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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种辣椒 ...

  •     天光刚透进窗纸,木逢春就醒了。

      身侧的被褥已经空了,只余一点温热的凹陷。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他披了件旧短褐出去,见裴先昭蹲在屋檐下,正把竹书箱里的东西一一往外搬。

      “起这样早?”木逢春打了个哈欠。

      “想着把书箱理一理。”裴先昭回头看他,眼底带着笑,“初七要去府城,有些东西得提前归置。”

      木逢春凑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几卷手抄的经书用麻绳捆着,边角微微卷起;底下压着几件衣裳,都不新了,却干净。

      裴先昭把账簿搁到一边,忽然从箱底抽出一本册子,没有书名,封面用粗纸糊着,边角拿细布仔细包过,显是主人极爱惜的。

      木逢春接过来翻开第一页,就愣住了。

      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字迹清隽端正。再往后翻,却不是字了,全是图。线条勾出沟渠的走向、田埂的弧度,还有几座他认不得的桥,桥墩画得极细,连铆钉的位置都标了出来。

      “我一个字都认不得。”他挠挠头,“这是啥?”

      “《营造杂学》。”裴先昭声音轻了些,“自己瞎记的,里头是些水利、木工的杂事。你手上这本,是原稿。”

      木逢春又低头看。标注的小字一笔一画都极认真,旧墨迹上叠着新墨迹,显是改了不止一遭。他想起这人夜里常点灯到很晚,原来是在弄这个。

      “这就是上回卖了十两的那本书?”

      “卖的是抄本。”裴先昭把册子接过去,指尖擦过他的手背,带着晨露的凉意,“原稿不卖。初七去府城,交抄书的活计,顺道去驿站,把抄本给人寄了去。”

      他把册子仔细收进柜子,起身打了井水洗手:“食朝吃粥,我还蒸了地瓜,可够?”

      “尽够的。”木逢春眼底的笑意深了些,“地瓜我都啃完一个了。”

      两人对坐着把食朝吃完。粥是糙米掺白米熬的,稠得立得住筷子,地瓜蒸得皮开肉绽,掰开来金黄的瓤冒着热气,甜糯里带一点焦香。

      裴先昭吃得慢,把地瓜最甜的芯子掰下来,放进木逢春碗里。

      木逢春埋头吃了,没作声,嘴角翘着。

      日头爬到中天,两人下了田。

      秧苗已经蹿高了一截,绿油油一片,风一吹齐刷刷地弯下去。

      木逢春卷着裤腿站在田里,弯腰拔了根草,举到裴先昭眼前:“看清楚,这是稗草。叶子宽,茎发白,同秧苗不一样。”

      裴先昭凑近了看,鼻尖几乎碰到草叶子:“我试试。”

      木逢春直起腰歇气,看着他弯腰在田里摸索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拿笔杆子的手,如今在泥水里拔草,半点不嫌脏。

      “哎——那个不能拔!”

      裴先昭已经抓着那株”稗草”拔了一半,闻言愣住,手里攥着半截泥乎乎的秧苗。

      “这是秧苗!”木逢春几步跨过去,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,不重,却带起一串水珠子,“你差点把我辛辛苦苦育的秧拔了!”

      裴先昭看着手里那株无辜的秧苗,耳尖慢慢红了:“……长得太像了。”

      “哪里像?”木逢春夺过秧苗重新插回泥里,“稗草叶子光溜,秧苗叶子有毛,你摸一摸不就知道了?”

      裴先昭真的伸手去摸,指尖在秧苗叶子上蹭了蹭,又在稗草上摸了摸,半晌才道:“……是有些不同。”

      “有些?”木逢春瞪他。

      裴先昭眉眼弯起来,像水田上晃动的波光:“春哥儿莫气,我定不会再拔错了。”

      他这一笑,木逢春反倒没了脾气。哼了一声,转身继续拔草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
      身后窸窸窣窣,那人果然学乖了,每拔一根都要拿给他过目,像个刚入学堂的孩童,认真得让人心软。

      日头越来越毒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木逢春直起腰拿袖子擦汗,看见裴先昭还弯着腰,后颈晒得通红,一声不吭。

      “歇会儿。”他走过去,递过一个粗陶碗,碗里是井里新打的凉水,“喝点水,别中了暑。”

      裴先昭接过碗仰头喝了几口,水珠顺着下巴滑下来,洇进衣襟。他喘了口气,望着眼前绿油油的稻田:“当真是汗滴禾下土。”

      “累了就歇,不必同我比。”木逢春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人并肩坐在田埂上,脚还浸在凉丝丝的水里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裴先昭偏头看他,眼底映着天光,“可也……挺好的。”

