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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我认得你 ...

  •   闹哄哄的院子瞬间安静了,压在刘婶身上的两个家丁都松了手。

      门廊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。

      十五六岁的少年,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学生装,领口扣的一丝不苟,左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一角雪白的手帕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同伴,显然是来府上做客的学生,还穿着校服,都被他这一嗓子引了出来,好奇张望着。

      郑君也同样好奇望着他们。

      那个少年站在门廊的台阶上,背靠廊柱,逆着午后的阳光,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他的模样郑君看不太清楚,阳光太亮了,晃得他睁不开眼,但他永远记得他的眼睛,淡漠清冷,高不可攀。

      少年走下台阶,步态从容,小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清脆脆的。

      一种毫无来由,刻进骨头里的直觉告诉郑君,这个人,他要记一辈子。

      少年来到中年男人面前,打了个招呼:“徐伯伯。”他喊了尊称,算是相当客气了。

      但徐管家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高高在上的劲儿瞬间瘪了下去,恭谨问:“江少爷,您怎么出来了?没什么大事,就是府上丢了点东西,我们正在排查呢,千万别扰了少爷们的雅兴才好。”

      “我听见了几句,丢的是耳坠子?”江凌誉问。

      徐管家一愣:“是,是二太太的翡翠耳坠子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丢的?”

      “今儿早饭后,太太从梳妆台拿下来,就搁在平时的地儿,下午发现不见了,说不清什么时候丢的。”

      “如此。那她们送菜是什么时候?”

      徐管家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
      旁边一个小丫鬟小心翼翼接了一句:“回江少爷的话,送菜的大婶是午后来的,进来没一盏茶的工夫,只进过厨房,没去别的地儿。”

      江凌誉听完,点点头。他偏首,看了一眼小郑君。

      小郑君也正仰着头看他。

      那时候的郑君瘦得像一根小嫩豆芽菜,头发长了也没空剪,用个小线圈扎在脑袋后面,又杂又乱,脸上也脏兮兮的,只有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又圆又大,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粒儿。他眼里没有怨恨,没有恐惧,就是种干干净净的、不含任何杂质的仰望。

      一个站在泥里的小乞丐,仰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
      江凌誉被他这样看着,明显愣了一下,然后他看向徐管家,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:“她们午后来的,没出过厨房,连正厅都没进过。耳坠子怎么可能是她们偷的?她们怎么偷的?”

      这话说出来,徐管家无言以对,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解释:“也,也没说是她们偷的,只是今儿进出后院的外人就她们俩,按规矩得查一查,就想着万一呢?”

      江凌誉反问:“什么规矩?我竟不知道,陈叔叔府上的规矩是几个大男人当着满院人的面剥小孩妇孺的衣裳,真有这样的规矩吗?新添的?我这就去问问陈叔叔。”

      徐管家忙道:“江少爷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      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江凌誉歪了歪头,似乎真有些好奇。

      徐管家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,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都没顾上扶。

      江凌誉没理他,转身对旁边一个同伴说了句什么,那个同伴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几个少年一边说着话一边重新往楼里走,把整个院子的人都晾在了身后,这么一场闹剧根本不值得他再多花一秒钟停留。

      他走出几步的时候,经过小郑君。

      孩子脖子都快仰酸了,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他小小的脑袋里装不下太多复杂的东西,只知道一件事,这个好看的小哥哥,替他和刘婶说了话,把他们从那群凶神恶煞的人手里救了出来,不费吹灰之力改变了他命运。

      江凌誉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秒,郑君觉得从头皮到脚底板,每一个毛孔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张开又收紧,灵魂好像出了窍。

      江凌誉移开目光,继续往前走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    小郑君却站在原地,久久无法回神。

      徐管家讷讷地挥了挥手,家丁松开了小郑君,也松开了刘婶。刘婶爬起来穿上鞋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一把把郑君搂进怀里,一边骂一边哭:“没事了没事了,多亏了那位小少爷,菩萨保佑,菩萨保佑,今天真是晦气,呸呸呸......”

