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2、洞房 ...
-
红烛”哔剥”爆了个灯花。
烛泪淌下来,凝在烛台上,一层叠一层。木逢春和裴先昭并排坐在床沿,一时都不知说什么。
外头是自家人收拾席面的动静,碗盏轻碰,脚步来回,谁说话都压着声,像是怕惊了这屋子。
等院门”吱呀”一声阖上,整个家里就只剩彼此的呼吸了。
木逢春起身,把床上滚得到处都是的地豆桂圆一颗颗捡进粗瓷碗里。颗颗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。
他埋着头,耳朵却竖得老高,听着身后那人的动静。那人倚在床柱边,目光落在他背上,烫得他后颈发麻。
“捡、捡完了。”他把碗往桌上一搁,拍拍手上的碎屑,转过身来。
裴先昭”嗯”了一声,站直了。两人隔着半步,红烛的光把影子投在土墙上,挨得很近。
木逢春攥紧了拳头。小嬷前日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,可小嬷没教他,这关着房门、红烛高烧的,该谁来开这个口啊?
他咬了咬牙,心一横。是他招的婿,是他要的人,理应他主动。
木逢春往前跨了一步,仰头去看裴先昭的脸。那人垂着眼看他,眉眼叫烛光映得柔和。他踮起脚尖,闭上眼,豁出去似的往上凑——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。
“嘶——”裴先昭捂着下巴往后仰了仰。
“我冇想撞疼你的!”木逢春慌了,两只手伸上去,踮着脚去揉他的下巴,声音都带了颤,“我、我就是想……”
裴先昭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从胸腔里出来,震得贴着他掌心的指尖发麻。
“春哥儿。”他唤,声音比烛光还低,“闭眼。”
木逢春的睫毛颤了颤,慢慢阖上了。
这一回,落下来的是一个极轻的吻,像蜻蜓点过水面,带着那人唇上残留的米酒甜味。一下,一下,慢慢地吮。
木逢春浑身僵了一瞬,连呼吸都忘了,两只手没处安放,末了攥住裴先昭的衣襟,指节发白。
裴先昭不催他。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抚着,像哄一只受惊的猫,把他一点一点从僵硬里哄出来,哄软了,才揽着他的腰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春哥儿。”唇移到耳边,声音低哑,“叫我。”
“……裴先昭。”
“不对。”耳垂叫人轻轻咬了一下,“再叫。”
木逢春一个激灵,耳根烫得像火燎。那个称呼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,就是吐不出来。他把脸埋进那人的肩窝里,闷声闷气:“……叫不出口。”
裴先昭也不恼,低低地笑,手掌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顺:“黄昏拜堂,夫妻对拜的时候,我就想听了。”
红帐落下来,烛影摇晃。
木逢春只记得,他声音很低,一遍一遍地哄”莫怕,跟着我”。
只记得自己哭了两回,叫人吻去了眼角的泪,烛光最后晃成一片暖融融的红,像浸在热水里,一身的力气都化开了。
迷迷糊糊睡去前,他听见那人贴着他耳朵,又哄了一遍。
“……相公。”他带着哭腔,声音碎碎的,到底叫出了口。
“乖。”
窗外,一弯新月挂在天边,虫鸣一声一声,很远。
木逢春再睁眼时,日头已经爬上窗纸了。
帐顶是熟悉的青布帐幔,身上盖着新被褥,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爽气。他动了动,腰间一阵酸,“嘶”了一声又跌回去。身侧空荡荡的,被窝里却还温着。
他先在床上躺着没动,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。屋子里已经拾掇过了。
地豆红枣装了一碗码得整整齐齐搁在桌上,两人的红嫁衣叠得方方正正,压在最上头,红烛烧尽了,烛台上凝着两片厚厚的烛泪,像开败了的红花。
两只银镯还戴在他腕子上,一左一右。他抬起手,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了看,缠枝纹一圈绕着一圈,看了一会儿,又把脸埋进了被子里。
院子里传来芦花鸡抢食的哒哒声,还有人提着木桶去井边的脚步响。
他撑着胳膊坐起来,披衣趿鞋,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鸡鸭喂过了,猪圈的草添过了,连灶屋门口那捆昨日宾客踩乱的柴都重新码齐了。
裴先昭冇会跑了吧?