      远处布谷鸟在叫,近处蛙鸣和流水声,风带着稻叶的清香拂过脸,把人心里的燥热都吹散了。

      歇过晌,两人把后院育的辣椒苗起出来,去了后山。

      辣椒苗是木逢春早先在屋角拿破瓦盆育的,浇了半个多月粪水,如今已长到巴掌高,叶子油亮亮的。

      青山坳这一带,家家都种辣椒,夏天红彤彤挂一屋檐,是饭桌上离不了的滋味。

      “这地我前日翻过了,土松。”木逢春扛着锄头在前头走,“辣椒喜阳,后山这块朝南,最合适。”

      他先用锄头刨出一排坑,间距掐得极准。裴先昭蹲在旁边,拿小铲子挖坑,把辣椒苗连根带土放进去,轻轻按实。

      “根不能埋太深,深了苗不透气,容易烂根。”

      种完苗,又去山下的溪边挑水浇定根水。裴先昭坚持要挑担,木逢春拗不过他。

      回程山路陡,他走得摇摇晃晃,桶里的水洒了小半,淋湿了裤脚。木逢春看不过去,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肘:“慢些,不着急。”

      “我能做好。”裴先昭额前的碎发叫汗湿成一绺一绺,眼底却亮着。

      “行什么行,水都洒光了。”木逢春嘴上嫌弃,手却冇松,一路半扶半搀把他带回后山。

      浇完水,日头已经沉到山后头去了,天边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。两人坐在地边的石头上歇脚。木逢春望着那排刚栽下的辣椒苗,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去年辣椒行情不好。镇上收辣椒的贩子压价,一斤才给五文钱,不过往年好的时候,能卖到十二文呢。”

      裴先昭静静听着。

      “管他呢。”木逢春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,“卖不上价,就晒干辣椒、腌泡椒、做剁椒酱自家吃,都好吃的很,也冇浪费。”

      “等辣椒红了,要是贩子还压价,咱们就自家卖。”裴先昭开口,“我帮你画个牌子。”

      木逢春转头看他。

      “写上’青山坳辣’。”裴先昭的声音轻而认真,“我字还拿得出手,再画几笔辣椒样子,带去府城卖。府城一碗素面都要五文钱,肯为一口鲜辣花钱的人多。”

      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,镀了层柔和的金边,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里头映着他的影子。

      “……你还会画画?”

      “略懂一些。”裴先昭折了截树枝,在地上随手画了两个小人,手拉手,“这是春哥儿和我。”

      “莫胡闹。”木逢春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,低下头,用草茎在地上划拉,憋着笑,“那说好了。等辣椒红了,你给我画牌子。”

      “说好了。”

      夜里起了风,吹散了白日的暑气。

      两人并肩坐在院子里歇凉,身下是两条旧长凳拼成的榻,铺了张破草席。远处几声犬吠,近处虫鸣此起彼伏。

      “你那些书稿,”木逢春靠在他肩上,迷迷糊糊开口,“初七送去府城,能有多少进项?”

      “前前后后抄了七本经书,约莫三两银子。”裴先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胸腔的震动,“你要同我一道去么?”

      “去不得,家里离不得人。三两银子……”木逢春一下子清醒了,直起腰看他,“抄书这般赚钱?”

      “佛经要求高,同醉竹轩掌柜说好了,千字百文。”

      三两银子。他种一亩辣椒,年成好也不过二两。这人关在屋里写写字,就抵他半年的收成。

      “那你……”木逢春张了张嘴,声音低下去,“当初为何还要回青山坳?”

     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。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
      裴先昭看着他懊恼的模样,故意一时不说话。久到木逢春以为他真后悔了,肩头一沉,一只手臂揽过来,把他往怀里带了带。

      “赁房屋、食饭都要银钱,府城花销大,只靠抄书,是攒不下钱的。”他顿了顿,低下头,看着木逢春发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,声音更轻,“如今能攒下银钱,多亏春哥儿养我。”

      “你——”木逢春晓得他在逗弄,抬手拍了他两下。这人看着正经,骨子里却坏得很。

      “轻些,疼。”

      木逢春做惯了农活,手劲大,忙去拉他衣领看打疼了冇有。裴先昭”呲呲”地笑出来:“春哥儿,我诓你呢。”

      可木逢春偏又生不起气来。那揽在肩上的手臂烫得惊人,隔着薄薄的衣料,像要把热度烙进骨头里。

      “你莫得意。”他往人怀里蹭了蹭,声音闷在对方衣襟里,“往后若待我不好,遑论你攒多少银钱,我都搜刮了去,再把你扫出门去。”

      “不敢。”裴先昭低低地笑,手臂收得更紧,“我得了银钱就交给你,哪敢待你不好。”

      木逢春没再说话,往他怀里又缩了缩。夜风拂过院子,新栽的辣椒苗在后山的夜色里静静立着,远处稻田的蛙鸣一声接一声。

      灯花哔剥响了一声。窗子里漏出来的灯光,把这寻常的一夜,照得又长,又安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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