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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成亲 ...

  •     食昼散了席,几个姐儿凑在一处收拾碗筷。木逢春想搭手,叫钱青一把推回来:“去去去,洗什么碗,同先昭回去歇晌。”

      午后起了困。两人搬了竹椅在堂屋并排歇着,穿堂风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花草的香气。

      木逢春眯着眼看房梁上的燕子窝,两只燕子挨在一处,偶尔几声细碎的啾鸣。

      “哎,”他侧过头,“前日在寺里,你同菩萨求了什么?”

      裴先昭躺在另一把竹椅上,眼睛半阖,闻言嘴角微微一弯:“求菩萨让我发财。”

      “发财?”木逢春坐起身看他,“我可为你求了许多,你怎的不为我求些?”

      裴先昭睁开眼,侧过头,目光落在他叫日头晒得发亮的脸上,声音轻轻的:“我发财,不就等于你发财?”

      木逢春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,露出两颗小虎牙,重新躺回去。风凉凉爽爽的,他的眼皮越来越沉,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。

      裴先昭侧头看他。睡着的模样冇有防备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,鼻尖上一颗小小的雀斑,嘴唇微微张着。

      那日官道上,这个哥儿当着天当着地问他愿不愿入赘。

      他应下,起初不过是权宜之计,他若拒了又一走了之,这哥儿的名声就半毁了。先全他的名声,日后再做打算,他是这么想的。

      可这些日子过下来,亲族待他不设防,灶屋里有热饭,田埂上有笑声。这个哥儿像一株野地里长出来的春草,风里雨里都透着勃勃的生机。

      他如今,是真盼着初三早些到了。

      寺里那一跪,他求的其实只有一句,保佑木逢春,长平安。

      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,他本不多信这些的,只是若为了这个人,那一跪,是十成十的真心。

      裴先昭阖上眼,也睡了。

      人在欢喜的时候,日子过得快。仿佛眨了眨眼,三月初三就到了。

      按宁化的老规矩,迎亲赶早不赶晚。前一夜,裴先昭宿在三伯家,半夜就起来了。

      木家这边,木逢春躺在东屋床上听鸡叫头遍,心跳如鼓。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红嫁衣,钱青一针一线缝的,领口袖口绣着并蒂莲,摸着滑溜溜的。

      天还黑着,院子里就热闹开了。钱青、李梅、白兰头一个到,挎篮的挎篮,提坛的提坛。

      大伯娘、二伯娘、小嬷随后进门,灶屋的火”呼”地烧起来,锅碗瓢盆叮当作响。

      食朝木逢春胡乱扒了两口。临了,大伯娘盛了小半碗糯米饭递给他:“吃了这个再打扮。”

      这是含饭出门的规矩,嫁出门的哥儿含一口娘家饭,往后的日子才记得娘家的味道,才冇有饿肚子的年头。

      木逢春虽是招婿不离家,这碗饭大伯娘说什么也要他吃:“礼数不能省。一口都不能剩。”

      糯米饭拌了一点猪油和盐,油润油润的。木逢春一小口一小口,吃得眼眶发热。

      辰时未到,他被按在堂屋的椅子上。钱青拿木梳沾了桂花油,细细给他梳头,一梳梳到底。

      “一梳,梳到头,富贵冇忧愁。”大伯娘站在身后,声音放得又轻又稳,接过梳子,“二梳,梳到头,夫妻白头到永久。”梳齿划过发顶,“三梳,梳到头,儿孙满堂福禄寿。”

      木逢春低着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梳头是娘家的长辈做的,他冇有小爹了,大伯娘就把这个缺,稳稳当当补上了。

      “大喜的日子,不许掉金豆子。”大伯娘把木梳递给钱青挽发髻,拍拍他的肩,“你阿父小爹在天有灵,看着呢,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
      这边梳头打扮,红布挂上堂屋门框,喜字贴上窗纸,床上撒了地豆和红枣,取个”早生贵子”的彩头。

      灶屋里更是刀勺翻飞,喜宴按八大碗的规格备,掌勺的是村里办红白事的老把式,钱青几个打下手,鸡是逢良从县城带来的黄芪炖的老母鸡,肉是早早就煨上的。

      巳时刚过,院外鞭炮响了。

      裴先昭从三伯家过来了。红直裰,里头墨绿里衣,同木逢春那身是一样的颜色款式,衬得身姿修长,眉目清俊。

      裴福寿走在前头,身后跟着几个裴家来撑场面的族人。按规矩,入门要跨火盆过米筛,院门口烧了一小盆炭火,火盆上斜架一面新米筛,去晦气,留福气。

      裴先昭撩起衣摆,一步跨过去,火星子哔剥跳了两下。

      “好——”满院子喝彩。

      凌桑把红盖头轻轻覆上木逢春的头。眼前顿时一片红彤彤的,只看得见自己的脚尖。逢安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:“上来。”

