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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灯盏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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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还是一片青灰,村子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滚落的声响。他轻手轻脚掀开被角,脚还没沾地,身后便传来窸窣一声,裴先昭跟着坐了起来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:“今日起这样早?”
“嗯,今日逢六,得去赶集。”木逢春回头看他,“天还早,你再躺会儿。”
“一道吧。”裴先昭已经摸着了衣裳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灶屋。木逢春扒开灶膛里封的炭火,吹亮火折子,引一把干里萁,火苗舔上锅底,添两瓢水熬上糙米粥,又往灶膛里塞了几个地瓜。
裴先昭打水洗漱完,端着拌好的糠去后院喂鸡喂猪,把鸡窝里新下的五个蛋摸了出来。
食朝是糙米粥配豆豉,掰开烤地瓜拿竹勺挖着吃。吃完,木逢春开始拾掇赶集的东西。
攒了十几天的鸡蛋收在灶屋的陶罐里,罐底垫着谷糠。
他把蛋一个个取出来,拿稻草缠好,码进垫了厚厚干草的竹篓,一个个挨得紧紧的,路上怎么颠也不怕碎。
裴先昭蹲在旁边学着缠,稻草绕了两道,歪歪扭扭,一松手就散了。
“哪有你这样缠的。”木逢春笑着接过来,拆了重缠,手指翻飞,三两下缠得服服帖帖,“要顺着蛋的形儿,紧了勒蛋,松了散架。”
裴先昭”嗯”了一声,看得认真,到底没再上手,只负责把缠好的蛋一个个递过去。缠完一数,连今早新摸的,约莫三十来个。
木逢春又从床头的木匣子里数出一串铜钱揣进怀里,背起竹篓,闩了院门。两人踏着朝露上了路。
两人先去黄竹村。
黄竹村在青山坳下游五六里地,顺着九龙溪走,从河湾处岔进去半里地就到。村南头挨着河湾的那户人家,便是黄金河家。
两人到的时候,黄金河正卷着裤腿在院里的木盆前换水。三十来岁的汉子,皮肤晒得黝黑,见有人进院,直起腰来。
“可是青山坳的春哥儿?我姑母前两日就捎了话,说你要来。”
“正是。赵大婶说你家的鱼苗养得好,我来瞧瞧。”
“我姑母说的实诚话,这十里八乡再冇比我家更好的鱼苗了。”黄金河嘴上夸着,手底利索,引他们到一排木盆前,抓一把米糠撒下去。
盆里翻起一片细密的水花,黑压压的鱼苗争相抢食,寸把长的小身子,青背白肚,灵活得很。
裴先昭蹲在旁边,看得目不转睛。
“这是稻花鱼,养在田里的。”木逢春指着盆里教他,“吃蚊虫,吃杂草,鱼粪还能肥田,一举两得。养到秋日稻花一开,鱼也肥了,起上来做酒糟鱼,好吃的很。”
“春哥儿说得在理。”黄金河接话,“这鱼好养活,我们这一带都养。卖不上价,可这也是荤腥,舍得放料去做,好吃的紧。”
“我们要三百尾。”木逢春同他讲定,“我们这就要去镇上,回来路过再取,可行?”