     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,郑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被刘婶扯着往门口走,脖子却一直扭着,死死盯着那个消失在门廊深处的黑色背影。

      那一身学生装,那道清冷的侧影,他刻骨铭心。

      他那时候太小,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。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,不是疼,比疼更深刻,像有人拿一把锁,咔嚓一声锁在了他的心口上,钥匙丢进了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。

      后来他想,也许那叫感激,也许叫崇敬,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少年太好看了,好看到让他一个八九岁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孩,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一种叫“美好”的东西。

      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。只是在那个时间,那个地点,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抬起头,看见了那个干净的少年,然后命运的齿轮就咬合在了一起,再也分不开了。

      半年以后,小郑君居然在路上遇到了拉车的爹。

      他爹为了找他,把乡下的地卖了,托人一条街一条街地找儿子,一家店一家店地问,人都瘦脱了相。父子相认的时候,他爹抱着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哭,哭得像个小孩。小郑君被他爹箍得骨头疼,也舍得挣开,他伸手摸了摸他爹脸上的花白胡子茬,小声喊了句“爹,别哭”。

      从那以后,他爹就怕了,走哪儿都把他带着,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。小郑君被他爹扛在肩膀上、放在车后座上、抱在怀里,失而复得的宝贝再也不撒手了。

      于是他爹再去江公馆做差,自然把他也带上了。

      郑君换了一身新衣裳,穿着新布鞋,站在江公馆的大门口,怯生生地望着那扇威风凛凛的黑漆大铁门,他不敢往里迈门槛。门口的石狮子龇牙咧嘴地瞪着他,比野狗还凶,他往后缩了缩,躲到他爹身后。

      他爹让他跪下给江太太磕头,他就乖乖跪下,额头磕在青砖地上,咚的一声,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因为他妈以前教过他,男孩不能动不动就哭,哭了就是孬种。

      江太太出了名的人美心善,让他起来,亲手递给他一块蝴蝶酥。

      郑君没来得及接,就听见有人好奇问:“母亲,您怎么在这儿,花园里的小猫哪里去啦?”

      郑君跪在地上,慢慢抬起头。

      门廊下站着一个人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      那天的江凌誉依旧穿着一身黑色学生装,袖口的纽扣反射着午后的阳光,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

      “你秋姐姐抱着玩呢,我来看看这孩子。”江太太笑吟吟道。

      江凌誉扭头,眉毛轻挑了下,似乎有些惊讶,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个小泥点子。

      郑君看着他,他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他特别想跟他说,我认得你,你就是那天那个小哥哥,你帮过我和刘婶,你还记得吗?我那天没有跟你说谢谢,我想说谢谢你。

      可他什么都没说,他会的词太少,喉咙太紧,心口太烫。

      郑君跪在地上,仰着头,傻傻地望着那个少年,眼眶里还含着刚才磕头没掉下来的眼泪,黑葡萄似的眼珠又亮又湿。

      江凌誉被他看得微微皱眉,似乎觉得这个脏兮兮的小泥点子有点奇怪,便移开目光,转身找那位秋姐姐了。

      之后江凌誉到外面念书了,可把郑君愁死了,又再过了几年,江太太过世,江凌誉从英国回来奔丧。

      那天晚上,郑君在灵堂外远远地看见了他。

      江凌誉穿着一身黑,跪在母亲灵前,背脊挺得笔直,一滴泪都没有掉。可郑君看得分明,他的手一直攥着拳头,攥得指节都发白了,到底是自己亲妈没了。

      那时候郑君忽然觉得,少爷很可怜。

      这个念头说出来会让人笑话,一个下人,居然可怜锦衣玉食的主子。可郑君是真的觉得他可怜。这以后江怀远忙生意越做越大,对儿子疏于关心,后来继母进门后,江凌誉在家里的处境更加微妙,外面的人巴结他、奉承他,可真心待他的有几个?

      从那时候起,郑君就想对江凌誉掏心窝子好。

      他没有什么能给少爷的,他没钱没势,连自己都养不活。他只有一双手和这一条命,所以他把手和命都搭上了,心甘情愿,甘之如饴。

      可是今天,少爷居然注意到他手上的冻疮了。

      郑君抱着药膏,不自觉笑起来。他想,也许少爷并不是真的讨厌他,少爷只是不善于表达。也许有一天,少爷会明白他的心意,会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郑君的人,愿意为他付出一切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第 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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