      哥儿出嫁,兄弟背出门,脚不沾娘家的土,意喻将来能过出门坐轿的好日子,木逢春冇有亲兄弟,逢安这个堂哥,就是他的兄弟。

      木逢春趴上那副宽厚的背。逢安背着他,一步一步从东屋往堂屋走,走得很慢,很稳。

      鞭炮声、锣鼓声、人声都在耳边嗡嗡地响,木逢春伏在堂哥背上,眼泪到底冇忍住,砸了一滴在红盖头上。

      “到了。”逢安把他放下,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,像小时候哄他那样。

      堂屋里,裴福寿的声音洪亮:“新人到——”

      双方父母俱已不在,便请大伯和大伯娘坐了上首,神龛摆在两人身后。

      一拜天地——春风从门口灌进来,拂过两人的面颊。

      二拜高堂——木逢春对着上首深深一拜,听见大伯的声音有些哽咽:“好……好孩子……”

      夫妻对拜——两人的头在红盖头内外轻轻碰在一处。

      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——”

      欢呼声炸开。孩子们拍着手,女眷们抹着眼角。

      按青山坳的规矩,招婿不必死守洞房。歇了一盏茶,裴先昭掀了盖头,露出木逢春通红的脸,低声道:“别怕,跟着我。”

      两人携手出来,院子里六桌席面已经摆开,灯火通明。

      喜宴是实打实的八大碗规格:白斩鸡斩成大块码在盘里,皮黄油亮,蘸一碟姜蓉酱油,鸡味足够鲜甜;伊府面炸过的面饼煨进鸡汤,吸饱了汤,软中带韧。

      炖底肉是五花肉在瓦罐里文火煨了一下午,酱色油亮,筷子一碰就烂,底下的笋干吸饱了肉汁。

      糯饭拌了腊肉丁、香菇和虾米,油润咸香,一粒是一粒。汆猪肉肉片裹了地瓜粉下滚汤,嫩滑得筷子都夹不稳,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葱花。

      木逢春最惦记的是那道炖底肉。掌勺的老把式揭罐的时候,他正敬到旁边一桌,眼角瞟见了——罐口一封,白汽”轰”地腾起来,酱色的肉块在浓汤里颤巍巍地晃,肥肉炖成了半透明的蜜色,底下的笋干一根根涨得饱满。

      老把式拿大勺一块一块舀进粗瓷大碗,肉汁顺着勺沿淌,粘稠得像熬化的糖。宾客的筷子雨点一样落下去,一碗见底,汤汁都叫掰碎的米包子蘸干净了。

      敬到主桌,大伯眼睛红通通的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;二伯拍着裴先昭的肩,说了好些”好好待春哥儿”;三伯话不多,只是重重握了握裴先昭的手。

      敬到逢良那一桌,徐正曦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红布包,双手递过来。

      “几位伯娘托我捎的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县城银楼打的,叫我自己来添这一份。”

      木逢春打开一看,是一只细细的银镯,錾着一圈缠枝纹,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      “几位伯娘合的银子,早两日就托我捎去县城打的。”徐正曦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花纹是照着你手上那只描的。”

      木逢春低下头,看看自己腕上那只,是裴先昭留下的那只缠枝银镯,算是婆家给的。

      再看看手心里这只新的,一样的缠枝,是娘家给的,凑一起竟像一对似的,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      “戴着。”大伯娘在不远处抹眼角,“一只旧的一只新的,都是家里的心意。”

      裴先昭伸手,替他把新镯子戴上另一只手的手腕。两只银镯一左一右,灯火一晃,缠枝纹像活了过来,绕着腕子无声地开。

      月上中天,宾客渐散,院门口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五福婆婆,身后跟着村里最有福气的三个夫郎。

      唱喜、喝合卺酒,一杯两情浓,二杯两同欢,三杯两交亲。米酒甜丝丝的,入喉温热。末了滚喜床,虎子和山山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,笑得满屋的人都直不起腰。

      众人退了出去,房门轻轻阖上。

      屋子里静下来,只剩红烛燃烧的哔剥声。床上撒的地豆红枣早叫两个孩子滚得七零八落,桂圆滚到床脚,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。

      木逢春坐在床沿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声,一声,比外头的锣鼓还响。

      裴先昭在他身边坐下,替他理了理叫盖头压乱的鬓发,指腹擦过他的耳廓。

      “累不累?”他问。

      木逢春摇头,又点头,自己先笑了。

      外头传来大伯收桌凳的动静,和大伯娘低低的嘱咐声。按规矩,两人天明才能出喜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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