“咋不行。回来前我给你们捞好,拿细眼笊篱捞,不伤鱼。再配两把水草铺上,路上盆子勤晃着点,别叫水闷着了。”
木逢春数了三十文定钱递过去,两人重新上路。
出了黄竹村,日头升起来了。土路上赶集的人渐渐多了,挑担的、挎篮的、推独轮车的,熟人碰面隔着老远就打招呼。
到了镇口,已是人声鼎沸。铁匠铺叮叮当当,包子铺的蒸笼白汽腾腾,油条在锅里翻滚的香气飘出半条街。
木逢春在镇口的老位置停下,两棵交缠的木槿树下,把鸡蛋捡出来摆在旧布上。
裴先昭站在旁边帮忙招呼。他生得清俊,说话和气,有妇人来问价,他便微微欠身:“鸡蛋新鲜,都是这十几日攒下的。您拿起来对着日头照照,透亮。”
妇人们看他斯斯文文,又看他身旁笑得憨实的木逢春,都乐意买。
你三个我五个,后来街里面馆的伙计过来,把剩下的十来个一股脑包了圆。不到半个时辰,旧布上就空了。
木逢春蹲在背篓后头数铜板,数了一遍又数一遍,拢共八十一文。他把铜钱拿麻绳串好,眉眼弯弯:“够买鸭苗了。”
禽苗摊子在集市西头,竹篱笆围成一圈,竹筛摞着竹筛,叽叽喳喳闹哄哄一片。木逢春蹲下身,伸手进筛子里挑。
抓起来一只,先看眼睛,要黑亮黑亮、骨碌碌转的;再听叫声,要脆生生的;末了捏着小翅膀看它蹬腿,蹬得欢实的才是好苗。
毛色也要挑,黄茸茸、蓬松松、亮得晃眼的。挑中一只,轻轻放进铺了干草的背篓。
凑够十二只,五文一只,六十文。他又笑着同摊主讨了一把喂苗的细糠。
裴先昭一直蹲在旁边看那一篓子黄茸茸的小东西挤来挤去。看了一会儿,开口:“后院鸭窝我搭得小了。现下用倒还行,等鸭子长大就不够了。”
“十二只呢,太挤了鸭子要得病。”他说得认真。
木逢春低下头系钱袋,哼出一声笑:“哎,回去就扩,挤不着它们。”
日头快到头顶,东西买得差不多了。木逢春没急着回,领着裴先昭去了石桥畔。
桥头有个老婆婆,守着巴掌大的小炭炉,炉上一口小油锅滋滋地响。
她手里拿个圆铁模子,舀一勺混着韭菜段的米浆倒进去,连模子沉进油锅,不多时捞起来一磕,就是一个金黄油亮的灯盏糕。
“婆婆,两个。”木逢春递过去六文钱。
灯盏糕拿干荷叶托着,烫得拿不住。两人站在桥畔,两只手倒来倒去,吹着气咬下去。
外壳酥脆,“咔嚓”一声,里头绵软滚烫,韭菜的辛香混着米浆的甜香漫开来,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停。
“好吃吧?我打记事起,只要来赶集,定要缠着阿父买这灯盏糕吃。这婆婆一直在这卖呢。”
“好吃的。”裴先昭吃完最后一口,认真地说,“我小时候在汀州府城住过一段,那边也有,只是冇这个滋味。”
木逢春看他吃得香,比自己吃了还高兴:“下回赶集,再来买。”
“不过,你抄书为何去府城,不去青河县城?县城更近吧。”
“春哥儿去过县城不?”
“不曾。最远就来过镇上。”木逢春慢慢嚼着糕,“不过我阿父去过好多地方。他原先是个镖师,走南闯北的,省城、府城、邻省的地界都走过。”
“后来攒了些钱,回村盖屋娶了我小爹,才收的心。小时候他同我讲外头的事,我能听一宿。”
镖师。裴先昭侧头看了他一眼,怪不得这个哥儿身上有股旁人没有的胆识,官道上敢拦人,人堆里敢开口。原来是有来历的。
“青山坳在府城和县城中间,去哪都是八十里。府城给的工钱高些。”裴先昭拉过他的手,指腹在他掌心的薄茧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“找个时机,我带你去县城,也去府城。到外头买别的点心给你吃。”
“好哦。”木逢春眉眼弯下来,“裴先昭,有你真好。”
裴先昭”嗯”了一声,冇松手。
两人又去杂货铺打了一包粗盐、一小罐酱油,肉案上割了巴掌大一块后腿肉,拿草绳穿了提着。
末了到面摊上称了一叠云吞皮,薄得透亮,扑着干粉。卖蛋的钱花得差不多,又贴了十几文。
出了镇子,日头正好。背篓里的鸭苗叽叽喳喳,一路叫得欢。
