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6、黄豆炖猪蹄 ...
-
食夜是裴先昭做的。
木逢春洗完澡出来,那人正挽着袖子在灶屋择荠菜。
荠菜摘去黄叶老叶,根却不掐,荠菜根最是鲜甜,一会儿洗净切碎,拿猪油炒香。糙米在瓦罐里蒸到半熟,把炒好的荠菜拌进去,盖上盖子,灶膛里留一点文火,慢慢焖。
“今日我倒是偷闲了。”木逢春坐在灶前烤头发,拿烧火钳拨了拨炭火。
“春日吃碗荠菜饭,也香得很。”裴先昭挤过来,同他挨着肩烤火。
饭焖好了,揭开盖,米香混着荠菜的清气扑上来。一人一大碗,就着一碟辣萝卜条,简单,顶饱,吃得浑身松泛。
歇过气,裴先昭把竹书箱搬上堂屋方桌,解开捆绳。上头码着经书笔墨,底下垫着油纸,塞得满满当当,都是给家里的东西。
他先取出一个小布包,四四方方,裹得严实。蓝布一层,旧棉一层,最里头还衬着软纸。层层揭开,露出个手掌高的木雕小人。
那小人圆脸蛋,杏核眼,嘴角微微翘着,像在笑。头上梳着小小的髻,身上一件斜襟短褂,刻得一丝不苟,连衣褶的刀路都圆润软和。
木头上了油,握在手里润润的。
“府城夜市上看见的。”裴先昭把木雕递过去,耳根有些热,“我瞧着像你。”
木逢春接过来,凑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。那眉眼刻得细,眼角微微下垂,瞧着老实又欢喜。
“我又不是孩童,还买这些哄我。”嘴上这么说,指头却在小人的圆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。
看着看着,他”咦”了一声:“是有些像我小时候呢。”
他起身进里屋,把小人端端正正摆在床头。裴先昭看在眼里,冇言语,嘴角弯了弯,又往书箱里掏。
这回取出来的是几卷纸册,麻线装订,黄糙糙的竹纸,封皮上一笔小楷: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。
“这两册,给逢元。”他拣出一套放在一边,“上回他央我教他识字,我应下了的。”
“这一册,”他把剩下的一卷《千字文》递到木逢春面前,“是给你的。”
木逢春愣住了。
他双手捧着那卷书。翻开来,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,字迹端正,墨色匀净,透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。
“你也该识字。”裴先昭看着他,“往后记账、看契、收信,都能自己看,不必求人。”
“我也学么?”木逢春挠头,“看信……也冇人给我写信啊。”
“怎么冇有,我给你写。”
木逢春打小冇人教过字。这些年管家过日子,硬记就成,他原想着,村里识字的也冇几个,日子横竖就这么过了。
可这人从八十里外给他背回来一卷书,说要教他识字,那往后,他木逢春就是个识字的哥儿了。
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他慌忙低下头,盯着手里那卷书,一个字也不敢多说,怕一开口就露了馅。
下巴叫人轻轻抬起来。裴先昭的拇指擦过他眼角,把那一点湿意抹去了,声音放得低:“哭什么。往后我教你,每日学几个字,不难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木逢春应了一声,鼻子堵堵的。
“我又不是怕难。”
那一晚,他把《千字文》压在枕头底下,挨着床头的木雕小人,睡得格外踏实。
第二日一早,裴先昭揣着两册书去了三伯家。木逢元正在院里劈柴,斧头一丢迎上来,看清是书,一双手不知往哪儿放,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才敢接。
“哥夫,这真是给我的?”翻开一页,眼睛瞪得溜圆,“字真齐整!”
凌桑撩开灶屋门帘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连声道:“他哥夫,这怎么好意思,叫你破费。”
“不破费,自己抄的。”裴先昭说,“农闲了我过去教,或是逢元来我这边学,都一样。”
三伯木喜茂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朝逢元后脑勺来了一巴掌:“你哥夫肯教你,是你几辈子修来的。再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看我揭你的皮。”
逢元抱着书,嘿嘿直笑。
过了一日,凌桑上门来了,挎着篮子,上头盖着粗布。揭开一看,是一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猪蹄,粉白粉白,蹄筋都在。
“逢元那小子,抱着书满村显摆,逢人就说是他哥夫抄的。”凌桑笑道,“他爹说了,读书人金贵。家里冇啥拿得出手的,你三伯去镇上割了条猪蹄,炖汤喝。”
裴先昭推辞,凌桑把篮子往桌上一放:“推来推去,莫不是看不上?”
