头拿竹篾编了透气的围栏,顶子铺茅草,压几块扁石防风。
鸡窝小些,只开尺把宽的口子,里头垫干稻草,鸭窝敞亮,朝南留了半人宽的过道。
垒完已是正午。两人并肩坐在木桩上歇脚,木逢春舀了瓢井水递过去。裴先昭仰头灌了几口,喉结滚动,额前的碎发叫汗浸得湿透。
“总算好了。”木逢春望着那两间新窝,眉眼弯着,“原先我只编个竹筐,鸡鸭混住,夜里黄鼠狼来,能叼走半窝。”
话音未落,旧窝里十二只鸭子”嘎嘎”地扑棱着冲出来,在泥地上踩出一片杂乱爪印,有几只径直往菜畦奔。
“哎哟!”木逢春跳起来去拦,“这些祖宗,菜苗刚冒头呢!”
手忙脚乱把鸡鸭关进新窝,食昼吃得简单,一碟剁椒芋子,一个菜头切片拿猪油炒香,就糙米饭。
下午又砍了竹子,沿菜畦扎了一圈半人高的篱笆,竹片削尖,斜插进土,又用荆棘插补了一道。
待全部弄好,日头西斜。两人坐在堂屋门前的石板上,木逢春捶着酸痛的腰,望着天叹气。
“窝是好窝。可鸭子大了每日要浮水,得赶到村南河滩去,来回两趟,费工夫不说,还把蛋生在野地里,寻都寻不着。”
裴先昭顺着他的目光往后山方向望了望:“后院挖个小水塘,养一汪水,鸭子在家就能浮。”
“挖塘不顶用。”木逢春摇头,“一冇水源,靠人挑水,累死个人;二来死水窝着,夏日晒几日,臭气熏天,蚊虫成团,鸭子冇病,人先病了。”
“引屋后溪沟里的水。”裴先昭站起身,走到屋后溪沟边,拿木棍在地上画了两道,“挖两截沟,中间设一道闸板。
先关闸,从溪里起几桶水倒进头一截沟,蓄住了,再开闸,水自然往塘里流。排出去时,反向一道闸,一样道理。日日换新水,便不臭了。”
木逢春听得云里雾里:“那溪沟比咱院子低着大半人深呢,水往低处流,它咋上来?”
“闸板拦一拦,水位就抬上来了。”裴先昭眼底漾着笑,“小把戏,两块木板的事。信我。”
“信你信你。”木逢春摆手,“要我做啥?”
“砍些硬木回来,做闸板,要耐水泡的。”
第二日一早,木逢春上了后山,在阴面寻了些柏木,锯了拖回来,又借来锯子刨子,按裴先昭画的尺寸裁成四块厚板,板面刨得平平整整,边角拿麻布细细打磨了。
第三日天麻麻亮,裴先昭扛着锄头在后院划线。木逢春要搭手,叫他往旁边一推:“这些日子田里活计都是你干,你看着便是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木逢安扛着锄头走进来,后头跟着木逢禾、木逢明,裤腿都卷到了膝盖上。
“春哥儿,先昭,”木逢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笑道,“听说你家要造水渠?我们来搭把手。”
“一家人客气啥。”木逢禾已经蹲下去看线,“先昭,你说咋挖,我们听你的。”
裴先昭也不推辞,拿木棍在地上点了几个点:“从这里挖一条沟,三尺宽,四尺深,往溪沟方向走;中段挖个方坑,埋闸板;再往后挖一条沟,连到塘的位置,塘挖六尺见方,三尺深;末了从塘尾再挖一条沟,绕回溪沟低处排水。”
“听着复杂。”木逢安挠挠头,“你说挖哪儿就挖哪儿,汉子们有的是力气。”
四个汉子抡起锄头便干。逢安、逢禾、逢明在前头挖土,裴先昭在后头拿木板比量闸槽的尺寸,不时用绳子吊着石块测深浅。
木逢春插不上手,看了半晌,摘了草帽往头上一扣:“我去镇上采买,晌午回来!”
到了镇口,他先在肉案上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又要了一副猪小肠,屠户拿草绳穿了递过来,粉嘟嘟的,还冒着热气。
又拐去杂货铺,称了炒米、炒豆,家里的花生前夜就泡上了。
回村路过田埂,正碰见钱青、李梅、白兰、凌桑、沈荞几个挎着竹篮,蹲在水沟边掐青草药。
“春哥儿!”钱青直起腰,手里的天胡荽绿汪汪的,“我们采青草药呢,晌午去你家擂茶!”
“买了买了!”木逢春举起手里的油纸包,“小肠、瘦肉、炒米,家里还有泡好的花生!”
“成,我们再采些薄荷和车前草就过去。”
木逢春回到家,后院已经变了个样。
一条三尺宽的沟从屋后延伸进来,中段的闸坑方方正正,裴先昭正将裁好的木板嵌进坑里,板缝拿粘土堵得严严实实,闸坑两侧各留一道槽,木板能上下抽提。
再往前,六尺见方的土坑挖好了,坑壁拍实,底面平整。
“成了!”逢安把最后一锹土甩上沟沿,拄着锄头喘气,“先昭,这闸咋用?”
