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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醒了就什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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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盒冻疮膏,郑君到底还是没舍得用。
他把药膏藏在枕头底下,偶尔拿出来看一看,看完再放回去,所以手上的冻疮该怎么烂还怎么烂,他也不管。赵叔实在看不下去了,硬拉着他用草木灰水泡了手,又涂了些土方子做的药膏,这才没有继续恶化下去。
赵叔一边给他涂药一边骂:“你呀,就是天生的贱命一条。少爷赏的药你不用,非得烂成什么样才高兴?”郑君抿着嘴傻笑,也不还嘴。
日子一天天地过去。进了腊月,江公馆里开始张罗过年的事。采买年货、打扫庭院、准备祭祖的供品,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。郑君更是忙得脚不沾地,天不亮起来,半夜才能躺下,有时候累得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。
可他心里是欢喜的。
因为年关将近,江凌誉在家的时间比平时多了许多。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在书房里处理事务,可郑君至少能多看他几眼,那张脸,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腊月初八那天,江公馆里煮了腊八粥。按习俗,主子和下人都要吃一碗,寓意着团圆和美。郑君在厨房里帮忙分粥,赵叔知道他爱吃,特意给他多盛了些红枣和桂圆。“多吃点,补补身子。”赵叔看着他瘦削的脸颊,叹了口气,“你看你,下巴都尖了。”
郑君端着碗喝粥,烫得直哈气,他正喝的热乎,听见外头传来汽车“滴滴滴”的声音。
“少爷回来了。”外头有人说了一声。
郑君立刻放下碗,擦了擦嘴,快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江凌誉从车上下来,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。
郑君笑不出来了。
那个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一件雪白的貂皮大衣,领口露出一截鹅黄色的旗袍领子。她长得很好看,明艳大方的美,眉眼间带着一股爽朗的英气,和白露那种妖娆的风韵截然不同。
郑君认得她,陈家小姐,陈曼丽。
“这边请。”
陈曼丽笑着点了点头,跟着江凌誉进了江公馆。她腰板挺得很直,下巴微微扬起,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。
郑君退到一边,低着头不敢多看。当陈曼丽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还是忍不住抬起眼皮瞄了一眼。
江凌誉走在陈曼丽身后半步的位置,脸上挂着郑君熟悉的、礼貌而疏离的微笑。他正在听陈曼丽说着什么,时不时点一下头,回应一两句。
从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绪。不像对白露的那种不耐,也没有对方小姐的那种敷衍。他温文尔雅地笑着,像一个完美的绅士。
陈曼丽那天在江公馆里待了很久。
吃过午饭,江凌誉陪她在花园里散步。雪化了,花园里的腊梅开得正好,暗香浮动,沁人心脾。两个人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,身后远远地跟着几个下人,郑君也在其中。
他端着一只托盘,托盘里放着蛋卷冰糖糕,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,随时等着伺候。
“凌誉,你家这园子里的腊梅开得真好。”陈曼丽站在一株老梅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,“我家里也有几株,可总也养不好,差一口气。”
江凌誉说:“品种不同。这是家母生前种的,有些年头了。”
陈曼丽敛了笑容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:“抱歉,我失言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江凌誉轻轻折下一枝梅花,递给她,“家母已经过世多年,她生前最爱热闹,知道有人惦记会很开心的,你不必如此忌讳。”
陈曼丽接过花枝,低头嗅了嗅,羞涩道:“凌誉,你这个人吧,和我之前听说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哦?”江凌誉微微挑眉,“外头说我些什么?”
陈曼丽笑着打趣:“都说你冷心冷面,不近人情。可这几次接触,我倒觉得你待人很是周到体贴,人极好。”
江凌誉道:“那是陈小姐抬举,他们说得对,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“是不是好人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陈曼丽把花枝别在衣襟上,笑得落落大方,“我自己有眼睛,会看人。”
江凌誉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郑君跟在后面,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,陈小姐对江凌誉有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好感。
那天晚上,郑君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瞪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一幕。陈曼丽和江凌誉并肩走在梅树下,一个端方大气,一个清贵从容,天造地设。
少爷将来娶谁,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,真的,就算娶一个丑八怪,也轮不到他来难受。更何况陈曼丽那么好,那么漂亮,落落大方。她站在少爷身边的时候,连腊梅花都显得黯淡了几分。
郑君用被子蒙着头,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,少爷高兴,他就高兴。少爷要是真的喜欢陈小姐,他就祝福他们。他只想像从前一样,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,看着少爷伺候少爷,就足够了。
“小郑,你睡了没?”赵叔喊他。
郑君连忙掀开被子,小声应道:“还没。”
赵叔隔着窗户翻了个身,压低声音跟他闲聊:“我就知道你没睡,你今儿个看见陈家小姐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觉得怎么样?”
郑君说:“挺好的。”
“挺好?”赵叔嗤笑了一声,“你少来。你那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,哪里是‘挺好’,分明是‘天都要塌了’。”
“我跟你说,你别嫌我老头子嘴碎。陈家小姐也好,方小姐白小姐也好,那些都不是咱们能操心的。少爷的婚事自有安排。你一个下人,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,将来攒点钱,娶个媳妇,好好过日子,不比什么都强?”
“我不想娶媳妇。”郑君轻轻说。
赵叔急了: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?你不想娶媳妇你想干什么?你还能在这江公馆里待一辈子?一辈子那么长,将来谁管你?”
郑君没说话。他心想怎么不能,只要少爷不赶他走,他就能在这江公馆里待一辈子。一辈子给少爷擦鞋、烧水、收拾屋子,什么回报都不图。
他知道说出来会被人笑话,会被人骂犯贱。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可他担心这些蠢话传到少爷耳朵里,让少爷更加厌恶他,到时候他想留也留不住了。
赵叔见他半晌不说话,也不逼他了:“行了行了,睡吧,你自己心里知道就行。”
郑君嗯了一声,重新蒙上被子。
可他怎么也睡不着,那盒冻疮膏还好好地藏在枕头底下,他还没有用过。他摸了摸枕头下面那个鼓起来的小硬块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也许少爷给他药,真的只是因为怕他手烂了不能擦鞋,仅此而已,没有别的意思。
郑君把脸埋进枕头里,过了很久很久,才终于睡着了。
梦里,他还是那个八九岁的孩子,第一次站在江公馆的大门口,一抬头,就看见了那个站在逆着光的少年。
少年走下台阶,来到他面前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梦里,少爷的声音很温柔,像春天的风。
“郑君。”他回答。
少年笑着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郑君,”他说,“跟我走吧。”
郑君在梦里哭了,哭得很伤心,也很幸福。
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。
醒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