走到堂屋,从门框边探出头。
裴先昭坐在案前抄书。素白里衣,外头罩着那件蓝直裰,头发拿木簪绾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晨光从窗缝漏进来,在他侧脸上跳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嘴角弯起一个春风似的笑:“醒了?”
木逢春”嗯”了一声,倚着门框,不知该进去还是退出去。
“灶屋里有热粥,我去给你盛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他声音还有些哑,转身往灶屋走。
灶锅里温着一锅瘦肉青菜粥。白米是成亲剩下的,熬得米花开得稠稠的,肉丝白嫩,青菜翠绿,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
旁边一小碟辣腐乳,红通通的,一碗水嫩的蒸蛋羹,淋了酱油,撒了葱花。灶台边还搁着两个煮鸡蛋,拿灶灰的余温煨着。
木逢春剥了个鸡蛋,蛋白光溜溜的,咬一口,蛋黄沙糯,带着一丝焦香。他心里那点没着落的慌,叫这一口热乎气熨帖下去了。
他盛了一碗粥,坐在灶屋的小条凳上慢慢喝。
粥熬得软糯,菜叶的清香和瘦肉的鲜融在一处,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暖烘烘的。他又添了半碗,就着腐乳喝完了,浑身都松泛了。
一边喝,一边忍不住想昨夜的事。只记得哭了几回,后来的就记不太清了,再后来……他就睡着了。
脸慢慢红了,从耳根红到脖子根。
灶屋的门被轻轻推开,裴先昭走进来,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,侧头看他喝粥。
“粥好喝么?”
“……好喝。”
“锅里还有。”
木逢春低头搅着粥,不抬头。搅着搅着,想起什么,闷声问:“鸡你喂过了?”
“喂过了。蛋也摸了,三个,在碗柜上。”
“柴也是你码的?”
“嗯。昨日人多,都踩乱了。”
木逢春”哦”了一声,舀粥的勺子在碗里转了半圈。这些事,往常都是他一睁眼一样一样做过去的。
今日一样都不用他动手,灶屋里的火是热的,锅里的粥是稠的,身后还坐着一个看他喝粥的人。
他低着头,耳根一点一点红上来,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底朝天。
被看得没处躲,他放下碗起身:“我吃好了,去喂鸡——”话出口才想起鸡喂过了,改口,“……去看看鸡。”
一只温热的手从后头伸过来,揽住他的腰,轻轻一用力,把人捞了起来,放在腿上坐着。
“呀——”他惊呼一声,下意识搂住那人的脖子。
“别动。”裴先昭的手臂收紧了些,“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木逢春不敢动了,僵着身子坐在他腿上,脸埋在肩窝里,闻着那人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。
裴先昭的手掌覆在他后腰上,轻轻揉着,力道恰好,酸疼渐渐缓了许多。
“还疼么?”
木逢春摇摇头。其实还有些酸,可他说不出口。
“骗人。”裴先昭低笑,掌心加了些力道,“昨夜你哭得那样厉害……”
“不许说!”木逢春猛地抬头,捂住他的嘴,脸涨得通红。
裴先昭的眼睛弯了弯,拉下他的手,握在掌心里,低下头拿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。
“春哥儿。”
“……嗯?”
“再叫一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昨夜叫过的。”裴先昭贴着他的耳廓,声音放得极轻,“往后日日都要叫的,早些叫惯了好。”
昨夜桩桩件件浮现眼前。木逢春伸手又去捂他的嘴:“不喊!白日里不喊!”
裴先昭也不恼,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心。酥酥麻麻的,木逢春赶紧把手抽回来背在身后。
裴先昭看着他通红的耳尖,心下了然,眼底闪过一丝促狭。他环着他的腰,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清润:
“昨日,伯娘她们在锅里留了许多热水。”
木逢春愣了一下,冇听懂。
“你睡着之后,”裴先昭微微低头,贴在他耳边,温热的呼吸拂在耳廓上,“就是我给你洗的澡。”
“我出房门时已过子时,不算坏规矩。”
说完,他把人放回条凳上,直起身,没事人一样转身往外走,脚步轻快地回了堂屋。
木逢春站在灶屋中央,从头红到了脚脖子。
愣了半晌,才找回自己的魂,把脸埋进双手里。
……读书人果然一肚子坏水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