“等鸭子养大了,入了秋就下蛋。”木逢春边走边盘算,“一天捡十来个,攒上一个月,拿黄泥和盐腌上两大坛。腌透了的咸鸭蛋,筷子一戳红油直冒,配粥最香。吃不完的,还能拿到镇上卖。”
“腌好了,这个也画个牌子。”
“咸鸭蛋还要什么牌子。”木逢春失笑。
“要的。写上’青山坳木记咸鸭蛋’,拿到府城卖。”裴先昭一本正经。
“哪儿就卖到府城去了。”木逢春嗔他一眼。嘴上这么说,眉眼却是弯的。
路过黄竹村,两人绕进去取鱼苗。黄金河早把三百尾鱼苗捞好了,装在一只半旧的陶盆里,水清清的,上头铺着两把绿油油的水草。
木逢春补了二十文,黄金河拿草绳在盆沿穿了个提手:“盆先端着用,下回赶集捎来就成。”
裴先昭提着陶盆,走得极稳。偶尔步子一晃,盆里的水轻轻荡漾,鱼苗甩着尾巴四下散开,又慢慢聚拢。
过了河湾,青山坳的轮廓就在前头了。远处的青山一层叠着一层,山顶绕着薄薄一线云。
木逢春放慢了脚步:“我就是……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。”
裴先昭偏过头看他。日头落在那张侧脸上,鼻尖上那颗小雀斑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也觉得好。”他说。
到家,裴先昭先把鸭苗送进后院鸭窝。十二只小东西一落地,挤成一团,叽叽叽叫成一片。
撒一把泡软的碎米拌细糠,小鸭们立刻扑上去,扁嘴巴啄得飞快。
随后两人提着陶盆去了村南的秧田。裴先昭蹲在田埂上,把盆一斜,水带着鱼苗缓缓淌进一亩七分田里。
三百尾小鱼一入水,尾巴一摆,四散钻进秧苗根下,眨眼就没了影。
木逢春蹲在田埂上看了半晌,心里已经在算秋日的账了。
回到灶屋,该做食昼了。后腿肉洗净,在案板上咚咚咚剁成馅,掺姜末、葱花、盐和酱油,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。
云吞皮摊在掌心,挑一筷子馅,手指一拢一捏,就是一个鼓鼓的小包袱,码在竹篾盘上像一排小元宝。裴先昭坐在灶膛前烧火,看他包得飞快。
锅里水滚了,云吞下锅,浮起来后再下一把挂面。粗瓷碗底搁一勺猪油、一点酱油、一把葱花,滚汤冲下去,香味腾地就起来了。
捞面,捞云吞,一人一大碗,吸溜吸溜地吃,汤都见了底。
歇过晌,两人分头去凑扩鸭窝的材料。裴先昭背着空背篓上山,在山沟溪边捡青石,挑平整结实的,一块块背回来,卸在后院角落。
木逢春去了河滩,河水退下去的滩涂上,有被水冲出来的粘土块,又沉又瓷实,他捡了两背篓背回来,和石头堆在一处。回头拌上草筋,正好糊鸭窝的缝。
各背了两三趟,日头就斜了。两人浑身是汗,站在后院看那堆石头和粘土。鸭苗在窝里叽叽地叫,倒像在催工。
“等我从府城回来就动工。”裴先昭抹了把汗。
食夜做得简单。菜畦里现砍了一颗芥蓝包,猪油爆香蒜片,大火快炒,碧绿生青。
又翻出两条去年腊月晒的鱼干,巴掌大,温水洗过,铺在粗瓷盘里,上头铺多多的剁椒和蒜末。
剁椒是去年秋天腌的,坛底只剩小半坛,红亮红亮的,淋一勺酱油,上锅蒸透。
鱼干出锅,咸香混着剁椒的辣香直往鼻子里钻。蒸透的鱼肉一丝一丝的,咸里带辣,辣里回甜,就糙米饭,辣得嘶嘶吸气也停不下筷。
“坛里的剁椒见底了。”木逢春扒着饭,“后山那些辣椒,秋后正好接上。”
“接上了,头一坛给你做剁椒鱼头。”
夜里,堂屋点起了油灯。
裴先昭坐在灯下整理书稿,一册一册码齐,拿麻绳仔细捆好。
木逢春坐在一旁,腿上摊着针线笸箩,缝补他那件旧直裰磨薄了的袖口,针脚走得又细又密。
木逢春抬起头,正撞上裴先昭看过来的目光。两人都没说话,对视了一眼,又各自低下头去,一个捆书,一个缝衣。
满室静谧,只有窗外虫鸣,和后院鸭苗偶尔几声细碎的叽叽。
木逢春咬断线头,把补好的衣裳叠好,心里盘算着:明儿要早些起,烙两张葱油饼,再煮四个鸡蛋,叫他带着路上吃。
府城远,坐牛车也得两整日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