话说到这份上,只得收了。
木逢春从田里回来,听了原委,一边在井边洗农具一边说:“收下就是。小嬷是感激你,逢元真要识了字,往后不求成个秀才公,总归不是个睁眼瞎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睛一亮:“这样,食夜我把猪蹄炖了,你去请三伯一家过来吃。”
“这主意好。”裴先昭把农具收进杂物屋,脚步轻快地去了。
半晌午,木逢春就把猪蹄拾掇了。
剁成大块,滚水里焯去血沫,捞出来洗净,抓两把泡开的黄豆,拍两块姜,舀一勺豆酱,添足了水,砂锅坐在灶膛边上,小火咕嘟了一个多时辰。
炖到皮糯肉烂,筷子一戳就透,黄豆吸饱了汤汁,面面的,一抿就化。汤色奶白,起锅前撒一把葱花,香得满屋子打转。
又用辣子,香菜调了沾水。
方桌擦得发亮,一大盆黄豆猪蹄端端正正摆在当中,四样时鲜围着:香椿炒蛋金黄喷香,血皮菜蛋汤,水芹菜碧绿,雪菜笋片油亮。裴先昭烫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,先给三伯满上。
木逢春头一筷子就奔猪蹄去,夹进凌桑碗里。
凌桑一入口,眼睛就眯起来:“哎哟,筷子一碰就脱骨,黄豆面得一抿就化。春哥儿这手艺,十里八村挑不出第二个。先昭,你好大的口福。”
“是我有福气。”裴先昭应得坦然。
木逢春耳尖一热,低头扒饭,桌子底下悄悄踢了他一脚。
他忙着给众人布菜,自己碗里冇动几筷子,裴先昭不声不响,挑了块瘦些的蹄肉放进他碗里。
三伯一向话少,闷头吃,添了两回饭。直到搁下筷子,才慢慢道:“豆子炖得面,好吃着呢。”
这是三伯顶高的夸法了。木逢春抿着嘴笑,起身又给他舀了半碗汤。
酒过两巡,三伯脸上泛红,放下酒盅,转向裴先昭,斟酌半晌,只说了句:“逢元这孩子憨,费先昭心了。”
“逢元聪明,也肯下功夫。”裴先昭认真道,“做官我不敢说,识字算术,是冇问题的。”
逢元低头扒饭,耳朵红透了,嘴角咧到耳根。
饭后撤了桌,裴先昭铺纸研墨,叫逢元写字给爹娘看。逢元挽起袖子捏着笔,一笔一划写下”木逢元”三个字,大得占了半张纸,歪歪扭扭,墨还蹭上了鼻尖。
三伯凑过去看了半晌,蹦出一个字:“丑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多写。”
凌桑却把那张纸宝贝似的折起来:“拿回去贴墙上。”三伯哼了一声,冇拦着。
日头偏西,一家人起身告辞。三伯落在最后,临出院门忽然站住,对裴先昭道:“春哥儿这孩子,嘴硬,心热。你多担待。”说完也不等回话,背着手走了。
木逢春收拾完出来问:“三伯同你说什么?”
“说你不好呢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木逢春邹了邹鼻子,扭头进了灶屋。
过了两日,落雨,下不了地。
逢元写完他那两页,揣着书跑回家显摆去了。屋里静下来,只剩雨打青瓦,沙沙地响。
木逢春坐在桌边描字,描到”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”的”藏”字,捺脚总也写不稳,一横写到一半就往下溜。
裴先昭看了半晌,放下手里的书,起身站到他身后,俯下身,握住了他捏炭笔的那只手。
“这里,要顿一下。”他带着他的手,缓缓地写,“横要平,竖要直,收笔要稳。”
那人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,呼吸拂在耳侧,一下,又一下。木逢春的脸腾地热了,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朵尖。
手里那支炭笔越发不听使唤,好好的一个”藏”字,写得东倒西歪,最后一捺滑出格子,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。
“专心。”裴先昭的声音就在耳边。
“……嗯。”木逢春应了一声,手指头都软了。
裴先昭低低笑了一声,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背脊传过来。他冇松手,握着那只手,从头又写了一遍。这一回,横平竖直,端端正正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,檐水滴滴答答,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。
夜里,油灯点起来。裴先昭把《华严经》摊在桌上抄,五月中旬要交稿,一页是一页的润笔。
木逢春搬个小凳坐在旁边,就着灯光纳鞋底,时不时抬头往灯盏里添一点油,或是续一碗热茶。
屋里静得很,只有笔尖沙沙,和村外远远的一两声狗吠。床头那儿,木雕小人立在灯影里,圆脸杏眼,嘴角微翘,也是安安静静的模样。
雨早停了。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,一滴,落在阶前,把这寻常的一夜,数得又长,又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