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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过了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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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元宵,一个猝不及防的消息砸向了春兰。带来消息的人正是春兰多年未见的爹。
爹老了许多,头发白了,腰也弯了,他站在崔府前,颤颤巍巍地向春兰说:“兰儿,你娘没了,家里的房子让讨债的收了去,爹现在没地方住了……”
春兰注视着这个唯唯诺诺的人,在他暗黄的脸上找到了几分自己的影子。
原来这是他爹,撺掇着娘把他卖掉的爹。岁月的流逝让他忘了爹的模样,只偶尔一股夹杂着不甘的疑惑常常冲向他的心头,为什么会愿意把自己亲生的孩子卖给那种禽兽不如的人?
“兰儿,”爹继续哀求着,“可怜可怜爹吧,看在你我父子一场……”
这些话涌入春兰心中,他下意识向后微微撤了一步,脚磕碰到崔府的台阶,一时间让他站立不稳。
面前的人连忙伸出手想扶他,又不知想到什么,生生止在空中,见春兰站稳脚跟,双手搓在一起,有些谄媚地向春兰笑了笑。
两人的距离有些近了,春兰皱了皱眉,站到台阶上,他看着爹讨好的脸,心中也泛上一点难过。
爹低着头仍然在絮絮叨叨着什么,春兰听得心烦意乱,这些话甚至都比不上金阿翁那些老套陈旧的道理。
“别说了!”一句不管不顾的吼声从春兰的嗓音里冒出来,他被吓了一跳,爹抬眼看了他一眼,讪讪地止住话头。
春兰沉默下来,低头看着石板缝中钻出来的一株小草,不肯再开口。
过了不知多久,爹犹豫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兰儿……爹知道你怨,当时也实在没办法了,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……怎么舍得卖给别人,现在看看你过得好,爹也算放心了……”
春兰有些冷淡地“哦”了一声,接着说:“是吗?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,娘子还有事要我做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回府中,没理会身后人的挽留。
心不在焉地呆了半晌,他估摸了下时间,该上街采买了,他挎了竹篮,想看看街上会有什么新鲜的菜卖,也好给陈景珩换换口味,陈景珩最近总说翻来覆去那几样菜都吃腻了。
一跨出府门,他就看见一个脏兮兮的身影蜷缩在台阶下。
门房走过来,她知道这是春兰的爹,不敢直接驱赶他离开,她有些为难地说:“管事的,这……”
春兰摇了摇头: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在爹面前站定,爹抬头看他。
惶恐怯懦的眼神,春兰知道,假若今日他不管,这个看着可怜的男人就会冻死饿死在街头。一切皆在他一念之间,可春兰心中并不畅快,愤怒,怜悯,轻蔑种种情感杂糅在一起。爹对他有生恩,可同时又加害于他,过往记忆将要模糊,身上阵痛的疤便提醒他那些打骂,那些狗也不如的日子。
至少狗过得确实比他痛快些,家中街上有条黄狗流浪,爹偶尔也嘬嘬唤它,给它倒些剩吃。
春兰冀希望于别的标准,告诉他管或不管,让他安心选一条路走下去。
假如他不管……别人会怎么戳他脊梁骨,说他连自己爹也不管,真是狠心……还有她,她会怎么看?估计也会认为自己不孝。
不,春兰有些震颤,她不会的,她会明白自己的心的,会理解自己的处境的……真的会吗?春兰不敢赌,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形象,也不得不管了吧?
他张了张嘴,怎么也无法叫出“爹”,只说:“和我走吧,你这些天住我那里好了。”
爹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亮,连带着脸也明亮了几分,他忙不迭地点头,嘴里念叨着: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”
陈景珩每年会给他支工钱,也许是崔家本就富裕,陈景珩出手很阔绰,刚开始就给他一年五十贯的钱,过了一两年,陈景珩便给他提到了一百贯,春兰诚惶诚恐地接受这笔远超他能力的钱,请求陈景珩帮他保管。
攒了五六年,也在陋巷买了一间房。
春兰把爹安顿好,仍然心事重重,低着头匆匆走路,一没留神就和散学过来同样心不在焉的山白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。
山白被带得后退了几步,她把春兰扶稳,刚想说什么,春兰却拨开她的手,跌跌撞撞地跑走了。
山白愣在原地,有些疑惑,并未多想便匆匆走进厅堂找陈景珩。
太学元宵本不放假,一年到头只在寒食冬至和新年各放三天,但学生们一般都会请假,夫子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批准,山白也跟着请了三天,三天一过便不情不愿地上学去了。
陈景珩倒好,接着写“身体不适”的条子递上去,懒散地待在家中,偶尔兴致来了便到市集上淘些古玩带给山白,山白对此又是羡慕又是嫉妒。
本来今日她应该到温安叙那里去,可有件事让她不得不先到崔府来。
昨晚她本在书房偷偷摸摸地做些木活,秦兰因身边的人过来敲门,请她过去。山白脑中轰地一声,立马想到母亲先前布置给她的三篇文章一篇都没写,她战战兢兢地应付过去,保证今天一定能交到母亲桌上。
因此下了学她便急忙赶到崔府,一把把陈景珩从榻上拽起来,把题目递给她。
陈景珩扫了一眼,有些好笑:“又没作完文章?小心秦伯母找你算账。”
山白欲哭无泪,拿过一个题目趴在案上奋笔疾书写起来:“别说风凉话了,就当可怜可怜我吧。文章作不完我就完了。”
陈景珩慢悠悠地拿起笔蘸了蘸墨,慢条斯理地铺开纸写起来。
也许越是紧急越能激发潜力,平时能磨上半天的文章,现下不到一个时辰山白便做完了两篇,她舒畅地放下笔,陈景珩刚好也落下最后一个字。
山白拿过来看了又看,又不放心地拿过自己的文章比对笔迹,虽然细微处仍有差异,但足以以假乱真,她满意地将文章收入囊中。
等忙完已经傍晚了,山白踟蹰着,这个时间不再好去找温安叙了,明天再去看望他也是一样。可是,按着她对温安叙的了解,假如她今天不去,明天恐怕不好收场。
权衡利弊之下,她还是向温府走去,打算只见上一面,应该也费不了多少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