裴先昭往溪沟里挖下最后一锄头,溪水倒灌进头一截引水沟:“关闸,蓄水。”待水蓄到半沟,他猛地一提闸板——
“哗”的一声,水流顺着后沟奔涌而下,直直灌进那方土坑。不消片刻,便积了半塘浑黄的水,映着天光,晃晃悠悠。
“神了!”木逢禾瞪大眼,“水真上来了!”
“排时开尾闸,水顺排水沟流回溪里。”裴先昭抹了把脸上的泥,嘴角微微翘着。
木逢春站在院门口,看得愣愣的。他不懂那闸板是啥道理,可眼见着溪水真流进了自家后院,心里又惊又喜。
这几日,村里已有风声,大槐树底下再说起木家那个入赘的,口气都变了:人家那不是不中用,是本事冇使在担水桶上。
前日里李婶子在井台边逢人便道:“木家那入赘的,肚里有真货!担水洒半桶?那是人家冇耐烦担。”
“都别愣着!”他回过神,把东西往灶台一放,“洗手,我这就做饭!”
钱青、李梅他们也到了,竹篮里装满天胡荽、薄荷、血皮菜、车前草、小叶金钱,嫩得能掐出水。
伯娘们和小嬷一并来了,一大家子挤在后院和灶屋,热闹得像过年。
擂茶是青山坳春日里的好吃食。
青草药在井台边洗净沥干,放进大陶擂钵,加一把芝麻、一碗炒米、一把炒豆,再抓两把泡涨的花生,拍一块老姜。
钱青抄起擂棍,那是根拳头粗的香樟木棍,一手扶着钵沿,一圈一圈地擂。“咚咚,咚咚”,草药在钵底碾磨,渐渐成了青绿的糊糊,汁水渗出来,一股清凉苦涩又带着草木腥甜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木逢春接过擂棍接着擂,擂到糊糊浓稠,舀一勺茶油润进去,再擂,直擂成一钵油亮浓稠的青酱。
大灶上坐着铁锅。小肠拿草木灰搓了三遍、清水过了五遍,切成小段,同瘦肉片一起下锅,煸出油来。
泡发的花生和糙米丢进去同炒。末了把擂好的青酱舀进锅,添两大瓢水,撒盐,大火烧开。
锅里咕嘟咕嘟翻滚,青绿的汤汁里浮着白生生的肉片、粉嘟嘟的小肠,香气又怪又鲜,勾得人直咽唾沫。
“摆桌!”大伯木喜承吆喝一声。汉子们搬来两张方桌,在前院柿子树下拼成一长条。孩子们围着桌子追逐打闹,叫钱青一手一个拎回来按在凳子上。
木逢春盛了满满一大盆擂茶,青莹莹的,热气腾腾。裴先昭接过去,摆在桌子正中。众人不讲虚礼,各自舀了满满一碗。
“先昭,你这脑子是咋长的?”大伯喝了一大口,烫得直哈气,却舍不得放下碗,“这闸板一弄,水真就上来了,往后鸭子在家浮水,春哥儿省多少脚程!”
“读书人里的巧匠。”二伯木喜耕一向话少,难得夸人。
裴先昭端着碗,耳尖微微泛红,低声道:“伯父谬赞。这法子是听我父亲生前讲过的,不算我想的。”
木逢春侧头看了他一眼。裴先昭说完这句,低头喝了一口擂茶,冇再多言。
他便也冇问,只伸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小肠:“多吃些,忙了一上午呢。”
“春哥儿这小肠洗得干净,半点苦味冇有。”钱青唏哩呼噜地喝着,额头沁出一层细汗。
“青草药擂的茶,生津降火,入夏前吃正当时。”凌桑细声细气地说,“先昭挖了塘,春哥儿管饭,我们只管吃,也是过上好日子了。”
虎子捧着碗,喝得小嘴周边一圈绿,含糊不清地喊:“小叔,好喝!我还要!”
众人哄堂大笑。木逢春又给他盛了半碗,多捞了几片瘦肉。
日头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。新挖的水塘泛着粼粼波光,十二只鸭子”扑通扑通”跳进去,欢实地拍打翅膀,搅碎了一池天光。
木逢春捧着碗,偷偷在桌下握住了裴先昭的手。那只手有些粗糙,温热,叫他觉得比甚么都踏实。
“好喝么?”他小声问。
“好喝。”裴先昭轻声答,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。
散场后,村人三三两两往家走。村长裴福松拄着拐杖,站在村道拐角处,远远望着木家后院那汪新水塘,水面上鸭群嬉戏,闸板一起一落,活水潺潺。
他看了许久,脸色复杂,末了拄着拐杖,慢慢转过身去了。
院里,木逢春正收拾碗筷,浑然不觉。后院的鸭群”嘎嘎”地叫着,前院的芦花鸡”咕咕”地应和,春风穿过篱笆,带着擂茶的青草气,把这寻常的一日,酿得又浓,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